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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霽(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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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霽(02)

因為給叛逆小孩附加了談心業務,程杭沒能遵守之前說的一個半小時之約。周月白早已經換好禮服裙,有些焦急地頻頻解鎖手機看時間。

她準備就緒,只待林熠回來就可以出門。

心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不請自來的宴會她還是第一次參加。

誰都不通知她,也不歡迎她,她即將穿著最華麗的戰袍孤軍奮戰,不允許自己在眾人面前有絲毫破綻。

腦子亂糟糟地想著,門被打開了。

程杭領著林熠,很是花哨地沖周月白行了個紳士鞠躬禮,頗為自得地說:“大小姐,我把你的男伴帥氣地送回來了,請查收。”

從他身後出現的,是林熠熟悉又陌生的臉。

哪裏都變了,卻又說不出哪裏變了,甚至沒有化妝,少年本就皮膚通透白凈,混亂的作息都沒在他眼底留下青黑。平日裏劉海遮著,從未註意到他有這麽亮的眸子,如今露出額頭,才發現他其實有很優越的輪廓,鼻梁高挺,睫毛濃密。

畢竟是十八歲,沒有贅肉的身材,抽條的身高,服服帖帖地穿著一套價格不菲的衣服,仿佛他生來就應當如此。

今天的林熠還真勉強可以算上是她的戰友。

周月白點點頭,沖他說:“走吧。”

正往門口移動著,周月白忽然感到肩膀被覆上溫熱,是她搭在衣架上的一件羽絨服,被林熠取下來圍住她,說:“外面冷。”

突然的關心讓兩人距離不足一米,周月白擡手輕咳一聲,理了理身後挽的頭發,還是擔心剛才這個舉動弄亂她做了一個小時的頭發,隨後跟林熠說:“這件不行,跟我穿的裙子太不搭了,你幫我拿衣架上那件狐貍毛領的長毛呢大衣吧。”

這一長串定詞說得林熠一頭霧水:“哪一件?”

“……”周月白簡要地說,“白色那件。”

“早說啊。”林熠輕巧地取過來,再將周月白遞過的羽絨服掛回衣架上。

周月白穿好外套,過於蓬松的毛領遮住了她半張臉,露出來的瑩潤肌膚如同天邊雪色,好像稍微有點波瀾就會融化。

林熠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剛才程杭說的話。

她今晚是要去告別的。

-

抵達酒店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小時,估摸著人都來全了。

周月白提前將外套寄存,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裙擺,林熠推著輪椅緩步前行,沒一會兒就走到一扇門前。

林熠停下腳步,從身後繞到周月白面前,蹲下,替她撫平了捏皺的裙角。

他似乎發現了規律,當周月白面色如常地擺弄衣服時,就是她在搖擺不定,猶豫瑟縮的時候。

撫平裙子上的褶皺還不夠,更需要撫平的是她心裏的褶皺。

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那只一直在試圖揪裙角的手,林熠盯著周月白的眼睛,真誠地說:“不要害怕,你今天晚上很美。”

美到足可以完美謝幕。

眼神相觸的瞬間,周月白松開了有些僵硬的手指,慌亂地錯開目光,滿不在乎地說:“誰害怕了,開門吧。”

有些沈重的門被林熠推開,宴會廳富麗堂皇,舞團有人讚助,慶功宴弄得像商業酒會,衣香鬢影。

只是此刻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輪椅上的周月白身上。

她穿Dior的高定禮服裙,在明亮的光源下璀璨流轉,脖頸纖長挺拔,同以往每次穿著芭蕾舞裙演繹白天鵝時一樣高傲優美。

輪椅後站著的是身材頎長的少年人,穿一身低調又剪裁得體的西裝,長腿一邁就推著周月白走進了房間內。

林巧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她今天也是盛裝出席,在人群中央眾星捧月。周月白不在邀請之列,她的出現讓林巧始料未及,只好扯出一抹笑容迎上去:“月白,你來啦?”

周月白擡頭看她,還是熟悉的長相,無端變美了許多,興許真是人逢喜事,紅氣養人。她開口,聲音泠然如幽谷山泉:“是啊,聽說你演出順利,我當然要來親自恭喜你。”

林巧掛著客氣的笑容說:“謝謝。”

見兩人有些尷尬,旁邊一個女生想打圓場,趕緊過來說:“月白,你的傷好點了嗎?”

“好多了。”周月白微笑著看她,目光一瞬不瞬,“說來可惜,要不是因為受傷,今天大家聚在這裏應當是為我慶功吧?”

