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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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人家，期荷來借船了。”
夏日的熱浪蒸蔫了河邊的垂柳，知了卻仍舊不知疲倦地叫著，叫人心煩。
自稱期荷的男子披著鬥笠躬身等著回答，一旁背書簍的童子用手扇風，試圖讓它帶走些許炎熱。只見那船倉中悠悠晃出一個人來，他開口道：“不是老人家,官大您可瞧好咯。”
聽嗓音分明是個少年郎，張期荷有些尷尬:“失禮，實在是失禮。在下並非官人，叫官大著實是擔不起。”他微微弓身，做出謙卑的姿態。
“看這架勢，不就是官大嗎？”少年擡頭仔細端詳，嘴裏小聲嘟嚷著。可這叫離他近的張期荷聽到了，他明白這少年郎當是誤會了。
“在下要進京趕考，這位是我的書童。”張期荷轉身向少年郎介紹道。動作引起微風掀開鬥笠上的薄紗，驚鴻一瞥竟叫少年郎看呆了去，他楞了半響才反應過來自己無禮的表現，一時有些羞愧，紅了臉。
少年郎忙別過臉讓張期荷上了船。他心下疑惑這人怎生得如些好看，竟有些醉人。
小船順著水流悠悠地劃著，那少年郎立在太陽下掌著船，大大草帽將他的臉籠在陰影中，偷得幾縷清涼。張期荷端坐在艙裏，比起平多了些拘謹。那書童是睡慣了午覺的，此時得了空閑便直接在船艙中睡了去。
船蕩開的波紋像是平滑綠綢上的折痕，卻又漸漸平緩。那船尾的少年郎就直直地看著張期荷，像在探究什麽。
“打擾，可否告知在下，平日撐船的老人家去了哪？”張期荷心中糾結了一番，終是開了口。
“你說老爹啊。他昨天上山采竹摔了腿，留家裏休養哩！”少年郎回答。
“傷得重否？”張期荷語氣滿是關心。
少年郎搖頭又擺手：“倒沒有。大伯說，休養幾天就好啦。本來停幾天船就行了，又不是渡口只我家有渡船，非讓我來頂班。老爹他說有重要的人這幾天要來，讓我務必送到。害得我連鳥都不能打了。”少年罵罵咧咧地一頓比劃。
“為何不請醫？”張期荷只抓住了他話語的前一句。
“你以為誰都是官大，誰都有錢請醫啊？”說完少年就將頭扭過去，專心掌船。
安靜了一會，張期荷有些手足無措了，他突然覺得這少年是有些較真了。“是在下唐突了，抱歉。”他說。
少年郎不耐煩了，炎炎夏日讓他急躁：“什麽啊？在下在下，我還在上呢！你怎麽不說自己的名字呢？！剛才你不還叫自己什麽河嗎？太常河嗎？”
說話聲音有點大，將熟睡中的書童吵醒，他咕噥道：“還讓不讓人睡啦？還困著呢。”下一秒，又沈沈睡去。
少年意識到了什麽，開口道歉：“不好意思。老爹說過，不能隨便對陌生人發脾氣的。”
張期荷忙擺手道：“無礙無礙。”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張浮罔，字期荷。母親說取名浮罔是希望我在未來的路上不會迷惘。字是我自己取的，我希望自己能擁有蓮一樣的品格……”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也不清楚自己怎就將這些同一位剛謀面的少年說了。但應當無大礙，也不是什麽大事。
“字？！你都取字啦？我也好想擁有自己的字。我的名字叫傅小幺,是不是很難聽？反正我不喜歡。可老爹說不能改！所以等我長到20歲，我要取一個響當當的字，又大氣又豪氣！”少年把槳固定好，跳進船艙卻沒生出多少顛簸。
張期荷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傅小幺湊近他，神秘兮兮地說：“你說你是趕考的，那你應該有許多學問，我讀私塾晚，你瞧瞧我的字怎樣？”
