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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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張期荷很是意外，這些年他一直有留意傅夢熒的去向。當得知她在青樓中打雜時，其實他是松了口氣的，於是張期荷就開始暗中幫助她。可是他畢竟也精力有限，幫不了太多。他以為在趙玉瓊的幫助下，傅夢熒應過得很好才是，但想到再見面時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張期荷雖是意外，卻也沒多問，他靜靜地打理好府中的事務。這時節天氣雖不熱，可屍身卻也是不能久放的。他收拾好一切，準備出發。
臨行前傅小幺叫住了他，他說：“張期荷，我是不是很奇怪？”
張期荷讓家丁在外等著，自己和傅小幺則留在府內。張期荷搖頭：“沒有覺得奇怪。”
“可是我覺得我很奇怪，怎麽辦？”傅小幺抱住張期荷。
張期荷回報住傅小幺，他拍著傅小幺的背，輕聲安慰：“沒事，你還有我。”傅小幺把頭埋進張期荷的脖間，說起話來嗡聲嗡氣地：“張期荷，我要回去了。”氣息灑在張期荷脖間，癢癢的。
張期荷回答：“嗯，我知道。”
傅小幺蹭了蹭張期荷的頭，貪婪地想占有他的全部氣息：“我不想再回京了。”言外之意是他不想再參與到政鬥中來了。
張期荷明顯一楞，旋即抱傅小幺抱得緊些了：“好，我知道了。”傅小幺有些氣憤，他抓住張期荷的肩，看著張期荷的眼，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他。看著看著他就不氣了，他說：“你主動親親我，好不好啊，張期荷？”
每次傅小幺叫他名字時，張期荷總是會莫名覺得讓他沈迷。他看著傅小幺，後者已閉上了眼，似在等待著他的這個吻。
張期荷踮腳，輕輕吻上了他的唇，只一會卻似永恒。
傅小幺沒有回應他，這只是輕輕的一個吻而已。
再睜眼時，傅小幺的眼中卻已布滿水汽，似在表達著他的不舍，或許也摻雜著對自己無能的不甘。
再次互相道別後，張期荷一行才上路。可剛沒走出幾步，張期荷就回頭沖他喊：“傅炎流，我們今後太常再會！”
“好！”聲音回蕩在四周，似在回味這一刻的無窮幸福與不舍。是啊，戰場兇險官場亦是如此。也許今次見面便是最後一面了。
幾天後，傅小幺起程回邊塞。明明只幾月，傅小幺卻覺得度過了半生那樣長。但再回望這幾日的經歷，卻又覺得只是一場夢一樣虛幻。
邊塞的日子總是單調而有序的，傅小幺卻享受其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戰場上亦然。傅小幺總能失洞察敵軍的行為，打得對方措手不及。
可是最近他卻頻頻失利了，他懷疑對方多請了一位軍師來。在戰場上的失利非但沒能措敗他的意志，反而讓他越戰越勇，最後到了敵軍招架不住的地步。
又是一場精彩的勝仗。於是世人又知鬼刀鈴不僅用刀一絕，在兵法上更有造詣。
在傅小幺回邊塞的第二年，他風頭正盛時，卻傳來噩耗——張期荷出事了。信中小啟是這樣說的:
……順著橘娘的那條暗線，找出了一串有謀反嫌疑的前朝遺民，而大人的名字赫然在其中。大人的母親是遺民。太子手下的人將族譜擺在大人的面前，百口莫辯。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大人對朝庭是忠心耿耿的，可是，可是一旦被扣上遺民這一頂帽子卻又似什麽都說得通了。聽說他們趕著要將這些遺民斬首示眾。我走投無路了，我只有找你了。望早日來京，務必要救下大……
看完信，傅小幺馬不停蹄地就往京都方向趕。日夜兼程，硬是把三日的路程縮短了一半。後日清晨傅小幺便又回到了他曾言不願再來的京都。只是這次他沒有了欣賞沿途景色的興致，有的只是心慌意亂。
