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霽(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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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霽(05)

一場混雜著細雨的小雪很快就停了,連路上都未添泥濘。

林熠深夜從聲樂教室離開時,甚至並不知道傍晚曾下過一場雪。他一走出公司大門,淩冽的冷空氣灌進肺裏,說不出來的暢快。

他伸手扯開毛衣領口,悶熱煩躁的感覺減輕不少。

口袋裏叮咚咚響了一聲,林熠趕緊停下腳步掏出來手機看,確實有一條新消息,但並不來自想象中的人。

【北梔:今天唱得很好哦~】

【北梔:還有就是月白讓我抽空跟你碰一下演出的事情】

室外溫度零下,握著手機的手被凍得有些麻木,但是林熠不敢怠慢,禮貌地編寫回覆:“謝謝!”

這話也僵硬得如同凍僵的指節。

好在北梔沒介意,她很快回覆道:“是不是還沒回家呢?到家再說吧,跟你商量下排練的事。”

“[微笑]好的。”

晚上北梔和林熠都要直播,只在微信裏約定了明天公司見一塊排練。

第二天一早,林熠帶著早餐到公司,等了半小時北梔才姍姍來遲。林熠沒有什麽情緒,很客氣地從牛皮紙袋裏掏出一盒三明治遞給她,餘光確定她身後再沒有別人了。

北梔看到桌上還擺著一袋未拆封的早餐,沒說什麽,只狀似無意地解釋:“最近這兩天月白要去醫院檢查,不能來看咱們排練了。”

林熠一楞,下意識解釋:“我沒……”

北梔自顧自往下說:“不過她說,典禮當天肯定會在。”

北梔三下五除二吃掉了三明治,沖著林熠笑意融融地說:“那我們抓緊排練吧?”

未來一段時間裏,林熠除了晚上定時直播,白天的時間都在跟北梔排練。

她不在的時候,他還要自己上聲樂課和形體課,時間排得滿滿當當,每天連軸轉,常常只睡五小時。

他很努力,連他自己也說不上原因。

等真到了頒獎典禮那天,林熠又穿上那套價值不菲的禮服,看化妝師發型師進進出出忙著擺弄他,而鏡子裏的自己一點一點從平凡青澀的少年,蛻變得精致又璀璨。

這感覺他已經不陌生了。

自從來到北京,或者說,自從認識周月白,這樣夢幻的橋段就常常在上演。

林熠——一個初中學歷、戰隊解散的網癮少年,今天要站在上千萬人同時觀看的舞臺上,舉起一支屬於他的獎杯。

盡管不是在他夢中的舞臺上,但這一切也美好到足以被稱之為夢境了。

-

周月白在典禮開始前兩小時到達了會場,所有工作人員都在緊張忙碌進行著最後的準備。

她這段時間忙著處理學校那邊休學延畢的事宜,再加上去醫院覆診,只有一次深夜路過公司時才順便進去看了一眼。

周廷已經將年度盛典辦得很成氣候了,這是第六屆,加上Z站十周年活動,媒體和網民的關註度都很高。

過往的經驗足以驗證,登上這個舞臺的人都鋪就了一條璀璨星途。

他們一個個從主播走向了網紅、演員、歌手甚至還有作家和導演。

周月白想,有沒有一種可能,殊途同歸,林熠也能從今晚走向夢想呢。

直到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周月白的思考。

一接起電話,北梔的聲音明顯帶著哭腔:“月白月白,我在來會場的路上出車禍了,現在在救護車上。”

周月白蹙起眉,擔心地問:“情況嚴重嗎?你人沒事吧?去哪個醫院我過去找你。”

“我傷得不太嚴重,就磕破了一點頭……另一輛車的車主好像稍微嚴重點。連環追尾,我倆都是被撞的,現在得一塊去醫院檢查看看有沒有什麽別的問題。”

沒等周月白接話,北梔緊接著說:“我媽知道這件事已經往醫院趕了,其實我沒感覺頭暈之類的,應該問題不大。但是最要命的是直播我肯定是趕不上了,林熠他沒有鋼琴伴奏的話就自己幹巴巴唱歌嗎?還是說要被換掉讓備選方案上場啊?”

……

周月白緊緊握著手機,擡頭看舞臺上剛好是工作人員領著林熠在試光踩點。

她不期然對上了林熠的目光。

在舞臺燈光的加持下,林熠今天出奇地耀眼,看到周月白那一刻,他先是一楞,隨後沖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聽筒裏北梔有些哽咽地說著:“早知道我就不開車了,我就應該打車去。如果林熠這次因為我不能上場,我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努力,他每天……”

周月白看著舞臺上挺拔的少年,輕聲開了口,像嘆息:“我知道。”

“我知道他有多努力。”

