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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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橘娘說她的教書方式特別，與夫子不同是真的，傅小幺喜歡也是真的。
橘娘不會像那些夫子一樣無視他的問題，而是耐心地為他解答。甚至傅小幺都有些不好意思提問了，可橘娘又好似能看穿他的心思一樣，知道他心中有疑問。
傅小幺問過橘娘為什麽可以看出他的疑問，橘娘告訴他說人的眼睛是直達心靈的，是不會騙人的。
他聽的一知半解，可這次橘娘只是笑，沒有再說別的。
不過橘娘也是嚴苛的，特別是對趙玉瓊。平時趙玉瓊和他一樣跳脫的人，竟也不會對過重的懲罰表示抗拒。
他總覺得趙玉瓊心裏藏著大秘密，不過他不會問，因為他心中也藏著個大秘密——他從未與人提過有關他和張期荷的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少年漸長，已稍有玉樹臨風之意。只是傅小幺對張期荷的思念也長，從一顆小草，壯大成了一片草原。
風一起，他的思念就燎了原。
他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或如他三姐所言，也許這輩子都無法再見面了。
可他的心中有預惑，他相信他心中漫天的青綠能等到讓它們花開爛漫的人。
這天，傅小幺像往常一樣來到碼頭。橘娘最近要單獨輔導趙玉瓊，他就識趣也出來逛了，不自覺得又來到了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他早已問過他二哥，知道張期荷有很大的概率可以中榜。
而他的二哥傅濟志早在一年前的秋闈中高中舉人，也在去年寒風中用滿屋堂彩迎娶了那柔弱美人。以後傅小幺就該叫她二嫂嫂了。
傅二中了舉人，也得了這做官的資格。他就在隔壁縣做了個小縣令，算是和老傅家分了家。
可到底血濃於水的親情是割不掉的。傅小幺有空會送些這邊新得的魚肉去，算維系家人的感情了。
一切都是祥和的樣子，人們不急不躁地在街道上行走。太常河的水緩流。人們幹著自己的事，井井有條，像一幅平常時光悠閑的畫。
總有人會被它吸引。
每當傅小幺空閑下來。他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那個，心裏空落落的，想找什麽依附，卻又覺得無趣。
於是仰頭望天，看風吹落葉，成了他悠閑時的常態。
好在，他不孤單。他有親人，有朋友，有太常河。其實他早該知道的，從小時候孩童們稚嫩又惡毒的話語中他就該明白的。他們叫他土孩子，因為他是從土地廟裏撿來的。
他從來不相信，可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的擴展，他發現了不同。最明顯的便是他的名字。可是他不在乎。既然他在傅家，他自然是傅家的孩子。
傅老神都不在乎，他幹嘛在乎？傅大、傅二都不多想，他為何多想？傅家的女子們都待他這樣好，他何必多慮？他只會叫做傅小幺。
又過了半年多，是初秋，他正替他老爹撐船。他在夢中無數久經歷的場景終於出現了。只是時節不同，人的相貌也有所變化。
在這天，他又見到了張期荷。
“是您嗎，老人家？”
當耳邊傳來傅小幺魂牽夢引的聲音時，傅小幺擅抖了。他壓住內心的洶湧，如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悠哉地走出船倉，他說：“不是老人家，是傅小幺。”他看著張期荷，目光灼灼。
“又失禮了，實在是抱歉。”張期荷實在沒法忘記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尷尬的場景，只是幾年未見，再見相見時還是出了同樣的岔子。
傅小幺聽出了張期荷聲音中的疲憊，他微微皺眉：“先上來吧。”
一葉木船浮在河中，遠離岸邊的喧鬧，只是船中氣氛有些沈悶。
傅小幺用稍輕快的語調問：“餵，張期荷，你不會忘記我了吧？”
張期荷搖頭：“未曾。”他依舊戴著那頂帶白紗的鬥笠，只是他的白紗似乎比上次的更厚，似要把自己溺死那一方白紗之中。
傅小幺也不敢去偷看，他居然有些害怕看到張期荷的臉。
又靜下來了。安靜讓傅小幺感到不適，他討厭這種安靜，就似他身旁、他眼前的這個人會隨時消失似的。
一股煩悶從他心中騰起，他想一頭紮進這微帶秋意的太學河水中，清透會包圍他，會解救他。
“你似乎有些不同了。”張期茍開口打破了這片沈默。
“你不也變了？”傅小幺不看張期荷。
張期荷輕笑一聲，沒有說話，像是默認了。
“當然變咯。公子這又是生病又是被頂替的，辛苦了這麽多年，被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毀了。”一直安靜的書童突然開口說。
這引起了傅小幺的警覺，他轉頭問：“什麽話？”
“就是......”