既然太子這條路走不通，那傅小幺便只有一條可以救張期荷的路了——他要去找趙玉瓊。
如今，這趙玉瓊是唯一一個可以與之抗衡的人了。傅小幺不知該從何種心情面對他，他們已有多年未見了，連信也不曾通過。他們已經變得陌生了，可心底卻仍然有什麽在悸動。
來到五皇府門前，這次趙玉瓊倒是在府中了。就像是料定傅小幺要來找他一樣，趙玉瓊甚至已經備好了茶。
他見到傅小幺也不驚，從容不迫地讓傅小幺坐下來品茶。這種傲慢的態度讓傅小幺想到了太子。
傅小幺可沒有什麽品茶的心思，他直接開門見山：“臣懇請五皇子救救張尚書。”
趙玉瓊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他說：“請問傅將軍是於私，還是於公，請我救他呢？”
傅小幺不假思索：“於私於公，我都想請您救他，請五皇子成全。”
京都的冬冷極了，因為太過匆忙傅小幺未帶上厚衣裳，此時北風正穿過房門打在他的身上。豆大的汗珠貼在他的額間，風一吹，涼意直達心底。
傅小幺顫抖著，不僅是因為冷，還因為恐懼。若是趙玉瓊不打算出手的話，他只能單槍匹馬殺進皇宮，又帶著張期荷闖出來了。可是，這樣的話他和張期荷一輩子都只能活在陰影中不說，還會牽扯到其他人。張期荷身子又弱，不知道經受得住這等折騰否。
忽而傅小幺又想起來在元日太常的時候。
他在人群中舉著龍頭，穿梭其間，而張期荷則站在閣樓裏，笑著看他，他們對視的那剎間，就仿佛是永恒了；他腦海中閃過另一個片段，是他和張期荷初見時的場景，他只依稀記得那日陽光正好，他戴著大大的草帽，張期荷帶著有白紗的鬥笠，風一吹，白紗一揚，那一剎亦是永恒；他又憶起那個少時的夢，紅窗，紅帳，紅燭，一對新人，一張蓋頭一掀，他撲倒張期荷，粉霞飛上他的臉，這一剎那也是永恒。
思緒飛得遠了，傅小幺又憶起了他所規劃的未來——他與張期荷，一對人，一條狗，一縷炊煙，一戶人家，幾畝良田，數十載，至暮年。看來他們離這個夢越來越遠了。
趙玉瓊慢條斯禮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地上的傅小幺，悠悠說出一個字——“好。”像是怕傅小幺沒聽清楚，他又重覆了一遍：“好，我幫你。”
可是他話峰一轉，又說：“可是忙不是白幫的，當年藏原一戰，你憑這一雙眼壓了我一頭。”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傅小幺的面前，把他的頭擡起。“真好看的一雙眼。”趙玉瓊又說。
“你想如何？”
“我想廢掉你這雙眼。”
傅小幺遲疑了，這樣他就再也看不見張期荷了。可是張期荷比他的這雙眼重要多了，即使他從此失去了光明。
傅小幺點頭：“好，我自己來，不用你出手。”說著，傅小幺就站起身來尋刀去了。
傅小幺走出五皇子府，找到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馬，取下他的刀。他看著這把刀，又摸摸這匹馬，一時間回憶洶湧。以後，他就成廢人了，揮不了刀，打不了仗，他將失去他來之不易的戰場。
但是沒關系，他還有張期荷，他還有朋友，還有遠在邊塞的戰友，還有身在太常的親人。
思及此，傅小幺握緊了手中的刀，他無所畏懼。
趙玉瓊在高座上坐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傅小幺仔細看著他的刀，己陪他多年，被他很好的保養著，刀柄上系的紅繩被染成了深色，繩末端的銅鈴泛著光亮，一如他們第一次相見時。
鈴鐺一滴一滴地響，忽然急促起來，刀光一閃，血順著刀尖滴落，一滴兩滴。風夾著點白吹進了房間，溫度下降，似要把刀尖的血珠凝結。
傅小幺只覺一抹紅瞬間擠滿他的世界，然後世界驟然變暗，疼痛包圍了他。他好孤單，黑暗與痛苦的世界中只他孤身一人。