說罷，不待張期荷點頭他就從杯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他小心翼翼地攤開，上面躺著兩個字：炎流。
張期荷垂眸思考了一會，問他：“你是如何想到的？”
聞言傅小幺眼睛一亮：“是吧？你也覺得好！我見過鐵水，紅丹彤得像燒紅的木炭一樣，但它可比木炭值錢多啦!！我看著它就覺得像一條河，只不過比太常河熱多了，連鐵它都能吃了。太、太厲害了！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和它一樣歷害！”
張期荷點頭笑了，他突然就理解這少年為何這樣看重這張紙了。
遠處傳來吆喝聲，傅小幺知道碼頭就要到了。他打了聲招呼就鉆出了船艙。這裏的船可比他們那邊碼頭多多了，一點也不能馬虎。
他把船停靠在碼頭，而張期荷也帶著書童出了船艙。他沖傅小幺點了點頭就下了船。
傅小幺剛想離開就忽然聽見有人叫他，他回頭看到沖他招手的書童，書童大聲喊到：“小先生，我家公子托你向你父親問個好。”
傅小幺揮了揮手表示回應。
如此，幾人便各自向自己的目的地前進了。
回到家，傅小幺把張期荷的問候帶到。他爹傅林才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
傅小幺還沒說上兩句話就被他大嫂趕了出來：“好了好了，話帶到就玩去。嘰嘰喳喳別擾了爹休養。”傅小鄉癟癟嘴。不可否置，他的確很鬧挺，他可不想多撐幾天船。
他前年才上私塾，又因天性好玩，真是什麽也學不進。可那教書先生非說他有天賦，就是生性活潑了些，說他只要稍加認真必能出人頭地。可是他鬼點子多總能找到逃學的辦法，雖然總不免被老爹打一頓。
不過這兩年來，他到底還是識了些字，會讀一些“之乎者也”。
傅小幺有些無聊，他找到在地裏幹活的大哥傅濟勇，問他有沒有在鎮上見過一個長相絕美的人。
傅濟勇就知道他沒個正經的，見到傅小幺一臉嚴肅還認為家裏出了什麽事。傅濟勇長抒了一口氣：“哪有啊，就咱這個小鎮能養出你阿嫂這樣的女人就頂天咯。你天天凈想些有得沒得，要是這期你再不通過學考，小心爹要你小命。”
傅小幺沖他大哥翻了個白眼，跑了，他邊跑邊說：“我一定找一個比嫂嫂還好看的!！”他想，從大哥那裏也問不出什麽了。
太陽照得毒，連平時最喜歌唱的鳥兒也不嚷了，除了忽遠忽近的蟬鳴聲，就只剩下風蕩過樹梢的沙沙聲了。
傅小幺跑了好幾圈也沒見著平日時幾多識廣的二哥，他熱得滿頭大汗，心想不如先去河裏涼快涼快。
他來到太常河邊，找到一處蘆葦叢，四下望了望，見沒人就脫了衣物，一頭紮進帶著清涼的河水中。
煩躁隨漣漪蕩開，一圈一圈被撫平。傅小幺甚至還游了幾圈，活像一只覓水的野鴨，灑脫又快話。只是這一片的魚太機靈了，他抓不住。不然他如何也不會好幾次都空手而歸。
好在今天他沒有什麽捕魚的興致，給這片水域的魚兒留得安寧。
“小幺！！”突然一道尖銳的喊聲響起，將周圍樹叢中的鳥雀驚飛。
傅小幺一個機靈鉆出了水面，他向四周張望，尋找著聲音的來處。只見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提著只菜籃怒氣沖沖地走向他，嘴裏喊著：“怎又跑來戲水了？你忘了爹爹的話了嗎？還不快上來！”
傅小幺敝敝嘴：“知道了，夢瑩姐。但是你總得背身過去好讓我穿上衣服啊。”
傅夢熒，他的三姐，性格溫馴又死板，總愛提一些大道理。傅小幺想，要是女子也能上私塾的話，他三姐一定是先生們誇讚的對象！
只是她喜歡多管閑事一總愛打擾他的好事，今天又是一件。他可不能被她逮回去，不然得挨大哥批了。
他趁著傅夢熒背身的時間快速穿好了衣服，然後溜走了，空留她一人在原地。