“小啟。”張期荷打斷書童的話。示意他不要多言。
可那名喚小啟的書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偏要抱怨：“不，我就要說出來！”說著他朝傅小幺移近了些。
“這幾多年我們寄居在公子的一位同窗那，每天都受著那人夫人和長輩的白眼，真的煩死人了。但公子卻還要忍受，明明公子在京都也是有家的。他想總不能靠家門中舉吧。可是！真是太過分了！本來公子應是今年的榜眼。但是卻被突然冒出的自稱是太子的人擠到了探花。這還不夠！更可恨的是，身為探花郎的公子居然被皇上下聖旨，配發到這小小太常縣做個教書先生！自古以來哪有這先例的？！過分至極，公子是如何咽下這口氣的？啊！憑什麽？憑什麽？！瞧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滅人十多年的希冀。”
“……”
回應小啟的是沈默。
野鴨略過水面發出悅耳的聲音，河中只一船在漂動，船尾拉出匹長長的布。
“好了，又不是教尋常人，是位皇子。”張期荷暗中透過白紗的縫看到了傅小幺陰沈的臉，他的心中竟產生了一絲心虛。
“誰家好皇子被安置在一個河邊小縣。要我說，他一定犯了什麽過錯，讓皇帝討厭了。小啟憤憤不平。
張期荷聞言有些不悅了：“我平時怎樣說的？不要菲薄他人。”
傅小幺聞言，想起了什麽。他恍然大悟：當今的朝代不就是姓趙嗎？要這樣說的話……
“我想，我是認識你們口中的皇子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傅小幺又問，“你今後有何打算，你究盡是何許人士？張期荷。”傅小幺看向張期荷,一字一頓念出他的名字，眼光似是想穿透那層紗直視他的眼。
小啟此時正火大，他聽到自家公子被這樣盤問似的提問，他很不爽：“餵，你誰啊？我家公子怎樣和你有什麽關系？”
傅小幺斜睨了小啟一眼，小啟瞬間啞火，那感覺就像他是那個外人一樣。
張期荷微微嘆息，他自從見傅小幺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種預感，預感他們之後一定會相見。那感覺甚至比初見傅小幺的父親傅林才時的感覺更加強烈。
“京都張家，原是世代經商的，在我祖父那一代因偶然的機會，得了皇上的賞識，做了官。從此到今天都是如此。”張期荷頓了頓，又接著說，“這裏是我母來的故鄉。”
“……”傅小幺的理智回籠。他認識到自己的失態，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心中的躁意從何而來，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推著他往前。
“抱歉。讓你憶起了傷心事。”
“無礙。”張期荷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也察覺出了自己的不對勁，他竟對一個只見過兩次的少年吐露自己的私事，有些稀奇。
小啟看了兩人一眼，哼哼了兩聲，便到船的另一頭看風景去了。
氣氛輕松了起來，連風都溫柔了。
船靠了岸，傅小幺望著岸上的張期荷說：“張期荷，你怎每天都戴白紗？”
張期荷也望向傅小幺，他思考了一下，說：“下次我們相見時，我就把它取下。”
“好，一言為定！”傅小幺開心地沖兩人揮手作別。
很快，他們就會再見的。
這天晚上傅小幺做個夢。傅小幺夢見張期荷站在飛霞橋邊向後望。只是天邊的飛霞被黑暗吞噬，像是黑海洶湧的怒號。兩岸的青綠被陰郁腐蝕，染上了暗墨之色，清冷的大街變得擁擠，卻悄無聲息，他們靜靜地向橋走去。
傅小幺確信，這是場噩夢。
第二天傅小幺起了個早，他和傅林才講了一聲就走了。
今天的太陽格外喜，,光穿透薄雲向四周散去，有群鴿在天空巡游，樹影婆娑，空氣中全是初秋的舒爽。
推開大宅的門，迎面的是正打掃院中落葉的香蘭，她沖傅小幺笑笑：“來了啊，今天比住常都早呢。”
“嗯，早上好，香蘭姐。”傅小幺淡淡一笑，“今天比較特殊，要迎接一位客人。所以早些來準備一下。”