他看到了張期荷，他站在傅小幺的面前，笑著抱住了他。張期荷身邊溫暖又有光。
趙玉瓊一驚：“快，快包紮！”他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輕咳兩聲，他換了個語調：“帶他走，別讓他臟了我的地。”
傅小幺聞言輕笑一聲，任由兩個侍從帶走了。傅小幺被很好的包紮了，他被丟在門外。
痛自他眼窩深處傳來，他扶著墻緩緩地移動著，一步兩步。明明受傷的不是腳，可他每走一步都似鉆心的痛。
他能感覺到有什麽落在他的肩頭，也許是一片落葉。他伸手去拿，卻什麽都沒摸到，觸手是一片冰涼。他感受到是雪在他手指之下融化。
他新奇地想：下雪了！下雪了……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雪了。傅小幺蹲下，他現在想哭，他好無助，他能做的只是祈禱張期荷能平安無事。
想著，他心中又充滿希望，他了解趙玉瓊，趙玉瓊是言而有信的。
他扶著墻又慢慢站起來，走了幾步。傅小幺感覺有人走了過來，他聽到了別的聲音。有人扶著他的手，帶著他向前走。
傅小幺沒有推辭，談談說了一聲“謝謝”。
他的馬早就被他放走了，刀也被留在了那間屋裏，現在的他似乎比乞丐都落魄了。不知走了多久，那人放開了他的手。
他一時有些迷茫，傅小幺正處在大街上熙攘人群中。一來一往，他被人群擠在原地打。好在他聽到了小啟的聲音：“傅公子，你終於來了。可算是有救了，我跟你說……”小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聲音再響起時明顯帶了些哽咽。
“傅、傅公子，你怎麽了？你的、你眼睛怎麽……”顯然，隨著傅小幺轉過身去，小啟看到了他此時的模樣。
“無礙，趙玉瓊已經答應去救張期荷了。”傅小幺微微搖了搖頭。小啟一邊扶著傅小幺往人流外走，他一邊說：“趙玉瓊？我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他不是好人！果然是他讓你變成這樣的。”
傅小幺依舊搖頭：“是我有求於他。”
“可是，可是他也不能要了你的雙眼吧？這也太、太、太……”小啟“太”了半天也沒“太”出個所以然來。
“殘忍？”傅小幺幫小啟說出了那個詞語。
“對對！他可是五皇子，他怎麽可以這樣？”小啟憤憤不平。
“各取所需罷了。”傅小幺看得很清。
“那，那這樣說……”小啟越說越小聲，“大人的命的確更重要些。”
傅小幺自然是聽到了，他只是輕笑一聲，什麽也沒說。
“那傅公子今後如何打算呢？”似乎是察覺氣氛不對，他換了一個話題。
“不知道。先等張期荷回來吧。只是在此期間，我只能麻煩你了。”傅小幺回答說。他暫時還沒有想那麽遠，只有等到張期荷回來，也許未來才會在他的腦海中構建。
“沒事，我還是小有存銀的。養你個把月都不成問題！”小啟拍拍胸脯保證，“那傅公子，你和我講一講邊塞的戰事唄！我聽說……”小啟喋喋不休著。
兩人有一搭一搭地聊著，偶爾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時，小啟都會瞪回去，那人也就悻悻地移開了視線。
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小啟租住的房屋。
小啟安排傅小幺坐下，給他沏茶去了。傅小幺已經適應了眼前的黑暗，也適應傷口的疼痛，他極力用其它感官感受這個世界。他能夠通過收集到的外界信息在腦中構建出它的模樣，即使是不完整的，即使他不知道構建的是否正確。
傅小幺安慰自己，他已經比那些天生眼殘的人幸運許多了，至少他還見到過個五彩的世界。可他卻偏生又會想到他再也看不到這美麗的世界了，心生悲痛。於是他又想，他用光明換來了張期荷的一線生機，他的心中又充滿了希望。