他看時間還早，就跑到鎮上集市去轉悠。早上還熱鬧非凡，下午就蔫了，只幾個單薄的人影在街上晃著。他隨手折了朵荷葉頂在頭上，算偷得一葉清涼，綠影映在眉問，頓覺舒暢。
他在找他的二哥傅齊志，他總想知道他是誰。
突然，一片吵鬧引得他的註意。是一群小混混在欺負一個小少年。傅小幺可是人見人愛的小英雄，最喜歡打抱不平了。這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跑過去，嚇跑了那群混混，他伸出手問地上的人他是誰。那小少年還沈浸在恐懼中，嘴裏直念著：“別，別打我，別打……”
傅小幺心想自己可是救了他的小英雄，怎麽可以被忽視呢？他蹲下身來搖了搖他，試圖把他從恐懼中喚醒：“餵，人都被我嚇跑啦！”
此刻，那小少年才緩緩把頭擡起，眸中滿是恐懼。他對這個好像救了他的人也並不信任，往後退了退，縮進角落。傅小幺見頭只覺這人像一只受驚的羔羊，只信任它最熟悉的味道。
他起身就走，只當隨手救了只小麻雀，沒什麽大不了的。
見他要走，那小少年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公、公子。”
聞言，傅小幺的腳步頓住，他轉身看那小少年，等著他的下句。
熱氣特意把時間拉長，讓人們感受它火辣的擁抱，知了卻像是享受其中似的叫個不停，徒增火躁。本來傅小幺胸腔中被太常河撫平的躁意又開始擾動，他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有點嚇人。
“公子，我、我謝謝你。”那小少年有些被嚇到，舌頭更不利索了。
雖然這句話聽著有些別扭，但在傅小幺這卻是很受用的。堵在傅小幺胸中的躁意被掃開了。他心情瞬間就愉躍起來了。
他又走回小少年身邊，向他伸出手：“喏，起來吧。”小少年看著伸在他面前的手，猶豫了一下，把手覆上。
傅小幺把那小少年拉起時才發現這面孔生得很，從未見過。
想來這人的口音也好奇怪。他好奇地打量著他。那小少年生得白凈，眼睛澄澈得很，一身裝束也不便宜。傅小幺初步判斷他是一個流浪在外的富家小少爺。如此想著，他看那少年的眼光都不同了。要是把他送回老家，那他應該會得到大筆報酬吧。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從來沒見過你？”傅小幺眨巴著眼問。
少年被傅小幺打量的不太好意思，把頭埋得更低了：“我叫趙玉瓊，是剛搬來的。”
“哦~”傅小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事不宜遲，我馬上送你回家！”心裏想的是豐厚的報酬，他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我，阿姆讓我出來買些糖。”他眼神躲閃著，不去看傅小幺。
“糖啊，我不喜歡吃。阿姆是什麽個意思？”
“就是奶娘的意思，她讓我叫她阿姆。”
一路上小少年趙玉瓊都只是安靜地聽傅小幺說話，偶爾在傅小幺看向他時以微笑回應。
有了傅小幺的相伴，倒真是沒有小混混再對這個流落在外的富家小少爺打什麽歪心思。
買糖時，傅小幺見趙玉瓊只是簡單的稱了些砂糖對別的花樣都置之不理，甚至當有店小二向他推薦一些受歡迎的糖時，他表現出的居然是疑惑。
難道他是個假的不成？傅小幺緊盯著趙玉瓊的一舉一動，生怕他的猜測成了真。但是該來的還是來了。
當趙玉瓊拿出一支金簪想換糖時，傅小幺還松了一口氣，想著能輕易拿出一支金簪來買糖的人家能窮到哪去？
只是那店家偏生不敢收，叫他典當了這金簪後再來買。
無法。趙玉瓊用求助的眼光看向傅小幺，傅小幺立馬警戒：“你想幹什麽？我沒錢！”說著他立馬轉過身去，卻將為把別在腰間的錢袋露了出來。
