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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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頭的三個蓮花司摸索著走進庭院,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上的紅袍,仿佛鮮血欲滴。

忽然聽到有人在說“恭喜恭喜”,幾人一驚,連忙朝那個方向砍去。

一掌燈,才發現打破了一個鳥籠,一只鸚鵡掙紮著飛出來,一面重覆著“恭喜恭喜”,一面飛走了。

“莫要著急,魔是嗅覺非常靈敏的種族,恐怕他們早有察覺。”齊光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囑咐道。

庭院漆黑無比,屋內也沒有點燈,整個巫府就像是被搬空一般。

“師父,此處危險,您在外面等罷。”齊光對身後的國師道。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不合時宜,齊元修深一腳淺一腳、頗有些艱難地跟在大弟子齊光的身後,道袍的邊角沾滿了汙泥,平日裏一絲不茍的發髻也有些許松散。

此次降魔是欽點他來的,他即使再不願,也不得不來。

齊元修默默拭去額角的汗:“無礙,此次必須速戰速決。”

“別偷偷摸摸了,一起進來罷!”忽然,齊元修感覺頭頂有人說話,他連忙扔下傘擡頭看,只見巫尋桐穿了一襲黑衣,戴著兜帽,正從房檐上跳下,劍刃直沖他的面門。

齊元修立刻躲開,同時抽出腰間的佩劍去格擋,誰知他的劍碰上巫尋桐的劍,竟然脆生生地從中而斷,他暗嘆不好,身旁的齊光替他去擋,蓮花司隨即一起攻了進來。

巫尋桐將真元蘊於掌心,握緊手上的劍,只身一人擋在院內,每一劍都直沖對方心口,利刃刺破皮肉的聲音悶聲於黑夜之中,每一劍都幹脆利落,毫不拖沓。

但畢竟寡不敵眾,不出一刻巫尋桐便抵不住,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見狀,齊元修擡了擡手,蓮花司便不再進攻。

“你家父母身在何處?”齊元修睥睨著他問。

巫尋桐沒有理會他,他借機喘息,隨後又咬著牙挺直了背。

在蓮花司手中火把的映照下,巫尋桐看清了眼前的狀況,雖然父母也做了準備,但眼下情況實在不樂觀,想要突圍出去絕無可能。

見巫尋桐不開口,齊元修下令,蓮花司立刻兵分兩隊,左右包抄,越過精疲力竭的巫尋桐,湧入巫家廳堂。

巫家的小廝抄著家夥沖出來,和蓮花司在院內兵刃相接,頓時,鐵器相遇的爭鳴聲,慘叫聲,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附近街道上的人家聽了動靜,又遠遠見了火光,以為是巫家走水,連忙來救。

可是這瓢潑大雨為何澆不滅這火?

他們搬著水桶圍到門口,才發現是蓮花司在執行公務,用的是纏了符咒的火把,不會因為雨水而熄滅。

見到是蓮花司,沒有人再敢來幫忙,他們不明白巫家怎麽會招惹蓮花司。

雨下得越來越大,蒸騰的水汽漸漸模糊了人們的視野。

尋桉氣喘籲籲地趕回家的時候,她看到自家哥哥正帶著淩厲的劍意,朝齊元修發起進攻,他的左手手心燃起幽藍色的火焰,滋滋作響。

哥哥額前碎發盡被打濕,樣子很是狼狽,鮮血染紅了他額頭上系著的衣帶。

她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只是遠遠的便看到自家燈火通明,門外圍了一圈百姓,便知道出事了。

沖進門的時候,似乎還有好心人在阻攔自己,讓自己逃命。

她怎麽可能會丟下家人自己逃命?

尋桉握緊手裏的劍,揮劍朝面前的蓮花司砍去。

纖薄的劍身刺入皮肉,發出了“噗嗤”的聲音,尋桉頓感一陣惡心,那人的鮮血濺到了她的手上,是滾燙而黏膩的溫度。

“桉,先保護好自己!”

哥哥的聲音傳來,他就在她的身邊戰鬥。

不用說多餘的話,兩人只是交換了一下眼神,便已了然。

巫韌從屋內出來,將兩具屍體踹了出去,他的長劍已經飲足了鮮血,見他這副模樣,庭院內的蓮花司有些忌憚地後退兩步。

齊元修一面接著巫尋桐的劍,一面道:“誰敢當逃兵,明日便誅九族!”

