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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與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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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與戒斷

直到高考前三天,沈耀才返校。

學校眾人,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對他投以震驚、費解又恐懼的目光。

尤其是班主任,他在得知沈耀三模倒數第一、主動承認自己種種錯誤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恨不得建個房子把沈耀圍起來,誰都別碰他的獎金預備役。

哦對了,順手也把元燦圍進去。兩個孩子都不能出事。

他當了沈耀三年的班主任,基礎的信任還是有的,他並不相信沈耀是個惡劣的孩子,無論沈耀做什麽都會有他的行為邏輯。

而沈耀有時候感受到眾人目光時真的很想笑,看來那真實的請假原因和他的嚴重處分把所有人都嚇著了。不過,他現在已經什麽都不在意了。

由於跑班制,學校已經沒有了固定的班級與座位,所以元燦可以順理成章地坐在沈耀身邊。

“加油。”

元燦面上認真低頭看書,底下卻悄悄勾了勾他小指,輕碰一下就離開。沈耀笑著翻過一頁,“嗯。”

趙晴晴坐在他們前面,低頭看錯題,手邊是沈耀剛剛還回來的臨考筆記——沈耀臥床的這幾天寫不了東西,他們便把自己的筆記借給他看。

這三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一方有難,四方支援。

高考那三天和平常並無不同,唯獨送考那天,來了很多學弟學妹和他們的老師。

“沈耀學長加油!你是最棒的!”

“燦燦姐姐好好考試!我一定會去青北找你的!”

“沈耀沈耀!鳴龍榮耀!元燦元燦!光明璀璨!”

“一鳴驚人趙晴晴,高考大捷肯定行!”

“星辰星辰,勇拿高分!”

“陶濤陶濤,海闊天高!”

“…………”

在鮮花和掌聲中,少年人笑著踏上通往考場的大巴車,意氣風發。

七十二小時很快過去。

元盛在第三天親自來接元燦回家,目露關心,“考得怎麽樣?”

元燦輕輕點頭,“穩了。爸爸放心。”

元盛聽了瞬間笑了,一旁的倪之南也松了口氣,換上滿眼笑意,“盛哥,燦燦今天終於解放了,今晚陪她一起吃個飯吧?”

“不急。”元盛打開手機,“今晚我還有事兒,等成績出來我會給燦燦辦慶功宴的。”他朝元燦笑了,“慶功宴,升學宴,爸爸都不會少辦的。”

“謝謝爸爸。”元燦忍住冷笑,溫順回答。

“……盛哥,今晚又有工作嗎?”倪之南艱難開口,元盛拍了拍她的手,“嗯,快到暑期了,公司忙。之南,最近是好久沒陪你了,以後咱們一家四口的時間長著呢。”

“嗯……”倪之南滿腹辛酸,卻只能化作一聲輕輕的應答。自己如今已經不年輕了,名氣也早已不覆當年,大女兒十八歲,小兒子也才五歲,現在除了依附元盛,她別無選擇。

元燦坐在後排,面無表情地閉上了眼睛。

蔣夢瑤女士在高考結束後和沈浩正式離婚了。但由於諸多原因,第一次她只爭取到了沈耀的撫養權。

從前蔣夢瑤想通過亮亮挽回她的愛情、她的家庭,現在的情況反而來了一個翻轉——沈浩不願離婚,想用亮亮牽制住蔣夢瑤。

元燦將幾張照片交給了蔣夢瑤,那是她找人跟拍自己父親的附贈品。想來也能幫她一把。

如果她的母親也想離婚,自己還可以把手上的東西全部放出來。

今年的六月份對元燦來說格外漫長。

因為她開始戒藥了。

嚴格來說,她的病並沒有好,沈耀也是。但他們已經不想再這麽下去了。

元燦搬出了元家,在酒店住了一個月,沈耀則是奔波於元燦、母親、弟弟之間,他漸漸放下了過去,為未來的美好做著努力。

“還是不想吃東西嗎?”沈耀撿起地上的毛絨玩具,把灰塵拍去將它歸位。元燦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抹去眼角的淚痕,“……今天怎麽來了?亮亮不是還在上學嗎?”

