凡煙小說

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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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

夜幕降臨,嘉雲城內的燈火逐展點亮。

初夏的晚風沒給白天殘餘的暑氣降溫,反而平添了幾分躁動。城中繁華的商業區裏,五顏六色的霓虹和呼朋引伴的喧囂,拉開了又一晚熱熱鬧鬧的夜生活。

從一樁碎屍案開始,背後牽扯出一系列令人發指的罪行:人口販賣、非法拘禁、組織及強迫□□易、販賣毒品、引誘及教唆他人吸毒,跟著又挖出一個龐大的犯罪團夥。

經過刑警們日以繼夜的審訊,伯爵壹號及北屏鄉這兩個龐大的組織,以及背後主謀黑鷹集團的犯罪事實明確,證據鏈完整。而在最初,通過碎屍拋屍將這一系列罪惡推到世人面前的丁勇,如今在目擊證人董意涵的指證下,也終於被取得了確鑿的證據。

在省廳的批示下,周正海對丁勇再發一道通緝令。對於這個已經被追緝數年,居無定所、行蹤詭秘的通緝犯,剩下的就是漫長的追捕工作了。

市局刑警隊大樓,十幾天來第一次難得的清凈。本案告一段落,奔波勞累連軸轉了十幾天的警員們終於可以準點下班,回去好好補個覺。

可是鐘潭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他還下不了班,因為他還得趕報告。

鐘潭站在窗邊抽完一支煙,回到電腦前坐下。雖然在警隊所有日常工作中,他最討厭的就是寫報告,但是也毫無辦法。該他的活兒,逃是逃不過去的。他抓了抓頭發,打算今晚在這通個宵,一次性搞完算了。

時針不聲不響地轉了好幾圈。

警隊大樓幾乎已經一片漆黑,只剩下一兩個窗口還亮著燈。

林暮山忙完一天的工作,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他呼了口氣,關上電腦和臺燈,站起身準備下班。

走到門口,打開門,卻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

來人很直接:“林隊,你為什麽一直躲著我?”

“我沒有。”

“沒有?這是什麽?”鐘潭揚起手裏的一份卷宗。

剛才鐘潭寫報告寫到頭昏腦漲,想換換腦子,便去樓下抽了根煙。等他回到辦公室,卻發現辦公桌上多了一個厚厚的文件袋。他打開翻了翻,那是本案中所有涉及到黑鷹團夥毒品犯罪部分的資料。而這份顯然也是花費了好幾個小時剛剛整理出來的詳細資料,至少能幫他減輕今晚一半的工作量。

林暮山掃了一眼,淡淡地說:“你不是在趕報告嗎,我想也許對你有用。”

“為什麽不直接給我,要偷偷放我桌上?”

“談不上偷偷吧……我去找你,你不在,我就放那了。”

“行。”鐘潭點點頭,換了個問題:“今天董意涵醒了,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而是去找楊毅說?”

“找你還是找他,有什麽區別嗎?”

“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

“……鐘隊,你想多了吧。而且,這個案子現在已經告一段落,我們確實也沒什麽……”

鐘潭不依不饒:“那當年那件事呢?就那麽算了?你覺得我們也沒必要再聊了是嗎?”

林暮山楞住,嘆了口氣,讓開一步。

鐘潭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窗外夜色如水,混合著遠處霓虹的斑斕透進窗子,照得室內一片朦朧。

林暮山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鐘隊,我說過,江寒警官的事我會查到底。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鐘潭看著他:“你還想繼續自己一個人查下去?你不覺得你這一路走來很孤單嗎?”

林暮山自嘲地笑笑:“我習慣了。可能這就是宿命吧。”

“宿命?”

林暮山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過的,我從小到哪都是一個人。父親忙於工作沒空管我,母親大部分時候精神不穩定,能從她身邊活下來已經是幸運的了。我也沒什麽同伴。遇到江寒警官,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道光。光消失了,我也只不過是重新回到黑暗中而已。”

可能,你也是……但也許,你也註定只能是一道不屬於我的光……

“我不接受。”鐘潭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

“我不會讓你重回黑暗。”

這句話帶著某種難言的溫度,撞上林暮山的胸口。但他還是抿了抿唇,緩緩道:“這是我的事。我不想把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無關?誰無關?那是我哥!你告訴我誰跟我無關?我哥還是你?你跟我說了那麽一大堆,然後不讓我管,要自己一個人去查,你覺得可能嗎?”