趙玉瓊卻是個口無遮攔的，絲毫不理會傅小幺的不情願：“可是,我都看到你的錢袋了。”趙玉瓊指著錢袋說。
被那麽多雙眼睛瞧著，傅小幺也只好出錢袋。錢袋裏只幾個錢，是他昨天逮魚賣的錢，他都還沒舍得用呢。
傅小幺心痛的想：早知就裝作不認識的好了，可他又一面在心裏希望這趙玉瓊真是個富家弟，只流落在外而已。
出了店家，傅小幺看著心滿意足地拿著糖的趙玉瓊提醒道：“你可記著，是要還的哦，別忘了，這可是自己掙的錢。”
聞言趙玉瓊眼睛亮了，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傅小麽：“這麽厲害？可以教教我嗎？”此時，傅小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拍拍胸口就作出了保證：“當然可以。”
至此，傅小幺就開始講起了他的“光輝事跡”這一路上，收獲了滿滿崇拜。
及至其家，傅小幺才發現原來這偏僻的林間深處有一座大宅。質樸又不失典雅的宅子占滿了他的眼眶，他驚呼：“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大的宅子，比王二莽家的都大！哦，王二莽就是剛才那群人裏最壯的那個人，仗著他爹有幾個錢就為所欲為。最喜歡欺負你們這些新來的小孩子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麽，補充到：“你別看他比我壯得多，我身手可比他厲害。我三兩下就可以撂倒他！”
“小幺哥好厲害。”趙玉瓊思索半響決定還是叫他作“小幺哥”比較好，只是總感覺自些別扭。
傅小幺神氣十足，高昂著下巴，像只開屏的花孔雀。
“是玉瓊回來了？”宅門內傳來一位婦人的聲音。
趙玉瓊趕忙回答：“阿姆是我，還有我新交的朋友。”
宅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身著素樸的婦人即趙玉瓊的阿姆出現在傅小幺的眼前。傅小幺第一次見到陌生的、氣質不同的婦人，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忙身躬身，開口卻是“阿姆好”。這稱謂叫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這婦人給他的感覺不好形容。古典又端莊，像亭亭之牡丹；卻又清新樸素，如青綠之翠竹；還有股道不明的韌勁。他不信如此奇怪之人只是位奶娘。只是，她的臉上橫著一些古怪的疤，像是大火燃燒留下的吻痕跡，卻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氣質，反倒平添了一些神秘感。
那婦人輕笑一聲，讓趙玉瓊扶起傅小幺：“無礙，叫我橘娘吧。也怪見得匆忙了。聽王瓊說交到了新朋友有些許激動。”
自稱橘娘的人帶傅小幺進了宅，她邊走邊解釋說：“這家搬得匆忙，屋子大都未整理出來，叫見公子笑了。”
“這有什麽好見笑的。”傅小幺此時已恢覆了正常，“但是這麽大的一座宅子就只有你們兩個人住嗎？”他想富人家裏應該有許多家丁的。
“不是的，還有兩個人，香蘭和林福外出購置一些家具了。”趙玉瓊走在傅小幺身旁說道。
“才四個人？”傅小幺有些驚訝。
這麽大座宅子，只四人住的話，豈不是起夜都會害怕？難道趙玉瓊不是流落在外的富家少爺。那我豈不是虧了。傅小幺如此想著。
“是的。”橘娘苦笑著。
傅小幺在心中盤算著該怎樣把錢掙回來，而另外兩人也似心中有什麽心思。