木已成舟。趙玉瓊此時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可是他都以為傅小幺出去後就會直接前往皇宮的，可是他都已經決定最後出現救他們於水火了。可是他早該想到傅小幺看張期荷比什麽都重的，可是他明明已經決定當個壞人了。
趙玉瓊乘著快馬，帶著這幾年他暗屯的小部精兵去救張期荷了。從前在邊塞時積累的聲望使好多退下來的土兵投靠他，讓他輕而易舉地獲得了一支有戰鬥經驗，敢隨他出生入死的隊伍。只是這一切都只在暗中發展，是上不得明面來的。一不小心就會被置以來私兵的重罪。
思及此，原本想多帶些人馬的趙玉瓊放棄了他的想法，只帶了一小部分。
趙玉瓊很快就帶著人馬進了宮，那牢中卻不見張期荷，他問獄卒，獄卒只道今天一大早那群犯人便被帶走了。
趙玉瓊頓感不妙。他快速趕往刑場，他的心中止不住的慌亂。
若是真出了事，若是真撲了空，那他今後該如何面對傅小幺，如何面對其他人，他當真成了個壞人。
離刑場越近他就越心慌。
陰沈的天似乎在預了著什麽，零散的枯葉掛在老樹上，隨風搖動。道路兩旁盡是稀疏的枯樹，像是一場大火過後的產物，氣氛凝重，烏鴉尖銳的叫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悲從心起。飛馳的馬蹄濺起幹燥的塵土，泛起一場埃塵風暴。
忽而傳來一陣焦味，趙玉瓊認得那味道，是無數次使他從夢中驚醒的場景——是帶有生氣的木枝被燒焦的味道。橘娘在他腦海中閃現，她臉上仍掛著那日行刑時的笑，橫亙在她臉上的疤卻顯恐怖，她說：“玉瓊啊，我才是你的阿娘啊，真正的……”聲音由近及遠，卻在他腦海中回蕩。
趙玉瓊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做這種夢。
他屏去雜念，擡頭一望，一股濃煙自大地升起，黑壓壓的，似要將天空汙染。趙玉瓊明白，開始行刑了。
他心中慌亂著，可馬蹄下的步子卻穩健。他在心中祈禱，希望一切還要得及。
只是，明日才是行刑的日子，今日為何如此突然？
很快，趙玉瓊就到了刑場。
場外有嚴陣以待的士兵把守，趙玉瓊亮明身份後仍被阻擋。他心急如焚，冒死沖進了刑場。他就這樣頭發散亂，衣衫不整地出現在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好整以暇地站在火柱之下，雄雄的黑煙騰起，只覺他身上的那抹明黃刺眼。太子沖趙玉瓊笑：“我的好弟弟，看這騰飛的濃煙像不像直沖雲霄的蛟龍”
“他人呢？！”趙玉瓊哪還有心思聽他廢話。
“你說哪個他？”太子轉身面對他，表情輕挑。
“張浮罔張尚書。”趙玉瓊幾乎是吼出來的，全然不見他平日的穩重。
“正在那濃煙之中，正在登享極樂之中。”太子輕指那雄雄的濃煙，語調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趙玉瓊沖上去就給了太子一拳，這拳不僅僅為張期荷傅小幺，也為妄死的傅夢熒，更為他的母親和他這些年的經歷。
若不是他，若不是這作惡的太子，或許他們這一生都將平淡幸福，而不是痛苦，而不是天人兩隔。
太子被他一拳打到了地上，嘴角溢出了血。太子用手一抹，卻仍是不甚在意地笑笑，起身來，也沒有還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就離開了。