“客人？是橘娘講的那位夫子嗎？”香蘭昨晚就被橘娘特意囑咐過要好好打掃一下，今天要來一位教書先生。聽說是聖上的意思，她對此自然是迷糊的。聖上從來都未正眼瞧過五皇子，甚至還下令禁了五皇子的足，如今又是為何？
傅小幺是不如知其中辛秘的，他只知道這四個人定是不簡單的。或許他會被卷入一場沒有硝煙的鬥爭中去。
他的未來早在幾年前就已經規劃好了——在太常河邊，一縷炊煙，一條狗，一對人，春秋冬夏。
他首先要確保的是“一對人”。既然是一對，除了他，另一人當然是張期荷。他的未來隨他而動，他要向東自然往東，向西自然向西。其次他會成長，一定能強大到不讓他受委屈。
傅小幺迎客的方式很特別。
他輕車熟路地爬上了房頂，朝著宅門的前方看去，等待著張期荷的出現。
當第二十三只飛鳥落在竹梢時，竹林中小道上才將將出現他的身影。傅小幺從心底生出一股歡愉來，他腳步輕快。
他讓香蘭去通知橘娘幾人，而他則站在宅門後，心底估摸著張期荷叩響宅門的時候。
冥冥中他好像聽到了張期荷的呼吸聲，他拉開宅門，門前立著的果然是張期荷。
傅小幺歪頭笑著，似在表達對客人的歡迎。陽光正正好從雲間灑下，落在他的發梢，他的肩頭，泛著光。
張期荷先是一驚，對突然打開的門有些不知所措。他微楞間，就看到了他面前泛著光的少年。剎那間，時間都靜了下來，只能聽到竹葉飄落的聲音。
時間好像並未增加他的成熟，反倒比從前更加肆意張揚。
“早安，張期荷。”傅小幺對張期荷微鞠了一躬，側身讓張期荷進入。
張期荷點頭應了一聲，走進了宅子。
這宅子顯得樸素了些，但卻比張期荷的小院落更加熱鬧。院中的一花一草都被精心照料著，顯出初秋的溫柔。
跟在身後的小啟有些驚訝，他問：“你，你不是姓傅嗎？”
“這位小書童你可能誤會了，我並非你們口中的皇子，我只是慕名而來。我想先生一定不會介意同時教兩位學生吧？”傅小幺似是早就料想到會有這樣一問，他從容不迫地答著，眼睛不自覺地看向張期荷。
“嘁，你知道公子厲害就好。”小書童說。
張期荷無奈地搖搖頭，他說：“自然是不介意的。”
“先生這樣說就好，免去了我再費口舌。”橘娘帶著趙玉瓊和林福快步走來，她微微欠身向張期荷施了一禮，“抱歉，有失遠迎，望海涵。”
身後的趙玉瓊和林福也施以一禮。
張期荷擺擺手，忙說：“無礙無礙，是我來得早了些，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才是。”
“先生言重了。我們進屋再聊？”
“多謝。”
橘娘帶著趙玉瓊走在前面，傅小幺則走在張期荷身後，書童和林福、香蘭走在最後。
傅小幺輕笑一聲，快步走到了張期荷身側，他湊近對張期荷說：“張期荷，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
張期荷心想：該來的還是躲不過。他實在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捧起石頭砸白己的腳。他深呼吸，隨後取下了自己頭上的鬥笠。
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恍然間傅小幺心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張期荷看向傅小幺，這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傅小幺。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沒了白紗阻隔，眼前的少年更張揚了些。
“你的臉怎麽了？”原本揚在傅小幺的笑消失了。他看著張期荷臉上的道道紅痕，像是新添的。他眉皺得深了，看來這委屈還上升到□□上了。
“有時間我們再細聊。”張期荷將聲音壓低，但其實也沒人註意到這個小插曲。
前面帶路的兩人隔得較遠，沒有註意到這個小動靜，而身後的三人——一個忙著觀察新環境，另外兩個則忙著介紹住宅。看上去其樂融融。所以所有人都只註意到了自己眼前之景。
直到入了堂屋，橘娘、趙玉瓊二人才發現張期荷摘下了鬥笠。
“先生，您的臉……”趙玉瓊面露擔憂之色。
張期荷搖頭：“無礙，養一養就好了。”
橘娘上前兩步，似是仔細端樣了一番：“張浮罔？”