沈亮昨天就放假了。

沈耀走到她的面前蹲下來,自然而然地把元燦擁進懷裏,“元燦,別怕,我在。”

“我知道,”元燦的大腦喧囂,“所以,我不怕。”她攥緊了沈耀的衣角。

我不怕失眠與噩夢,也不怕頭痛和惡心。

這些天來,元燦一直在努力忽略掉耳邊各種異樣的聲音,只去聽沈耀說話。

“我吃過飯了的,在你來之前。”元燦平覆著煩躁的心臟,努力露出一個笑,“最近你很忙,累不累?”

“不累。”沈耀忍住攥手的沖動與習慣,“只是有時候還是會手抖,心悸。”

元燦松開他,認真地看著他,明明是笑著的,卻給人一種濃濃的悲傷。“你這個月不用那麽逼自己的,這個不急,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不是說好了要開開心心地旅游嗎?”沈耀也笑著看她,“我們先減量,在旅游的時候盡量少吃一些,多看一些風景。”

“嗯。”濃重又莫名的悲傷包圍心臟,元燦用力點頭。

“我快把事情處理好了。”沈耀幹脆坐在了地毯上,仰頭看她,“等到七月一到,我們就出發。”

元燦下意識拉他,“地上涼,坐床上……”她握住沈耀冰涼的手,看向他的手腕。

現在的沈耀已經不再去刻意遮擋他的疤痕了,他露得坦坦蕩蕩。

元燦抿著唇,輕輕碰了碰他的新傷疤,“你好歹輕一些。”

她知道這是沈耀一時難以戒掉的習慣,所以並不會說什麽別再傷害自己,但她還是很心疼沈耀,她不想一直看到遍體鱗傷的沈耀。

“以後盡量不碰它了。”沈耀順從地坐在她的身旁,“交給你一個任務吧。”

“嗯,你說。”元燦側首看他。

“挑挑詳細的旅游地點好嗎?過幾天我們對一對,看能不能重合。”沈耀握緊她的手。

“好啊。”元燦笑了,眼尾微紅。

“其實,我還挺想去內蒙古的。”元燦靠在他的肩膀上,松了些力氣,“聽說那裏的天又高又遠,雲朵又白又多,特別美。”

“嗯,我也想去那裏看看。”沈耀能感受到她清淺的呼吸,內心意外地平靜下來,“上了初中以後我就沒出過門旅游了。”

“我也是。”元燦閉上了眼睛,“但以後,我們能時常出去的。”

“嗯。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北歐。那裏清凈,環境又好,還能看極光。”元燦遙遠的記憶蘇醒,她輕聲說,“我媽媽說,她選擇元盛的那一晚,元盛翹了一個重要的會議,只為了帶她去挪威看極光。”

沈耀安靜地聽她說話。

“她那時在和前公司鬧解約,公司給她買了很多不利通稿,媽媽的名聲很不好。是元盛一個人力排眾議,反駁媒體,站在她的身前,帶她去挪威看極光,帶她去新疆看薰衣草……”

“但她當年不知道的是,她所經歷的一切不美好,都是元盛示意的。高高在上的星星看不到凡人的愛慕,可如果她跌落神壇了呢?她會對拉她出泥潭的人感恩戴德。”

元燦笑了笑,“元盛把這件事當成笑話一樣在酒桌上說,可人們都說這是愛的深了,才會不擇手段。但元盛並不愛倪之南,他愛的是一張姣好的臉,一個美麗的身體。不管它們的主人叫什麽,他都會拿進手裏的。

倪之南被絢麗的極光迷住了,於是她心甘情願地拋下一切跟了元盛,懷了我,嫁給他。元盛一次又一次的出軌,沒完沒了,無止無休,可她還是一夜又一夜的等他回家。我不明白她,可她總說,爸爸是愛媽媽的,不然怎麽會有了你呢?

倪之南真的好可笑,兩個人沒有做避孕措施,上了床當然會有孩子。我和愛又有什麽關系。”

沈耀抱住了她,“……有的。不說了好嗎?”