一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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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期荷來借船了。”
夏日的熱浪蒸蔫了河邊的垂柳，知了卻仍舊不知疲倦地叫著，叫人心煩。
自稱期荷的男子披著鬥笠躬身等著回答，一旁背書簍的童子用手扇風，試圖讓它帶走些許炎熱。只見那船倉中悠悠晃出一個人來，他開口道：“不是老人家,官大您可瞧好咯。”
聽嗓音分明是個少年郎，張期荷有些尷尬:“失禮，實在是失禮。在下並非官人，叫官大著實是擔不起。”他微微弓身，做出謙卑的姿態。
“看這架勢，不就是官大嗎？”少年擡頭仔細端詳，嘴裏小聲嘟嚷著。可這叫離他近的張期荷聽到了，他明白這少年郎當是誤會了。
“在下要進京趕考，這位是我的書童。”張期荷轉身向少年郎介紹道。動作引起微風掀開鬥笠上的薄紗，驚鴻一瞥竟叫少年郎看呆了去，他楞了半響才反應過來自己無禮的表現，一時有些羞愧，紅了臉。
少年郎忙別過臉讓張期荷上了船。他心下疑惑這人怎生得如些好看，竟有些醉人。
小船順著水流悠悠地劃著，那少年郎立在太陽下掌著船，大大草帽將他的臉籠在陰影中，偷得幾縷清涼。張期荷端坐在艙裏，比起平多了些拘謹。那書童是睡慣了午覺的，此時得了空閑便直接在船艙中睡了去。
船蕩開的波紋像是平滑綠綢上的折痕，卻又漸漸平緩。那船尾的少年郎就直直地看著張期荷，像在探究什麽。
“打擾，可否告知在下，平日撐船的老人家去了哪？”張期荷心中糾結了一番，終是開了口。
“你說老爹啊。他昨天上山采竹摔了腿，留家裏休養哩！”少年郎回答。
“傷得重否？”張期荷語氣滿是關心。
少年郎搖頭又擺手：“倒沒有。大伯說，休養幾天就好啦。本來停幾天船就行了，又不是渡口只我家有渡船，非讓我來頂班。老爹他說有重要的人這幾天要來，讓我務必送到。害得我連鳥都不能打了。”少年罵罵咧咧地一頓比劃。
“為何不請醫？”張期荷只抓住了他話語的前一句。
“你以為誰都是官大，誰都有錢請醫啊？”說完少年就將頭扭過去，專心掌船。
安靜了一會，張期荷有些手足無措了，他突然覺得這少年是有些較真了。“是在下唐突了，抱歉。”他說。
少年郎不耐煩了，炎炎夏日讓他急躁：“什麽啊？在下在下，我還在上呢！你怎麽不說自己的名字呢？！剛才你不還叫自己什麽河嗎？太常河嗎？”
說話聲音有點大，將熟睡中的書童吵醒，他咕噥道：“還讓不讓人睡啦？還困著呢。”下一秒，又沈沈睡去。
少年意識到了什麽，開口道歉：“不好意思。老爹說過，不能隨便對陌生人發脾氣的。”
張期荷忙擺手道：“無礙無礙。”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張浮罔，字期荷。母親說取名浮罔是希望我在未來的路上不會迷惘。字是我自己取的，我希望自己能擁有蓮一樣的品格……”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也不清楚自己怎就將這些同一位剛謀面的少年說了。但應當無大礙，也不是什麽大事。
“字？！你都取字啦？我也好想擁有自己的字。我的名字叫傅小幺,是不是很難聽？反正我不喜歡。可老爹說不能改！所以等我長到20歲，我要取一個響當當的字，又大氣又豪氣！”少年把槳固定好，跳進船艙卻沒生出多少顛簸。
張期荷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傅小幺湊近他，神秘兮兮地說：“你說你是趕考的，那你應該有許多學問，我讀私塾晚，你瞧瞧我的字怎樣？”
說罷，不待張期荷點頭他就從杯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他小心翼翼地攤開，上面躺著兩個字：炎流。