此話一出,又有幾個蓮花司朝屋內沖去,不一會兒又被拋出來,已然成了死屍。

齊元修喘著粗氣,他年紀已大,近些年愈發力不從心,和巫尋桐過了數十招,此時早已支撐不住,只見巫家小廝的劍已經朝著他的臉刺來,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千鈞一發之間,身後一人迅速上前,替齊元修擋了一劍,隨後連續用出了一套劍法,將小廝逼得連連後退。

齊元修長籲一口氣,被那人護在身後,暫時安全,於是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沒有回頭,一面護著齊元修後退,一面沈穩朗聲道:“在下遠山金鸝。”

他是今年道法試排名第二的新人,今日剛剛放榜,蓮花司便派給他一個重要的任務,要來凜州除魔。

“好,事後我必定賞——”齊元修還沒說完,就被身後竄上來的千霭撲倒在地。

他右臂一痛,定睛見一個披頭散發的老婦人正把短刀紮在自己身上,連忙抽出袖中的符咒,摟住那婦人,狠狠貼在她的後背上,符咒瞬間灼燒,千霭痛得掙紮起來。

千霭喊得聲嘶力竭,雙手依然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指甲扣進他的皮肉裏。

“婆婆,莫要沖動!”巫尋桐見千霭中招,連忙擺脫齊光,朝齊元修刺去,趁機把千霭拽起來,撕掉她背後的符咒,“你快進屋去!”

齊元修趁機沖進屋內,只見地上伏屍眾多,大部分都是卓有成就的弟子,頓時咬牙切齒:“巫韌,我們此次不過是奉旨前來捉拿魔族,你若投降,還能保全兒女性命!”

“我巫家向來不是貪生怕死之流!”巫韌隨手捏碎一個蓮花司的咽喉,又把長劍上的血在那人長袍上蹭幹凈,“既然窗戶紙已經捅破,那麽我們便和人類沒什麽好談!”

齊元修自知打不過他,此時見巫韌正被他人牽制,便選擇從夏黛予下手。

他把手伸進袖口,捏出一張符咒,“啪”得一下貼在劍柄上,他手中的長劍立刻燃起了火,他大喝一聲,朝夏黛予刺去。

夏黛予瞇了瞇眼睛,後退幾步,踏著墻壁翻身而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帶刺的長鞭。

長鞭遇上堅硬的劍刃,像條毒蛇一般將它死死纏住,劍刃上的火焰熊熊燃燒,那長鞭似乎變成了一個活物,發出了尖銳刺耳的慘叫聲。

夏黛予收手,躲過齊元修的劍氣,又抽了一鞭。

齊元修中招,被長鞭死死捆住,長鞭上的毒刺紮進他的皮膚,毒液滲入血液,他連忙停止掙紮,靜坐調息。

夏黛予見他如此冷靜,不免擔心他還有什麽其他手段。她捆著齊元修,把他推出屋去,對院中打成一團的人喊道:“若再不停手,我就殺了他!”

“師父!”齊光見狀,連忙命令眾人住手。

“莫要管我!快拔出斬魔劍!”齊元修連忙命令,隨即重重咳嗽起來,吐出一口黑色的毒血。

立刻有兩個蓮花司擡著一把巨劍走上前,將它穩穩地立在地上。

一聽到斬魔劍,夏黛予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巫韌也連忙拎著一個蓮花司從屋裏跑出來,難以置信地望著這把劍。

巫尋桐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慌張的模樣。

齊光跑到斬魔劍面前,用劍劃開自己的手掌,把鮮血滴在劍鞘上,隨即狠狠把劍從劍鞘中抽出,猛地紮進地上。

“嗡”地一聲,劍心處的那只獨眼忽然睜開。

斬魔劍蘇醒了。

就連巫韌這樣見識廣泛的十二鬼,也從未見過斬魔劍。

相傳斬魔劍由兩位上仙的仙骨鑄成,在上古時期殺死過魔族第一位魔君,並將魔君的右眼嵌進劍心,懲罰它見證自己的子民死在這把劍下。

可以說,神的意志與魔的眼睛,構成了這樣一把劍。

只有親身經歷的人類才說清楚斬魔劍的模樣和威力,因為見到斬魔劍的妖魔都會死。

“哥!”尋桉扶住幾欲倒地的巫尋桐,此劍一出,他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頓時頭暈目眩,冷汗直冒,手裏的劍變得似有千斤重,腳下也仿佛踩上了棉花。

尋桉太熟悉這感覺了。

和賀知槿被困在白鷺山時,就是這種感覺將她折磨得痛苦不堪。莫非,這斬魔劍當時就藏於那個落水洞中?