前兩天周月白從醫院覆診出來後讓司機開車帶她轉悠了很久。

奇跡不會出現在她身上,受傷的部位確實在以正常的速度恢覆,但關於跳舞,縱使是專家會診,大家仍然給出了那個相同的絕望答案。

那天轉到公司門口時已經是深夜了。

本來只是想去看看貓,對著貓說說話,或者哭一哭。

她沒想到樓裏還會有鋼琴聲,周月白輕輕滑動著輪椅循聲而去,發現聲樂培訓室裏還亮著燈。少年蜷縮著在長椅上睡著了,屋裏流瀉出的琴聲是他用手機錄下來的。

一旁桌上有個筆記本,密密麻麻地寫了字。

周月白走進一看,上面有聲樂老師教的筆記,有北梔彈琴時告訴他要配合節奏的標註,甚至還有謄抄的歌詞。

她忍俊不禁,沒想到這年代還有人像小學生似的抄歌詞。

字也有點像小學生。

周月白瞧了一眼旁邊睡著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太疲憊了,他似乎睡得很沈。

就這麽靜靜待了一會兒,循環播放的錄播鋼琴曲到了尾聲,周月白忽然也不想哭了,她看到琴譜擺在琴上,手指撫上黑白鍵,正好跟上新一遍循環的開始。這曲子簡單,才一小節她就熟悉起來,彈得順暢無比。

最後,她還是沒有叫醒他。

思緒被電話裏的聲音拉回現實,北梔問她:“那現在我們怎麽辦?”

周月白還是很沈靜地樣子:“你安心養傷,稍後讓阿姨把醫院和病房號發給我,等這邊忙完了我去看你。”

說罷周月白掛了電話,時間不多,她必須爭分奪秒。身邊正好路過一個工作人員,周月白叫住他,要了工作人員的對講機用:“我是周月白,新人獎的鋼琴表演者在過來的路上發生交通事故不能到場,鋼琴演奏由我來頂替。”

對講機那邊有些嘩然。

周月白靜靜地說:“時間緊急,我只說一次。主持人刪去北梔鋼琴演奏的介紹,只介紹歌手林熠;鋼琴擺放位置往後挪,不擺琴凳,取消鋼琴點位的聚光燈,只保留歌手位置的燈光。”

露西反應過來,捏著對講小跑到周月白身邊,有些不解地問:“取消琴凳,這要求的意思是……你要親自給林熠伴奏嗎?”

周月白點點頭。

“可你不是……”露西來得早,隱隱約約對周月白的家事有一些了解,說到一半驚覺這些事並不是她能多嘴的。

她知道大小姐自己舉薦的人掉鏈子會給公司造成損失,面子上也不好看,於是試探性地問道:“其實沒必要你親自下場的,如果是怕影響直播效果,咱們當時還預備了plan B的,周漪今天也來了隨時可以替補。”

周月白只是垂眸:“你放心,這曲子我會彈。”

後半句話的聲音有些輕,在音響調試聲中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我只是覺得……這樣的他,不應該失去這個舞臺。

-

團隊訓練有素,跟總導演確認好之後立刻著手修改主持詞、更換道具。

直播在約定時間準時開幕,環節進行到最有潛力新人獎正式頒獎的時候,林熠接過獎杯,有點雀躍地朝之前周月白所在的方向張望,卻見那裏空無一人。

他動作滯緩了半拍,笑容也逐漸平息。

工作人員為了鋼琴表演的事情忙前忙後,都以為早就有人把這麽大的事情告訴過林熠了,卻沒想到誰都沒說過。

到了演出環節,燈光拉暗,林熠跟隨著追光燈走上臺,聽到鋼琴聲緩緩流瀉出來,他有點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舞臺上幹冰弄得煙霧繚繞,直播鏡頭不至於捕捉到這一點微妙的表情,林熠訓練已久,音調和歌詞早就刻進骨子,不會因為一點慌亂就掉鏈子。

林熠一開嗓,是有些驚艷的。他的聲音很好聽,臺風也很穩,唯獨只有目光沒辦法按照舞臺老師說的那樣望向臺下現場觀眾手中舉起的點點星光。

他忍不住地看向那架純白三角鋼琴前坐著的人。

這一幕像是在他夢裏出現過,他總覺得聽到過周月白的琴聲。

“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葉,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

幾句是非,也無法將我的熱情冷卻。

你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

……

我接著寫,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原本的設計是曲將終了時,北梔起身走過去與林熠一起到舞臺中央致謝,兩道追光燈交匯到一起,再蔓延著點亮主燈光。

周月白不能站起身,自然也刪掉了這個舞臺設計,然而她卻看到林熠一步步朝她走過來了,這不是事先安排的走位。

他身上帶著聚光燈,近在咫尺時,把周月白這一方天地也照亮了。

林熠緩緩彎腰,十足紳士地欠身朝她伸出手,她便也只能握上他的手,燈光在這一刻大盛。

兩個人最近的時候,林熠避開麥克風,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謝謝你。”

臺下有掌聲響起,舞臺上光芒太炫目,林熠朝下望也看不見觀眾席上的其他人。

就只有周月白。

他閉上眼。

心臟止不住地狂跳。

會不會,這裏就是他人生的終點了,他這輩子的巔峰。

——是她帶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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