張期荷垂眸思考了一會，問他：“你是如何想到的？”
聞言傅小幺眼睛一亮：“是吧？你也覺得好！我見過鐵水，紅丹彤得像燒紅的木炭一樣，但它可比木炭值錢多啦!！我看著它就覺得像一條河，只不過比太常河熱多了，連鐵它都能吃了。太、太厲害了！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和它一樣歷害！”
張期荷點頭笑了，他突然就理解這少年為何這樣看重這張紙了。
遠處傳來吆喝聲，傅小幺知道碼頭就要到了。他打了聲招呼就鉆出了船艙。這裏的船可比他們那邊碼頭多多了，一點也不能馬虎。
他把船停靠在碼頭，而張期荷也帶著書童出了船艙。他沖傅小幺點了點頭就下了船。
傅小幺剛想離開就忽然聽見有人叫他，他回頭看到沖他招手的書童，書童大聲喊到：“小先生，我家公子托你向你父親問個好。”
傅小幺揮了揮手表示回應。
如此，幾人便各自向自己的目的地前進了。
回到家，傅小幺把張期荷的問候帶到。他爹傅林才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
傅小幺還沒說上兩句話就被他大嫂趕了出來：“好了好了，話帶到就玩去。嘰嘰喳喳別擾了爹休養。”傅小鄉癟癟嘴。不可否置，他的確很鬧挺，他可不想多撐幾天船。
他前年才上私塾，又因天性好玩，真是什麽也學不進。可那教書先生非說他有天賦，就是生性活潑了些，說他只要稍加認真必能出人頭地。可是他鬼點子多總能找到逃學的辦法，雖然總不免被老爹打一頓。
不過這兩年來，他到底還是識了些字，會讀一些“之乎者也”。
傅小幺有些無聊，他找到在地裏幹活的大哥傅濟勇，問他有沒有在鎮上見過一個長相絕美的人。
傅濟勇就知道他沒個正經的，見到傅小幺一臉嚴肅還認為家裏出了什麽事。傅濟勇長抒了一口氣：“哪有啊，就咱這個小鎮能養出你阿嫂這樣的女人就頂天咯。你天天凈想些有得沒得，要是這期你再不通過學考，小心爹要你小命。”
傅小幺沖他大哥翻了個白眼，跑了，他邊跑邊說：“我一定找一個比嫂嫂還好看的!！”他想，從大哥那裏也問不出什麽了。
太陽照得毒，連平時最喜歌唱的鳥兒也不嚷了，除了忽遠忽近的蟬鳴聲，就只剩下風蕩過樹梢的沙沙聲了。
傅小幺跑了好幾圈也沒見著平日時幾多識廣的二哥，他熱得滿頭大汗，心想不如先去河裏涼快涼快。
他來到太常河邊，找到一處蘆葦叢，四下望了望，見沒人就脫了衣物，一頭紮進帶著清涼的河水中。
煩躁隨漣漪蕩開，一圈一圈被撫平。傅小幺甚至還游了幾圈，活像一只覓水的野鴨，灑脫又快話。只是這一片的魚太機靈了，他抓不住。不然他如何也不會好幾次都空手而歸。
好在今天他沒有什麽捕魚的興致，給這片水域的魚兒留得安寧。
“小幺！！”突然一道尖銳的喊聲響起，將周圍樹叢中的鳥雀驚飛。
傅小幺一個機靈鉆出了水面，他向四周張望，尋找著聲音的來處。只見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提著只菜籃怒氣沖沖地走向他，嘴裏喊著：“怎又跑來戲水了？你忘了爹爹的話了嗎？還不快上來！”
傅小幺敝敝嘴：“知道了，夢瑩姐。但是你總得背身過去好讓我穿上衣服啊。”
傅夢熒，他的三姐，性格溫馴又死板，總愛提一些大道理。傅小幺想，要是女子也能上私塾的話，他三姐一定是先生們誇讚的對象！
只是她喜歡多管閑事一總愛打擾他的好事，今天又是一件。他可不能被她逮回去，不然得挨大哥批了。
他趁著傅夢熒背身的時間快速穿好了衣服，然後溜走了，空留她一人在原地。
他看時間還早，就跑到鎮上集市去轉悠。早上還熱鬧非凡，下午就蔫了，只幾個單薄的人影在街上晃著。他隨手折了朵荷葉頂在頭上，算偷得一葉清涼，綠影映在眉問，頓覺舒暢。