不要再重新傷害自己了。

可元燦還是在說這件事,就好像是在挖去腐爛的生肉。

“我是個女孩兒,所以元家人對她並不滿意。為了討好元家人,她主動要了原本準備給男孩的名字給我,元燦。我從小就被要求事事做到最好,做到比所有堂兄弟都要好。倪之南從不拿我將女孩子比,因為她固執地認為,我本該就是個男孩。

她告訴我,我要堅韌,努力,有出息,懂責任。她想讓我把所有人都壓下去,原本都是很順利的,結果初中和你分在了同一個班。”

元燦突然笑了,“我還記得第一次沒考過你的時候,倪之南真的好嚴肅,可她卻沒有怪我。她說,是不是她教育孩子教育的不好。所以她主動去找了蔣阿姨,想請教一二。”

沈耀默默抱緊了她。

“所以我就更加努力了,就連上廁所都要看東西,吃飯的時候腦子都在想課上的內容。我初一時,她發現元盛在外面有了孩子,不過還好,是個女孩兒。她很害怕,於是她要了二胎。

二胎是弟弟。倪之南終於沒有那麽害怕了。可我開始害怕了,因為我知道他們本來就不怎麽愛我,現在有了弟弟,他們會不會更不愛我?我只能拼命地學啊,跑啊,我要把所有人都遠遠地甩在身後,才能得到他們的眼神,得到他們虛假的關心。

初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生病了。我常常會走神,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開始掉頭發,無緣無故地掉眼淚。我不敢告訴他們,只自己偷偷去看了醫生。”

沈耀在元燦的講述中拼湊出了她的童年,看到了自己。

“醫生說,我可能是輕度抑郁。那時候網上都說抑郁癥不好,所有人都討厭這個病。所以我主動開始吃藥,我想治好它,可我做不到。”

元燦的聲音很平靜,眼淚一滴滴地掉下來。

“我吃的藥越來越多,抗藥性也越來越嚴重,發胖,嗜睡,身上痛……高二的時候我看到了元盛在外面的女兒,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那一年,我必須每天吃兩片文拉法辛,我總是困,頭暈,惡心,哪裏都疼。可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反反覆覆地告訴自己,再堅持一會兒吧。等到高考後就會好很多,等到我進了公司,所有東西就都消失了。我每天都在為了高考做準備,我真的很期待很期待它的到來。

等高考結束,我就不用參加各種各樣的比賽了,我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逃離元盛了,我也可以不用每天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掉出前三名了。”

沈耀輕拍她的後背,輕聲回應,“都過去了。”

元燦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上了高三後,我突然發現,你好像和我一樣。所以,我做了很多我平常都不會做的事情。那時候,你在想什麽?”她微微和他分開身子,擡頭看他。

“我在想……”沈耀摸了摸她的後腦,“謝謝你,元燦。”

“我也要謝謝你啊,沈耀。”元燦挽起一個笑,“謝謝你,在我最無力的時候出現了。謝謝你,和我一起熬了那麽久。”

“以後就不會熬了。”沈耀說,“以後,我們會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6月26日,高考成績出爐。

元燦與沈耀都是713分,並列全省第一。不需要任何添翼計劃的名額,就可以以鳴龍最好的成績進入青北。

兩個人當晚都很平靜,在星江旁走了一圈便坐下來聊天。

“不過,確定要報心理學了嗎?”元燦側身看他,沈耀朝她笑了,“嗯,以後……想當個心理醫生,或者是心理老師。你呢?”

“工商管理。”元燦看向星江對面的人家燈火,“然後申請雙專業,同時學習生命科學。”

“會不會很辛苦?”沈耀問。

“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覺得辛苦。”元燦搖搖頭。沈耀一時沒說話,伸出手虛虛攬住她的肩膀。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也是。”元燦靠在他肩膀,輕輕笑了。

“沈耀!”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元燦主動離開了沈耀的肩膀,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不用管自己。

沈耀回頭,看到了李燃。

“你們也來了?”沈耀笑了笑,“我聽說你們的成績了,恭喜。”

“同喜。”李燃也笑了,“沒打擾你們兩個吧?”

“都打擾過了,還來問這話合適嗎?”元燦聽了沈耀的回答忍不住莞爾。

“要不然一起走走吧?”李燃抿抿唇,“反正……那些事都過去了。”

沈耀看向元燦,用詢問的眼光征求她的意見。“我陪你。”元燦笑著點點頭,“去吧。”

程雨杉一行人看到沈耀和元燦的時候還楞了一楞,不知想到什麽又都笑了。

一行人走在一起。

晚風迎面而來,沈耀下意識看向元燦,輕聲問,“冷嗎?”元燦忍笑,“難道你還會把你的衣服脫給我穿?”