趙玉瓊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目光兇狠，擡頭看看飄散到天際的黑煙，他忽又笑了，他沖未走遠的太子喊到：“只可惜，你這蛟龍是一條黑蛟！”絕不是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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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期荷很是意外，這些年他一直有留意傅夢熒的去向。當得知她在青樓中打雜時，其實他是松了口氣的，於是張期荷就開始暗中幫助她。可是他畢竟也精力有限，幫不了太多。他以為在趙玉瓊的幫助下，傅夢熒應過得很好才是，但想到再見面時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張期荷雖是意外，卻也沒多問，他靜靜地打理好府中的事務。這時節天氣雖不熱，可屍身卻也是不能久放的。他收拾好一切，準備出發。
臨行前傅小幺叫住了他，他說：“張期荷，我是不是很奇怪？”
張期荷讓家丁在外等著，自己和傅小幺則留在府內。張期荷搖頭：“沒有覺得奇怪。”
“可是我覺得我很奇怪，怎麽辦？”傅小幺抱住張期荷。
張期荷回報住傅小幺，他拍著傅小幺的背，輕聲安慰：“沒事，你還有我。”傅小幺把頭埋進張期荷的脖間，說起話來嗡聲嗡氣地：“張期荷，我要回去了。”氣息灑在張期荷脖間，癢癢的。
張期荷回答：“嗯，我知道。”
傅小幺蹭了蹭張期荷的頭，貪婪地想占有他的全部氣息：“我不想再回京了。”言外之意是他不想再參與到政鬥中來了。
張期荷明顯一楞，旋即抱傅小幺抱得緊些了：“好，我知道了。”傅小幺有些氣憤，他抓住張期荷的肩，看著張期荷的眼，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他。看著看著他就不氣了，他說：“你主動親親我，好不好啊，張期荷？”
每次傅小幺叫他名字時，張期荷總是會莫名覺得讓他沈迷。他看著傅小幺，後者已閉上了眼，似在等待著他的這個吻。
張期荷踮腳，輕輕吻上了他的唇，只一會卻似永恒。
傅小幺沒有回應他，這只是輕輕的一個吻而已。
再睜眼時，傅小幺的眼中卻已布滿水汽，似在表達著他的不舍，或許也摻雜著對自己無能的不甘。
再次互相道別後，張期荷一行才上路。可剛沒走出幾步，張期荷就回頭沖他喊：“傅炎流，我們今後太常再會！”
“好！”聲音回蕩在四周，似在回味這一刻的無窮幸福與不舍。是啊，戰場兇險官場亦是如此。也許今次見面便是最後一面了。
幾天後，傅小幺起程回邊塞。明明只幾月，傅小幺卻覺得度過了半生那樣長。但再回望這幾日的經歷，卻又覺得只是一場夢一樣虛幻。
邊塞的日子總是單調而有序的，傅小幺卻享受其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戰場上亦然。傅小幺總能失洞察敵軍的行為，打得對方措手不及。
可是最近他卻頻頻失利了，他懷疑對方多請了一位軍師來。在戰場上的失利非但沒能措敗他的意志，反而讓他越戰越勇，最後到了敵軍招架不住的地步。
又是一場精彩的勝仗。於是世人又知鬼刀鈴不僅用刀一絕，在兵法上更有造詣。
在傅小幺回邊塞的第二年，他風頭正盛時，卻傳來噩耗——張期荷出事了。信中小啟是這樣說的:
……順著橘娘的那條暗線，找出了一串有謀反嫌疑的前朝遺民，而大人的名字赫然在其中。大人的母親是遺民。太子手下的人將族譜擺在大人的面前，百口莫辯。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大人對朝庭是忠心耿耿的，可是，可是一旦被扣上遺民這一頂帽子卻又似什麽都說得通了。聽說他們趕著要將這些遺民斬首示眾。我走投無路了，我只有找你了。望早日來京，務必要救下大……
看完信，傅小幺馬不停蹄地就往京都方向趕。日夜兼程，硬是把三日的路程縮短了一半。後日清晨傅小幺便又回到了他曾言不願再來的京都。只是這次他沒有了欣賞沿途景色的興致，有的只是心慌意亂。