尋桉來不及去細想,斬魔劍未出鞘就有當時的威力,而現在,劍已出鞘,他們還能渡過此劫嗎?

“黛予,退後,”巫韌平靜的聲音傳來,夏黛予一腳把齊元修踹下臺階,回到丈夫身邊,巫韌壓低聲音,道,“今日,恐怕……”

“長松,莫要多言。”夏黛予緊緊拉住丈夫的手。

他們已經感覺到心臟跳動得越來越慢,漸漸喘不上氣來,斬魔劍一直在振動,那聲音就像是天神在低吟。

可是神與魔,不只差在一念之間嗎?

“只是可憐我們的孩子……”夏黛予想到兒女還不知情,仍然在庭院內奮力抵抗。

“黛予,戰鬥到最後一刻。”巫韌握緊夏黛予的手,堅決道。

夏黛予聽罷,彎身隨意拿起一把扔在地上的劍,盡管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她和巫韌仍然背對背,揮劍格擋。

見自家父母有了赴死的念頭,巫尋桐有些失神,他又陷入短暫的回憶,忽然感覺臉上一陣溫熱,一抹才發現是因為氣血攻心,弄破了鼻子,流了滿臉的血。

金鸝見那黑衣少年分心,剛要偷襲,就被一小廝攔住了:“你的對手是我,莫打我家公子的主意!”

“狗雜碎,區區小妖也想攔住小爺!”金鸝氣極,腳下擎蒼三步,閃到小廝身後,狠狠刺進他的心臟。

巫尋桐抹了抹臉,立刻重新投入戰鬥,他從懷裏摸出之前準備的暗器,在指間一擦,暗器便沾上了幽藍的熒光,之後朝金鸝擲去。

金鸝躲閃,暗器傷到他身邊兩個蓮花司,那兩人頓時嘴唇青紫,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皮膚迅速潰爛,散發著惡臭。

“有毒!”

金鸝見同僚如此慘狀,心中怒火中燒,扔下手裏半死不活的小廝,劍光一閃,朝巫尋桐脖頸砍去。

他曾對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吹噓,他的這把劍削鐵如泥,見血封喉,據說能砍下魔族的頭顱。

只是那少年不肯賜名,只好俗名就叫降魔劍,希望能與斬魔劍異曲同工。

金鸝想試試,這把劍究竟能不能降魔。

千鈞一發之間,斬魔劍再次震動,巫尋桐感覺心臟驟然收緊,雙手麻木,似乎肺部已經盛不下多餘的空氣,他痛得來不及躲閃,只能偏了偏頭。

金鸝的劍擦著他的脖頸而過,斬斷了他的長發,劃破了他的兜帽。

見此劍就要輪空,他不甘心地迅速變換方向,他是遠山金門弟子,是劍士世家,自幼苦練才有今日。

初露鋒芒,眾星捧月,他還想要爬得更高,好讓自家掌門看看,他金鸝也可以。

一,二,三,金鸝沈重地呼吸著,他將自家師父教給自己的一切都牢記在心。

他要用最後一招,此招決定成敗,若勝便勝了,若輸,便會丟掉全身的功力。

他凝聚自己的真元,感受到它們猶如倒流的河,正在漸漸回歸源頭,胸口也變得有些氣悶起來。

遠山劍法,破雲!

一切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慢動作,他能看到滿天的雨滴正在極緩地落下,也能聽見巫府外樹枝上的鳥啼,他的感覺被無限放大。

巫尋桐受斬魔劍影響,本來就減緩了速度,金鸝又將真元凝聚在心口,在他眼中,時間已經停滯,他能看清面前對方下一秒的動作。

“嗤”地一聲,金鸝蓄力,狠狠砍斷了黑衣少年的右臂,那手臂握劍而斷,在地面上發出了沈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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