“所以我原本沒打算跟任何人說,要不是……”

“回不去了,暮山。既然我現在知道了,我就不可能再讓你回去。你擺脫不掉我的。從十幾年前你和我哥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註定擺脫不掉我。這才是你的命,認了吧。”

林暮山迎著那人的目光,良久,最終還是搖頭:“命是可以改的。尤其是,當我們已經意識到錯誤的時候。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如果可以再次回到我的十二歲,我寧願沒有……”

鐘潭上前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透著冰冷:“什麽錯誤?如果可以重來,你也不想遇到我是嗎?”

林暮山移開目光,輕聲道:“你是一個……很可靠的隊友。”

“你別跟我扯這些!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鐘潭逼視著他,目光如炬,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麽。你到底在躲什麽?”

林暮山看著眼前的人,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如深潭般幽黑,在黑暗中泛著清冷的光。那人的呼吸帶著淡淡的煙草氣息,縈繞在兩人之間。

鐘潭又靠近了半步,兩人鼻息幾乎交錯,他瞇起眼:“你敢說,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林暮山垂下了眼,聲音裏有一點明顯的底氣不足:“鐘潭,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別廢話。我只要你老實回答我:你對我、是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林暮山沈默片刻,聲音很輕,又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不是。但是,”他的語速下意識地加快,似乎生怕一旦被什麽打斷,就再沒有勇氣說出來,“但是,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會跟他有關!如果我早點知道的話,我決不會……”

剩下所有沒說出口的話,被一個吻封住。

林暮山渾身一僵,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一個情急之下無計可施又無法按捺的吻,帶著極大的克制,隱忍而溫柔。在殘留的一絲理智的極力控制下,鐘潭並沒敢過分深入,只是淺嘗輒止。

可能只持續了幾秒,又或者更久一些,鐘潭松開他的唇,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

看著眼前的人面無表情的臉,和一眨不眨瞪著自己的眼睛,鐘潭嘴角抽了抽。這是什麽情況?喜歡?討厭?驚訝?或者覺得惡心?想和我絕交?不管什麽情況,總該給點反應吧?

“你……你不會……”他心裏一橫,算了,來吧,要打要罵我都認了。反正絕交是不可能絕交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林暮山卻按住他的後頸,擡頭吻了過來。

和剛才那個溫柔的試探不同,這個吻帶著毫無技巧的生澀,和孤註一擲的決絕,跌跌撞撞地覆了上來。

鐘潭楞了兩秒,大腦如斷片一般,茫然地感知著嘴唇上那片柔軟而陌生的觸感。然而,當感覺到對方的舌尖和牙齒顫抖著撬開自己的嘴唇時,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大腦裏轟然炸開,全身氣血直沖頭頂。

就好像火堆裏蠢蠢欲動的火苗,好不容易被壓制到只剩星點火花,卻又突然被澆上了一桶烈酒。

那一點殘存的理智在瞬間被炸得分崩離析,身體卻早已先於大腦,跟隨著本能做出了反應——

他反身將眼前的人推在墻上,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傾身壓了上去。

只在轉眼間,鐘潭的唇舌就已反客為主,他抵住那微微顫抖的舌尖,橫沖直撞地探入對方的領地。

奪回主導權的鐘潭,如同壓抑許久終於被打開鐵籠的猛獸,他緊緊抵住眼前的人,好像喪失了一切知覺,只顧狂風暴雨般地吻著。這個吻毫不講理,粗暴而野蠻,什麽技巧,什麽章法,什麽呼吸吐納,鐘潭全都忘了。好像是這輩子第一次和人接吻,只完全憑著本能和欲望。又好像是此生最後一次,要把所有尚未說出口的思念和渴慕,全部都在這一刻燃燒殆盡,不留半點餘地。