既然太子這條路走不通，那傅小幺便只有一條可以救張期荷的路了——他要去找趙玉瓊。
如今，這趙玉瓊是唯一一個可以與之抗衡的人了。傅小幺不知該從何種心情面對他，他們已有多年未見了，連信也不曾通過。他們已經變得陌生了，可心底卻仍然有什麽在悸動。
來到五皇府門前，這次趙玉瓊倒是在府中了。就像是料定傅小幺要來找他一樣，趙玉瓊甚至已經備好了茶。
他見到傅小幺也不驚，從容不迫地讓傅小幺坐下來品茶。這種傲慢的態度讓傅小幺想到了太子。
傅小幺可沒有什麽品茶的心思，他直接開門見山：“臣懇請五皇子救救張尚書。”
趙玉瓊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他說：“請問傅將軍是於私，還是於公，請我救他呢？”
傅小幺不假思索：“於私於公，我都想請您救他，請五皇子成全。”
京都的冬冷極了，因為太過匆忙傅小幺未帶上厚衣裳，此時北風正穿過房門打在他的身上。豆大的汗珠貼在他的額間，風一吹，涼意直達心底。
傅小幺顫抖著，不僅是因為冷，還因為恐懼。若是趙玉瓊不打算出手的話，他只能單槍匹馬殺進皇宮，又帶著張期荷闖出來了。可是，這樣的話他和張期荷一輩子都只能活在陰影中不說，還會牽扯到其他人。張期荷身子又弱，不知道經受得住這等折騰否。
忽而傅小幺又想起來在元日太常的時候。
他在人群中舉著龍頭，穿梭其間，而張期荷則站在閣樓裏，笑著看他，他們對視的那剎間，就仿佛是永恒了；他腦海中閃過另一個片段，是他和張期荷初見時的場景，他只依稀記得那日陽光正好，他戴著大大的草帽，張期荷帶著有白紗的鬥笠，風一吹，白紗一揚，那一剎亦是永恒；他又憶起那個少時的夢，紅窗，紅帳，紅燭，一對新人，一張蓋頭一掀，他撲倒張期荷，粉霞飛上他的臉，這一剎那也是永恒。
思緒飛得遠了，傅小幺又憶起了他所規劃的未來——他與張期荷，一對人，一條狗，一縷炊煙，一戶人家，幾畝良田，數十載，至暮年。看來他們離這個夢越來越遠了。
趙玉瓊慢條斯禮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地上的傅小幺，悠悠說出一個字——“好。”像是怕傅小幺沒聽清楚，他又重覆了一遍：“好，我幫你。”
可是他話峰一轉，又說：“可是忙不是白幫的，當年藏原一戰，你憑這一雙眼壓了我一頭。”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傅小幺的面前，把他的頭擡起。“真好看的一雙眼。”趙玉瓊又說。
“你想如何？”
“我想廢掉你這雙眼。”
傅小幺遲疑了，這樣他就再也看不見張期荷了。可是張期荷比他的這雙眼重要多了，即使他從此失去了光明。
傅小幺點頭：“好，我自己來，不用你出手。”說著，傅小幺就站起身來尋刀去了。
傅小幺走出五皇子府，找到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馬，取下他的刀。他看著這把刀，又摸摸這匹馬，一時間回憶洶湧。以後，他就成廢人了，揮不了刀，打不了仗，他將失去他來之不易的戰場。
但是沒關系，他還有張期荷，他還有朋友，還有遠在邊塞的戰友，還有身在太常的親人。
思及此，傅小幺握緊了手中的刀，他無所畏懼。
趙玉瓊在高座上坐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傅小幺仔細看著他的刀，己陪他多年，被他很好的保養著，刀柄上系的紅繩被染成了深色，繩末端的銅鈴泛著光亮，一如他們第一次相見時。
鈴鐺一滴一滴地響，忽然急促起來，刀光一閃，血順著刀尖滴落，一滴兩滴。風夾著點白吹進了房間，溫度下降，似要把刀尖的血珠凝結。
傅小幺只覺一抹紅瞬間擠滿他的世界，然後世界驟然變暗，疼痛包圍了他。他好孤單，黑暗與痛苦的世界中只他孤身一人。
他看到了張期荷，他站在傅小幺的面前，笑著抱住了他。張期荷身邊溫暖又有光。