“您認得我？”張期荷有些驚訝。他在太常一直是以張期荷自稱，少有人知道他姓名。想來也是了，皇子身邊的人，又有幾個平常之輩？
“京都張家，早有耳聞。早年間聽說張家得一天生美貌之子，名喚浮罔。觀其神貌應當是他了。”橘娘緩緩說來。
“原是如此，不想以容貌名世。”張期荷嘆息。
是了長相美貌又何如？照樣混不出個名堂。反倒因此落了下乘。探花郎啊探花郎，誰家大院又肯讓你折花？最後只得空手而歸，十多年的念想終究落了空。
橘娘明白，像張期荷這類人是不在意容貌如何的，但她還是說：“先生，雖於男子來說，容貌不比女子重要，看得也輕些。但到底卻還是有影響。你看誰家姑娘願意嫁與一醜兒郎呢？我有一藥膏可治疤痕，待會便叫香蘭拿來。”
“那便多謝了。”張期荷思慮了一番，認為還是有道理的，就同意了橘娘的提議。其二也是為了張家之顏面。
傅小幺雖面上不表露，心中卻是不爽：不許娶，你娶了我娶誰去？
直到這時，末尾的三人姍姍來遲。小啟一眼就瞧見了張期荷背上的鬥笠，他驚呼道：“公子，你竟取下了鬥笠？”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他的印象裏，張期荷幾乎沒在外人的面前脫下過鬥笠。
“都已是太師了。既是教書育人，又如何能整日以面紗視人？”張期荷淡然答道，全然不提他與傅小幺之間的約定。
不過這確也是實話，只是碰巧讓兩件事湊到了一起罷了。照他來看，趙玉瓊確是和他從只言片語中了解的不一樣。
“噢。”小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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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娘說她的教書方式特別，與夫子不同是真的，傅小幺喜歡也是真的。
橘娘不會像那些夫子一樣無視他的問題，而是耐心地為他解答。甚至傅小幺都有些不好意思提問了，可橘娘又好似能看穿他的心思一樣，知道他心中有疑問。
傅小幺問過橘娘為什麽可以看出他的疑問，橘娘告訴他說人的眼睛是直達心靈的，是不會騙人的。
他聽的一知半解，可這次橘娘只是笑，沒有再說別的。
不過橘娘也是嚴苛的，特別是對趙玉瓊。平時趙玉瓊和他一樣跳脫的人，竟也不會對過重的懲罰表示抗拒。
他總覺得趙玉瓊心裏藏著大秘密，不過他不會問，因為他心中也藏著個大秘密——他從未與人提過有關他和張期荷的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少年漸長，已稍有玉樹臨風之意。只是傅小幺對張期荷的思念也長，從一顆小草，壯大成了一片草原。
風一起，他的思念就燎了原。
他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或如他三姐所言，也許這輩子都無法再見面了。
可他的心中有預惑，他相信他心中漫天的青綠能等到讓它們花開爛漫的人。
這天，傅小幺像往常一樣來到碼頭。橘娘最近要單獨輔導趙玉瓊，他就識趣也出來逛了，不自覺得又來到了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他早已問過他二哥，知道張期荷有很大的概率可以中榜。
而他的二哥傅濟志早在一年前的秋闈中高中舉人，也在去年寒風中用滿屋堂彩迎娶了那柔弱美人。以後傅小幺就該叫她二嫂嫂了。
傅二中了舉人，也得了這做官的資格。他就在隔壁縣做了個小縣令，算是和老傅家分了家。
可到底血濃於水的親情是割不掉的。傅小幺有空會送些這邊新得的魚肉去，算維系家人的感情了。
一切都是祥和的樣子，人們不急不躁地在街道上行走。太常河的水緩流。人們幹著自己的事，井井有條，像一幅平常時光悠閑的畫。
總有人會被它吸引。
每當傅小幺空閑下來。他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那個，心裏空落落的，想找什麽依附，卻又覺得無趣。
於是仰頭望天，看風吹落葉，成了他悠閑時的常態。