他在找他的二哥傅齊志，他總想知道他是誰。
突然，一片吵鬧引得他的註意。是一群小混混在欺負一個小少年。傅小幺可是人見人愛的小英雄，最喜歡打抱不平了。這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跑過去，嚇跑了那群混混，他伸出手問地上的人他是誰。那小少年還沈浸在恐懼中，嘴裏直念著：“別，別打我，別打……”
傅小幺心想自己可是救了他的小英雄，怎麽可以被忽視呢？他蹲下身來搖了搖他，試圖把他從恐懼中喚醒：“餵，人都被我嚇跑啦！”
此刻，那小少年才緩緩把頭擡起，眸中滿是恐懼。他對這個好像救了他的人也並不信任，往後退了退，縮進角落。傅小幺見頭只覺這人像一只受驚的羔羊，只信任它最熟悉的味道。
他起身就走，只當隨手救了只小麻雀，沒什麽大不了的。
見他要走，那小少年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公、公子。”
聞言，傅小幺的腳步頓住，他轉身看那小少年，等著他的下句。
熱氣特意把時間拉長，讓人們感受它火辣的擁抱，知了卻像是享受其中似的叫個不停，徒增火躁。本來傅小幺胸腔中被太常河撫平的躁意又開始擾動，他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有點嚇人。
“公子，我、我謝謝你。”那小少年有些被嚇到，舌頭更不利索了。
雖然這句話聽著有些別扭，但在傅小幺這卻是很受用的。堵在傅小幺胸中的躁意被掃開了。他心情瞬間就愉躍起來了。
他又走回小少年身邊，向他伸出手：“喏，起來吧。”小少年看著伸在他面前的手，猶豫了一下，把手覆上。
傅小幺把那小少年拉起時才發現這面孔生得很，從未見過。
想來這人的口音也好奇怪。他好奇地打量著他。那小少年生得白凈，眼睛澄澈得很，一身裝束也不便宜。傅小幺初步判斷他是一個流浪在外的富家小少爺。如此想著，他看那少年的眼光都不同了。要是把他送回老家，那他應該會得到大筆報酬吧。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從來沒見過你？”傅小幺眨巴著眼問。
少年被傅小幺打量的不太好意思，把頭埋得更低了：“我叫趙玉瓊，是剛搬來的。”
“哦~”傅小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事不宜遲，我馬上送你回家！”心裏想的是豐厚的報酬，他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我，阿姆讓我出來買些糖。”他眼神躲閃著，不去看傅小幺。
“糖啊，我不喜歡吃。阿姆是什麽個意思？”
“就是奶娘的意思，她讓我叫她阿姆。”
一路上小少年趙玉瓊都只是安靜地聽傅小幺說話，偶爾在傅小幺看向他時以微笑回應。
有了傅小幺的相伴，倒真是沒有小混混再對這個流落在外的富家小少爺打什麽歪心思。
買糖時，傅小幺見趙玉瓊只是簡單的稱了些砂糖對別的花樣都置之不理，甚至當有店小二向他推薦一些受歡迎的糖時，他表現出的居然是疑惑。
難道他是個假的不成？傅小幺緊盯著趙玉瓊的一舉一動，生怕他的猜測成了真。但是該來的還是來了。
當趙玉瓊拿出一支金簪想換糖時，傅小幺還松了一口氣，想著能輕易拿出一支金簪來買糖的人家能窮到哪去？
只是那店家偏生不敢收，叫他典當了這金簪後再來買。
無法。趙玉瓊用求助的眼光看向傅小幺，傅小幺立馬警戒：“你想幹什麽？我沒錢！”說著他立馬轉過身去，卻將為把別在腰間的錢袋露了出來。
趙玉瓊卻是個口無遮攔的，絲毫不理會傅小幺的不情願：“可是,我都看到你的錢袋了。”趙玉瓊指著錢袋說。