趙玉瓊一驚：“快，快包紮！”他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輕咳兩聲，他換了個語調：“帶他走，別讓他臟了我的地。”
傅小幺聞言輕笑一聲，任由兩個侍從帶走了。傅小幺被很好的包紮了，他被丟在門外。
痛自他眼窩深處傳來，他扶著墻緩緩地移動著，一步兩步。明明受傷的不是腳，可他每走一步都似鉆心的痛。
他能感覺到有什麽落在他的肩頭，也許是一片落葉。他伸手去拿，卻什麽都沒摸到，觸手是一片冰涼。他感受到是雪在他手指之下融化。
他新奇地想：下雪了！下雪了……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雪了。傅小幺蹲下，他現在想哭，他好無助，他能做的只是祈禱張期荷能平安無事。
想著，他心中又充滿希望，他了解趙玉瓊，趙玉瓊是言而有信的。
他扶著墻又慢慢站起來，走了幾步。傅小幺感覺有人走了過來，他聽到了別的聲音。有人扶著他的手，帶著他向前走。
傅小幺沒有推辭，談談說了一聲“謝謝”。
他的馬早就被他放走了，刀也被留在了那間屋裏，現在的他似乎比乞丐都落魄了。不知走了多久，那人放開了他的手。
他一時有些迷茫，傅小幺正處在大街上熙攘人群中。一來一往，他被人群擠在原地打。好在他聽到了小啟的聲音：“傅公子，你終於來了。可算是有救了，我跟你說……”小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聲音再響起時明顯帶了些哽咽。
“傅、傅公子，你怎麽了？你的、你眼睛怎麽……”顯然，隨著傅小幺轉過身去，小啟看到了他此時的模樣。
“無礙，趙玉瓊已經答應去救張期荷了。”傅小幺微微搖了搖頭。小啟一邊扶著傅小幺往人流外走，他一邊說：“趙玉瓊？我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他不是好人！果然是他讓你變成這樣的。”
傅小幺依舊搖頭：“是我有求於他。”
“可是，可是他也不能要了你的雙眼吧？這也太、太、太……”小啟“太”了半天也沒“太”出個所以然來。
“殘忍？”傅小幺幫小啟說出了那個詞語。
“對對！他可是五皇子，他怎麽可以這樣？”小啟憤憤不平。
“各取所需罷了。”傅小幺看得很清。
“那，那這樣說……”小啟越說越小聲，“大人的命的確更重要些。”
傅小幺自然是聽到了，他只是輕笑一聲，什麽也沒說。
“那傅公子今後如何打算呢？”似乎是察覺氣氛不對，他換了一個話題。
“不知道。先等張期荷回來吧。只是在此期間，我只能麻煩你了。”傅小幺回答說。他暫時還沒有想那麽遠，只有等到張期荷回來，也許未來才會在他的腦海中構建。
“沒事，我還是小有存銀的。養你個把月都不成問題！”小啟拍拍胸脯保證，“那傅公子，你和我講一講邊塞的戰事唄！我聽說……”小啟喋喋不休著。
兩人有一搭一搭地聊著，偶爾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時，小啟都會瞪回去，那人也就悻悻地移開了視線。
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小啟租住的房屋。
小啟安排傅小幺坐下，給他沏茶去了。傅小幺已經適應了眼前的黑暗，也適應傷口的疼痛，他極力用其它感官感受這個世界。他能夠通過收集到的外界信息在腦中構建出它的模樣，即使是不完整的，即使他不知道構建的是否正確。
傅小幺安慰自己，他已經比那些天生眼殘的人幸運許多了，至少他還見到過個五彩的世界。可他卻偏生又會想到他再也看不到這美麗的世界了，心生悲痛。於是他又想，他用光明換來了張期荷的一線生機，他的心中又充滿了希望。