好在，他不孤單。他有親人，有朋友，有太常河。其實他早該知道的，從小時候孩童們稚嫩又惡毒的話語中他就該明白的。他們叫他土孩子，因為他是從土地廟裏撿來的。
他從來不相信，可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的擴展，他發現了不同。最明顯的便是他的名字。可是他不在乎。既然他在傅家，他自然是傅家的孩子。
傅老神都不在乎，他幹嘛在乎？傅大、傅二都不多想，他為何多想？傅家的女子們都待他這樣好，他何必多慮？他只會叫做傅小幺。
又過了半年多，是初秋，他正替他老爹撐船。他在夢中無數久經歷的場景終於出現了。只是時節不同，人的相貌也有所變化。
在這天，他又見到了張期荷。
“是您嗎，老人家？”
當耳邊傳來傅小幺魂牽夢引的聲音時，傅小幺擅抖了。他壓住內心的洶湧，如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悠哉地走出船倉，他說：“不是老人家，是傅小幺。”他看著張期荷，目光灼灼。
“又失禮了，實在是抱歉。”張期荷實在沒法忘記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尷尬的場景，只是幾年未見，再見相見時還是出了同樣的岔子。
傅小幺聽出了張期荷聲音中的疲憊，他微微皺眉：“先上來吧。”
一葉木船浮在河中，遠離岸邊的喧鬧，只是船中氣氛有些沈悶。
傅小幺用稍輕快的語調問：“餵，張期荷，你不會忘記我了吧？”
張期荷搖頭：“未曾。”他依舊戴著那頂帶白紗的鬥笠，只是他的白紗似乎比上次的更厚，似要把自己溺死那一方白紗之中。
傅小幺也不敢去偷看，他居然有些害怕看到張期荷的臉。
又靜下來了。安靜讓傅小幺感到不適，他討厭這種安靜，就似他身旁、他眼前的這個人會隨時消失似的。
一股煩悶從他心中騰起，他想一頭紮進這微帶秋意的太學河水中，清透會包圍他，會解救他。
“你似乎有些不同了。”張期茍開口打破了這片沈默。
“你不也變了？”傅小幺不看張期荷。
張期荷輕笑一聲，沒有說話，像是默認了。
“當然變咯。公子這又是生病又是被頂替的，辛苦了這麽多年，被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毀了。”一直安靜的書童突然開口說。
這引起了傅小幺的警覺，他轉頭問：“什麽話？”
“就是......”
“小啟。”張期荷打斷書童的話。示意他不要多言。
可那名喚小啟的書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偏要抱怨：“不，我就要說出來！”說著他朝傅小幺移近了些。
“這幾多年我們寄居在公子的一位同窗那，每天都受著那人夫人和長輩的白眼，真的煩死人了。但公子卻還要忍受，明明公子在京都也是有家的。他想總不能靠家門中舉吧。可是！真是太過分了！本來公子應是今年的榜眼。但是卻被突然冒出的自稱是太子的人擠到了探花。這還不夠！更可恨的是，身為探花郎的公子居然被皇上下聖旨，配發到這小小太常縣做個教書先生！自古以來哪有這先例的？！過分至極，公子是如何咽下這口氣的？啊！憑什麽？憑什麽？！瞧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滅人十多年的希冀。”
“……”
回應小啟的是沈默。
野鴨略過水面發出悅耳的聲音，河中只一船在漂動，船尾拉出匹長長的布。
“好了，又不是教尋常人，是位皇子。”張期荷暗中透過白紗的縫看到了傅小幺陰沈的臉，他的心中竟產生了一絲心虛。
“誰家好皇子被安置在一個河邊小縣。要我說，他一定犯了什麽過錯，讓皇帝討厭了。小啟憤憤不平。
張期荷聞言有些不悅了：“我平時怎樣說的？不要菲薄他人。”
傅小幺聞言，想起了什麽。他恍然大悟：當今的朝代不就是姓趙嗎？要這樣說的話……
“我想，我是認識你們口中的皇子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傅小幺又問，“你今後有何打算，你究盡是何許人士？張期荷。”傅小幺看向張期荷,一字一頓念出他的名字，眼光似是想穿透那層紗直視他的眼。