被那麽多雙眼睛瞧著，傅小幺也只好出錢袋。錢袋裏只幾個錢，是他昨天逮魚賣的錢，他都還沒舍得用呢。
傅小幺心痛的想：早知就裝作不認識的好了，可他又一面在心裏希望這趙玉瓊真是個富家弟，只流落在外而已。
出了店家，傅小幺看著心滿意足地拿著糖的趙玉瓊提醒道：“你可記著，是要還的哦，別忘了，這可是自己掙的錢。”
聞言趙玉瓊眼睛亮了，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傅小麽：“這麽厲害？可以教教我嗎？”此時，傅小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拍拍胸口就作出了保證：“當然可以。”
至此，傅小幺就開始講起了他的“光輝事跡”這一路上，收獲了滿滿崇拜。
及至其家，傅小幺才發現原來這偏僻的林間深處有一座大宅。質樸又不失典雅的宅子占滿了他的眼眶，他驚呼：“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大的宅子，比王二莽家的都大！哦，王二莽就是剛才那群人裏最壯的那個人，仗著他爹有幾個錢就為所欲為。最喜歡欺負你們這些新來的小孩子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麽，補充到：“你別看他比我壯得多，我身手可比他厲害。我三兩下就可以撂倒他！”
“小幺哥好厲害。”趙玉瓊思索半響決定還是叫他作“小幺哥”比較好，只是總感覺自些別扭。
傅小幺神氣十足，高昂著下巴，像只開屏的花孔雀。
“是玉瓊回來了？”宅門內傳來一位婦人的聲音。
趙玉瓊趕忙回答：“阿姆是我，還有我新交的朋友。”
宅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身著素樸的婦人即趙玉瓊的阿姆出現在傅小幺的眼前。傅小幺第一次見到陌生的、氣質不同的婦人，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忙身躬身，開口卻是“阿姆好”。這稱謂叫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這婦人給他的感覺不好形容。古典又端莊，像亭亭之牡丹；卻又清新樸素，如青綠之翠竹；還有股道不明的韌勁。他不信如此奇怪之人只是位奶娘。只是，她的臉上橫著一些古怪的疤，像是大火燃燒留下的吻痕跡，卻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氣質，反倒平添了一些神秘感。
那婦人輕笑一聲，讓趙玉瓊扶起傅小幺：“無礙，叫我橘娘吧。也怪見得匆忙了。聽王瓊說交到了新朋友有些許激動。”
自稱橘娘的人帶傅小幺進了宅，她邊走邊解釋說：“這家搬得匆忙，屋子大都未整理出來，叫見公子笑了。”
“這有什麽好見笑的。”傅小幺此時已恢覆了正常，“但是這麽大的一座宅子就只有你們兩個人住嗎？”他想富人家裏應該有許多家丁的。
“不是的，還有兩個人，香蘭和林福外出購置一些家具了。”趙玉瓊走在傅小幺身旁說道。
“才四個人？”傅小幺有些驚訝。
這麽大座宅子，只四人住的話，豈不是起夜都會害怕？難道趙玉瓊不是流落在外的富家少爺。那我豈不是虧了。傅小幺如此想著。
“是的。”橘娘苦笑著。
傅小幺在心中盤算著該怎樣把錢掙回來，而另外兩人也似心中有什麽心思。
一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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