“如果你要,我會給的。”沈耀莫名覺得耳邊發熱,他忍不住低下頭,聲音又小了一度,“但我裏面就沒衣服了。”

“不冷的。”元燦逗完他就笑了,“好歹我也穿了個長袖。”

一行人不知不覺間在江水邊上站定,邊曉曉看了元燦一眼馬上收回目光,隨即又看一眼再收回。元燦被她看樂了,“怎麽了嗎?邊曉曉同學。”

邊曉曉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然後向她邁近一步,小聲咬耳朵,“元燦,你和沈耀談戀愛了嗎?”

元燦一楞,隨後搖了搖頭。

……他們的病還沒有好全。所以誰都沒有主動提過這件事。兩個人都怕不能夠完整、真實、用心地愛對方。

對於彼此的感情,元燦要百分百的健康。她不願意讓沈耀去承受並不健康的自己。而沈耀也是同理。

“其實我們都覺得你們倆很配。”邊曉曉輕聲說話,“感覺……只有你是能讓沈耀變成溫柔的人。平常都不見他笑的,但他每次在你身旁就很平和。”

元燦聽了只是笑,“他以後會越來越好的。”讓沈耀溫柔起來的從來不是元燦,而是沈耀本人,元燦確實給了他更多的力量,可他們的救贖者從來都只是自己。

禹洋這時候也不再結巴了,他說話要比別人慢一些,但卻清晰有力。

“其實我高二留級那年發過誓,以後要是考上了,一定要橫渡星江。”

江晴朗頗有些人來瘋的潛質,聽完禹洋的話就要脫衣服下水。李燃也不甘示弱,一邊準備脫還一邊挑釁沈耀。

“沈耀,你是不會游,還是不敢啊?”

沈耀一聽這話就冷笑,“我,本市游泳冠軍。”他又頓了頓,氣勢弱了幾分,“青少年組的。”

他話是這麽說,但並沒有下場游泳的打算,以後他還要跟元燦旅游,生病了怎麽辦?江晴朗也來加火,“沈耀游一個看看實力啊!”

沈耀不為所動,“真正的實力無需證明。”元燦主動開了口,“我們過幾天還有事,不小心凍感冒就不好了。”

李燃想到兩人的關系挑了挑眉,沒再逼他,只笑著說,“那你就當裁判吧。”說完就把衣服脫了下來。

沈耀下意識去遮元燦的眼睛,他記得元燦不喜歡看到男性的身體。

“哇沈耀你怎麽那麽小心眼兒啊?還不讓元燦看我們美好的□□?”江晴朗說話嘴裏一貫沒個著落。

“……和吃醋沒關系。”沈耀咳了咳,元燦笑著拉過他的手,在他耳畔輕聲說話,“沒關系的,不看就好了。”

沈耀也抿嘴笑了,“嗯。”

一旁的邊曉曉看得嘆為觀止,這還不算談啊?那兩人談了得是什麽樣?

三人整齊劃一地站一排,沈耀給他們當裁判,“三二一”落下,三個男孩兒同時入水。

程雨杉和邊曉曉笑彎了眉,“杉姐這場面我還是第一次見!”“誰不是啊?”

沈耀笑著看元燦,“你是第一次看嗎?燦燦。”

他握住她的手。

元燦一楞,隨即莞爾,“是第一次看的,耀耀。”

她用力回握。

元盛在成績出來的第二天就開了盛大的慶功宴。而元燦在參加慶功宴的當晚就上了前往內蒙古的飛機。

“就一定要這麽急嗎?”沈耀已經處理好了所有事情,手拉行李箱,站在暖黃色燈光下,笑著望向她。

“嗯。”元燦甚至還穿著長至腳踝的禮裙,只在外面裹了一件裸色的風衣外套,“很迫不及待。”

此時廣播聲剛好響起,“尊敬的各位乘客,從星州飛往錫林浩特的YC1314航班已經開始檢票了,請帶好隨身行李物品,依次排隊登機……”

溫柔女聲中,沈耀一步一步朝她走來,“那以後,都一起走吧。”

我相信,我們身上都有著不可戰勝的夏天,歲月悠長,你是無盡光芒。

這世界春光正好,和當與你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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