這話一說完,林巧面色微變,氣氛立時冷了下來。

旁邊的人見狀有些不忿,想說什麽,又被林巧攔住,她吸了吸鼻子,柔聲說:“先進來,別在門口了,今晚的餐點很好吃的。”

周月白拂開她熱情靠過來的手,露出一抹嘲諷的笑:“看不出來你這麽歡迎我?畢竟是連請柬都沒給我發過呢。”

她雙手交握在腿上,沖林巧眨了眨眼:“朋友圈不是也屏蔽我了嗎,怕我搶你風頭嗎?是沒自信還是心虛呢?”

林巧的表情終於繃不住,眼圈噌地泛紅了,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被這麽多朋友圍觀著,也是慌了:“不是,我沒有……屏蔽你是因為……”

周月白一揮手打斷她,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儀態得體,但開口卻刻薄:“林巧,你不用這樣的呀,這次的機會是我不要的,既然給你了你接著就是了。以後我也不想再跳舞了,打算出國念個商科回來接手家裏的公司,所以以後你也不用總是擔心有人跟你搶啦。”

這話說完,林巧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眼眶已經濕了。

旁邊有人上來勸,周月白只是說:“我不進去了,你們玩得開心點。”

走之前還回頭沖林巧說了句:“哦,對了,以後別再屏蔽我了,想看總看得到的,沒必要。”

林熠看到那個叫林巧的女生已經開始哭了。

他皺皺眉,本以為是一場大家抱頭痛哭的告別儀式,沒想到周月白是來罵人的。他被這樣的展開驚到了,所以走的時候周月白沖他使了好幾個眼色他才反應過來,推著輪椅走出了宴會廳。

-

電梯下落,一路無言。

林熠去取回寄存的衣服,回頭的時候,他看到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磚上映出周月白的輪廓,她低著頭,肩膀聳動。

走到她身邊時,聽到她小聲地說:“走,推我出去。”

還在酒店大堂裏,人來人往,周月白連哭腔都是藏起來的,但抓著林熠衣袖的指節泛白,證明她用盡全身力氣在說這一句話。

林熠沒多停留,推她出酒店,沒走多遠恰好是一處無人的回廊。

夜裏的風更涼了,林熠看周月白身上的裙子,很是認命地將自己的羽絨服披到了她身上。

周月白擡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蓄滿了眼眶。

一眨眼,纖長的睫毛顫抖,淚珠搖搖墜落,砸在了林熠為她披衣服的手上。

是涼的。

林熠有點慌亂,他第一次見周月白哭,哭得這樣梨花帶雨,嬌弱易碎。

他只能呆呆地說:“我就說,你該穿羽絨服的。”

周月白低下頭,悶悶地說:“林熠,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壞?”

“沒有。”

“林巧她沒搶我東西,我知道的。這個機會是我自己弄丟的,不關她的事。”

她哭得更兇,眼淚連串地墜落:“她能拿到這個機會也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結果今天我卻來她的慶功宴上搶她風頭,讓她當眾下不來臺。”

林熠將輪椅停放妥當,從口袋裏掏出包紙巾,屈膝遞給周月白,對上她的眼睛靜靜道:“你知道嗎,我們打職業的時候,每個隊都會有替補隊員,經常被戲稱是看飲水機的,因為上場機會真的不多。”

周月白眨眨眼,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有一次,那是世界級的賽事,走到了決賽最後一局,場上一個選手因為腱鞘炎發作沒辦法繼續比賽了。”

周月白用紙巾擦著臉上的淚,聲音哽咽:“這個選手跟我一樣倒黴……”

林熠笑了,繼續講:“這種情況只好讓替補上場,他只打了一局,他們就奪冠了。”

“最後領獎時,所有人都會站上來捧杯,沒人會質疑受傷下場的選手,因為他之前打的幾局都竭盡全力。他沒有強撐著去忍痛打最後一局,下場讓大家避免了造成失誤。

當然,也沒人會覺得替補撿了便宜,大家只會想,還好有他,不然我們整支隊伍就完了。”

“或許有時候你可以換個角度去想,說不定她們不是疏遠你,只是怕提起跳舞刺激你。

她們也沒有覺得是踩著你上位,反而都很感謝你過去為舞團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希望你有一天能歸隊,舞團所獲得的成就一直都有你的一份。”

周月白目光潮濕,林熠看著她,語氣有幾分少年青澀又真誠的意味:“而你,只不過是沒在最後一場比賽中登場而已。但你在別人眼中,永遠是驕傲的白天鵝,永遠不會被取代。”

周月白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溫暖又清醒,她更沒想到,會有人把她想得這樣好。淚意又在鼻腔,差點就要暴露片刻真情,她佯裝俏皮地歪頭問:“你真的只念到初中嗎?”

林熠站起身躲開她的目光,臉紅蔓延開來,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周月白擡頭,笑著沖他伸出手,脆生生地說:“謝謝你,林熠,我是說真的,謝謝你。”

少年的手握上來,溫暖幹燥,熱源通過手掌傳遞至胸膛。今年的冬天,似乎也沒有那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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