鐘潭的雙手無意識地順著那人的脊椎向下摸索著,探到腰間,將他緊緊壓在自己懷裏,似乎眼前已經密不可分的緊貼都還遠遠不夠。他滿心滿腦,只剩下一個念頭——吻他,占領他,擁有他。想把他揉碎了生吞入腹,又想就這樣停留在此刻如醉酒般不真實的觸感裏,直到世界盡頭。

幽靜昏暗的辦公室裏,粗重的喘息和唇齒間細微的津液聲清晰可聞。周圍的世界化作一片虛空,時間的概念不覆存在,周身所有的感官全部消失,只剩下口腔裏彼此交纏的氣息和唇舌交疊的觸感,挑動著最原始的欲望,熾熱纏綿、直抵靈魂。

浩瀚宇宙,星河萬裏,警察的職責,未破解的案件和犯罪,十幾年的追索,日夜相處的心動和渴望,無法言說的忐忑和憂慮……所有過往和未來在此刻盡數消失,只剩下眼前的唇舌交纏,吮吸攪動,那些不知如何表達的愛慕、渴求和欲念在舌尖翻滾,一次比一次更深入的探索和掠奪似乎永無止境,直到快要榨幹肺裏最後一絲空氣,也不肯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鐘潭只覺得再親下去自己就要爆了,他不敢再挑戰自己那已經無限接近於零的自控力,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他的唇。額頭相抵,喘息著,靜靜地看著懷裏的人。

新鮮空氣湧入,林暮山急促地呼吸著。他被鐘潭吻得此刻只覺大腦缺氧,頭暈目眩,根本沒有辦法思考。他的眼睛裏蒙上一層迷離的水霧,長長的睫毛上似掛著細小的水珠,蒼白的臉頰上因缺氧泛起淡淡紅暈,平日裏冷削的唇被吻得滾燙又通紅。細密的汗水浸透了烏黑的卷發,濕濕的黏在額角。

等到兩人的呼吸終於平緩了一些,維持著相擁的姿勢,鐘潭用手指輕輕撚過他淩亂的發梢,沙啞著開口:“那晚在我家,聽到你的故事之後,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麽嗎?”

不等他的回答,鐘潭自顧說道:“我在想,這個小孩,真是好讓人心疼……如果我能早點認識他,在他最黑暗最難過的時候一直陪著他,照顧他,多好。我甚至,有點羨慕我哥。”

鐘潭用拇指輕撫著他好看的下頜線條,深深地看著他:“雖然錯過了很多年,但我想,如果能從現在開始,也不算太晚。對吧?”

“這件事情,我知道你想查下去。我要和你一起。我不會放你一個人。我哥照顧了你這麽久,他一定也放心不下你。給我個機會,讓我接替他?”

鐘潭低啞又溫柔的嗓音,仿佛掠過山川河流、穿過日月星辰,穿越了十八年的煢煢時光,擊破林暮山的耳膜,直直撞進他的心裏。

林暮山看著眼前的人,那雙漆黑的眼眸深如幽潭,閃動著他從未見過的光。

他感覺喉嚨發緊,胸口積壓著的熱量尚未消退,又從心底湧起另一股更深更厚重的暖流。

他深深吸了口氣:“好。”

鐘潭眼睛一亮,正要說什麽,卻只聽那人沈沈地接著道:“但是……”

鐘潭剛雀躍不到一秒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緊張地看著他:“怎麽?”

林暮山猶豫幾秒,垂下眼簾,咬了咬唇:“下次……別在辦公室。”

鐘潭一楞,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好,林隊長有原則,我謹遵指示。”

林暮山想瞪他,可是那琥珀色的眸子濕漉漉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水霧,讓這個瞪視變得柔軟而迷蒙。鐘潭被這樣的眼神盯得受不了,一把將人拉進懷裏,又狠狠吻了上去。

“你……”林暮山試圖推開,卻被更緊地固定住。

鐘潭的唇緊貼著他的,不舍得分開半秒,含混的字詞直接吐進對方嘴裏:“你說的是下次……可這次還沒結束……”

林暮山還想掙紮,卻陷進一個更深更熾熱的吻裏。他閉上眼,仿佛看到有人在黑暗的天空中,逐次點亮了一條璀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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