小啟此時正火大，他聽到自家公子被這樣盤問似的提問，他很不爽：“餵，你誰啊？我家公子怎樣和你有什麽關系？”
傅小幺斜睨了小啟一眼，小啟瞬間啞火，那感覺就像他是那個外人一樣。
張期荷微微嘆息，他自從見傅小幺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種預感，預感他們之後一定會相見。那感覺甚至比初見傅小幺的父親傅林才時的感覺更加強烈。
“京都張家，原是世代經商的，在我祖父那一代因偶然的機會，得了皇上的賞識，做了官。從此到今天都是如此。”張期荷頓了頓，又接著說，“這裏是我母來的故鄉。”
“……”傅小幺的理智回籠。他認識到自己的失態，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心中的躁意從何而來，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推著他往前。
“抱歉。讓你憶起了傷心事。”
“無礙。”張期荷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也察覺出了自己的不對勁，他竟對一個只見過兩次的少年吐露自己的私事，有些稀奇。
小啟看了兩人一眼，哼哼了兩聲，便到船的另一頭看風景去了。
氣氛輕松了起來，連風都溫柔了。
船靠了岸，傅小幺望著岸上的張期荷說：“張期荷，你怎每天都戴白紗？”
張期荷也望向傅小幺，他思考了一下，說：“下次我們相見時，我就把它取下。”
“好，一言為定！”傅小幺開心地沖兩人揮手作別。
很快，他們就會再見的。
這天晚上傅小幺做個夢。傅小幺夢見張期荷站在飛霞橋邊向後望。只是天邊的飛霞被黑暗吞噬，像是黑海洶湧的怒號。兩岸的青綠被陰郁腐蝕，染上了暗墨之色，清冷的大街變得擁擠，卻悄無聲息，他們靜靜地向橋走去。
傅小幺確信，這是場噩夢。
第二天傅小幺起了個早，他和傅林才講了一聲就走了。
今天的太陽格外喜，,光穿透薄雲向四周散去，有群鴿在天空巡游，樹影婆娑，空氣中全是初秋的舒爽。
推開大宅的門，迎面的是正打掃院中落葉的香蘭，她沖傅小幺笑笑：“來了啊，今天比住常都早呢。”
“嗯，早上好，香蘭姐。”傅小幺淡淡一笑，“今天比較特殊，要迎接一位客人。所以早些來準備一下。”
“客人？是橘娘講的那位夫子嗎？”香蘭昨晚就被橘娘特意囑咐過要好好打掃一下，今天要來一位教書先生。聽說是聖上的意思，她對此自然是迷糊的。聖上從來都未正眼瞧過五皇子，甚至還下令禁了五皇子的足，如今又是為何？
傅小幺是不如知其中辛秘的，他只知道這四個人定是不簡單的。或許他會被卷入一場沒有硝煙的鬥爭中去。
他的未來早在幾年前就已經規劃好了——在太常河邊，一縷炊煙，一條狗，一對人，春秋冬夏。
他首先要確保的是“一對人”。既然是一對，除了他，另一人當然是張期荷。他的未來隨他而動，他要向東自然往東，向西自然向西。其次他會成長，一定能強大到不讓他受委屈。
傅小幺迎客的方式很特別。
他輕車熟路地爬上了房頂，朝著宅門的前方看去，等待著張期荷的出現。
當第二十三只飛鳥落在竹梢時，竹林中小道上才將將出現他的身影。傅小幺從心底生出一股歡愉來，他腳步輕快。
他讓香蘭去通知橘娘幾人，而他則站在宅門後，心底估摸著張期荷叩響宅門的時候。
冥冥中他好像聽到了張期荷的呼吸聲，他拉開宅門，門前立著的果然是張期荷。
傅小幺歪頭笑著，似在表達對客人的歡迎。陽光正正好從雲間灑下，落在他的發梢，他的肩頭，泛著光。
張期荷先是一驚，對突然打開的門有些不知所措。他微楞間，就看到了他面前泛著光的少年。剎那間，時間都靜了下來，只能聽到竹葉飄落的聲音。
時間好像並未增加他的成熟，反倒比從前更加肆意張揚。
“早安，張期荷。”傅小幺對張期荷微鞠了一躬，側身讓張期荷進入。
張期荷點頭應了一聲，走進了宅子。
這宅子顯得樸素了些，但卻比張期荷的小院落更加熱鬧。院中的一花一草都被精心照料著，顯出初秋的溫柔。
跟在身後的小啟有些驚訝，他問：“你，你不是姓傅嗎？”
“這位小書童你可能誤會了，我並非你們口中的皇子，我只是慕名而來。我想先生一定不會介意同時教兩位學生吧？”傅小幺似是早就料想到會有這樣一問，他從容不迫地答著，眼睛不自覺地看向張期荷。