木已成舟。趙玉瓊此時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可是他都以為傅小幺出去後就會直接前往皇宮的，可是他都已經決定最後出現救他們於水火了。可是他早該想到傅小幺看張期荷比什麽都重的，可是他明明已經決定當個壞人了。
趙玉瓊乘著快馬，帶著這幾年他暗屯的小部精兵去救張期荷了。從前在邊塞時積累的聲望使好多退下來的土兵投靠他，讓他輕而易舉地獲得了一支有戰鬥經驗，敢隨他出生入死的隊伍。只是這一切都只在暗中發展，是上不得明面來的。一不小心就會被置以來私兵的重罪。
思及此，原本想多帶些人馬的趙玉瓊放棄了他的想法，只帶了一小部分。
趙玉瓊很快就帶著人馬進了宮，那牢中卻不見張期荷，他問獄卒，獄卒只道今天一大早那群犯人便被帶走了。
趙玉瓊頓感不妙。他快速趕往刑場，他的心中止不住的慌亂。
若是真出了事，若是真撲了空，那他今後該如何面對傅小幺，如何面對其他人，他當真成了個壞人。
離刑場越近他就越心慌。
陰沈的天似乎在預了著什麽，零散的枯葉掛在老樹上，隨風搖動。道路兩旁盡是稀疏的枯樹，像是一場大火過後的產物，氣氛凝重，烏鴉尖銳的叫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悲從心起。飛馳的馬蹄濺起幹燥的塵土，泛起一場埃塵風暴。
忽而傳來一陣焦味，趙玉瓊認得那味道，是無數次使他從夢中驚醒的場景——是帶有生氣的木枝被燒焦的味道。橘娘在他腦海中閃現，她臉上仍掛著那日行刑時的笑，橫亙在她臉上的疤卻顯恐怖，她說：“玉瓊啊，我才是你的阿娘啊，真正的……”聲音由近及遠，卻在他腦海中回蕩。
趙玉瓊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做這種夢。
他屏去雜念，擡頭一望，一股濃煙自大地升起，黑壓壓的，似要將天空汙染。趙玉瓊明白，開始行刑了。
他心中慌亂著，可馬蹄下的步子卻穩健。他在心中祈禱，希望一切還要得及。
只是，明日才是行刑的日子，今日為何如此突然？
很快，趙玉瓊就到了刑場。
場外有嚴陣以待的士兵把守，趙玉瓊亮明身份後仍被阻擋。他心急如焚，冒死沖進了刑場。他就這樣頭發散亂，衣衫不整地出現在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好整以暇地站在火柱之下，雄雄的黑煙騰起，只覺他身上的那抹明黃刺眼。太子沖趙玉瓊笑：“我的好弟弟，看這騰飛的濃煙像不像直沖雲霄的蛟龍”
“他人呢？！”趙玉瓊哪還有心思聽他廢話。
“你說哪個他？”太子轉身面對他，表情輕挑。
“張浮罔張尚書。”趙玉瓊幾乎是吼出來的，全然不見他平日的穩重。
“正在那濃煙之中，正在登享極樂之中。”太子輕指那雄雄的濃煙，語調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趙玉瓊沖上去就給了太子一拳，這拳不僅僅為張期荷傅小幺，也為妄死的傅夢熒，更為他的母親和他這些年的經歷。
若不是他，若不是這作惡的太子，或許他們這一生都將平淡幸福，而不是痛苦，而不是天人兩隔。
太子被他一拳打到了地上，嘴角溢出了血。太子用手一抹，卻仍是不甚在意地笑笑，起身來，也沒有還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就離開了。
趙玉瓊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目光兇狠，擡頭看看飄散到天際的黑煙，他忽又笑了，他沖未走遠的太子喊到：“只可惜，你這蛟龍是一條黑蛟！”絕不是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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