“嘁，你知道公子厲害就好。”小書童說。
張期荷無奈地搖搖頭，他說：“自然是不介意的。”
“先生這樣說就好，免去了我再費口舌。”橘娘帶著趙玉瓊和林福快步走來，她微微欠身向張期荷施了一禮，“抱歉，有失遠迎，望海涵。”
身後的趙玉瓊和林福也施以一禮。
張期荷擺擺手，忙說：“無礙無礙，是我來得早了些，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才是。”
“先生言重了。我們進屋再聊？”
“多謝。”
橘娘帶著趙玉瓊走在前面，傅小幺則走在張期荷身後，書童和林福、香蘭走在最後。
傅小幺輕笑一聲，快步走到了張期荷身側，他湊近對張期荷說：“張期荷，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
張期荷心想：該來的還是躲不過。他實在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捧起石頭砸白己的腳。他深呼吸，隨後取下了自己頭上的鬥笠。
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恍然間傅小幺心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張期荷看向傅小幺，這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傅小幺。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沒了白紗阻隔，眼前的少年更張揚了些。
“你的臉怎麽了？”原本揚在傅小幺的笑消失了。他看著張期荷臉上的道道紅痕，像是新添的。他眉皺得深了，看來這委屈還上升到□□上了。
“有時間我們再細聊。”張期荷將聲音壓低，但其實也沒人註意到這個小插曲。
前面帶路的兩人隔得較遠，沒有註意到這個小動靜，而身後的三人——一個忙著觀察新環境，另外兩個則忙著介紹住宅。看上去其樂融融。所以所有人都只註意到了自己眼前之景。
直到入了堂屋，橘娘、趙玉瓊二人才發現張期荷摘下了鬥笠。
“先生，您的臉……”趙玉瓊面露擔憂之色。
張期荷搖頭：“無礙，養一養就好了。”
橘娘上前兩步，似是仔細端樣了一番：“張浮罔？”
“您認得我？”張期荷有些驚訝。他在太常一直是以張期荷自稱，少有人知道他姓名。想來也是了，皇子身邊的人，又有幾個平常之輩？
“京都張家，早有耳聞。早年間聽說張家得一天生美貌之子，名喚浮罔。觀其神貌應當是他了。”橘娘緩緩說來。
“原是如此，不想以容貌名世。”張期荷嘆息。
是了長相美貌又何如？照樣混不出個名堂。反倒因此落了下乘。探花郎啊探花郎，誰家大院又肯讓你折花？最後只得空手而歸，十多年的念想終究落了空。
橘娘明白，像張期荷這類人是不在意容貌如何的，但她還是說：“先生，雖於男子來說，容貌不比女子重要，看得也輕些。但到底卻還是有影響。你看誰家姑娘願意嫁與一醜兒郎呢？我有一藥膏可治疤痕，待會便叫香蘭拿來。”
“那便多謝了。”張期荷思慮了一番，認為還是有道理的，就同意了橘娘的提議。其二也是為了張家之顏面。
傅小幺雖面上不表露，心中卻是不爽：不許娶，你娶了我娶誰去？
直到這時，末尾的三人姍姍來遲。小啟一眼就瞧見了張期荷背上的鬥笠，他驚呼道：“公子，你竟取下了鬥笠？”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他的印象裏，張期荷幾乎沒在外人的面前脫下過鬥笠。
“都已是太師了。既是教書育人，又如何能整日以面紗視人？”張期荷淡然答道，全然不提他與傅小幺之間的約定。
不過這確也是實話，只是碰巧讓兩件事湊到了一起罷了。照他來看，趙玉瓊確是和他從只言片語中了解的不一樣。
“噢。”小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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