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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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十六年前，我出生在達妥勒城邊的一個小鎮上，而外面不遠處，就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我的父親很不喜歡我，因為我長得過於像我的母親了——那位因為忍受不了父親的暴力而離開我們的女人。
我對母親的臉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但是關於小時候的事情卻記得很清楚。每到春天的時候，屋子外面的草地上會長出很多的狗尾草，母親會拿它們給我編各種各樣的小東西，我嘗試學著她的樣子編小兔子，卻總是失敗；睡前，母親會給我講童話故事，夏天的時候還會拿扇子給我扇風，直到我入睡。我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引起了父親的不滿，也許其實根本不需要理由，在我三歲那年，父親開始打我的母親，而母親會護住我，我抱著她哭，但是她反而安慰我說沒事的。
所以我從來不怪罪我的母親選擇離開，沒有人應該忍受這一切的。而且她當時還很年輕漂亮，也不應該讓我成為她的累贅啊，還好她離開了。
我怎麽辦？不用擔心，不用擔心，我總會有辦法的不是嗎？
我的父親酗酒、賭博，每天都喝得昏天暗地才回家，然後破口大罵我離開家的母親，也罵我這個沒什麽用的兒子。你問我的傷疤，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煙頭燙傷的，酒瓶砸下來的，撞在櫃角上的，都是我父親的傑作。小姐，千萬不要誤會，並不是酒精才讓他變成這樣的，當男人和你說是因為喝了酒才做了錯事時，千萬別相信他，他本性就是如此。
不過，在他為數不多清醒的時候，也的確有送過我一只兔子，我得到的時候，它臟兮兮的，我費了好大的勁給它洗澡、梳毛，直到它露出本來的模樣。應該是一只小野兔吧，純黑色的，耳朵不知道為什麽立不起來，但是走起路來的樣子特別可愛，我給她起名為悠妮。
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時光了，雖然父親還是會打我，但是因為悠妮的存在，我總是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就這樣忍到 18 歲吧，我就可以找到工作離開這裏了，帶著悠妮一起。
那時我當然也想過要不要去找母親，可是，你知道的，她可能已經開啟了新的人生，我不想打擾她。
是啊，我沒帶著悠妮，我很想編個故事告訴你悠妮找到了好的領養人家，但是沒有。在我14歲生日那天，我酗酒的父親把它殺死了。你知道嗎？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小孩，從來不會期待收到什麽生日禮物，我甚至都不妄想在那天能得到更少的打罵，我不需要誰來給我過生日的，和平時一樣就好。
那天是雷雨天，我在家裏沒有找到我的悠妮。我頂著暴風雨出門，被院子裏的石頭絆了一跤，從地上爬起來擡頭看的時候，看到我的悠妮被掛在樹上，原來漂亮的毛發都被血染紅了。
是他殺死我的悠妮，他殺死了我可愛的悠妮。
我好像聽見了他的獰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我只知道他殺了我的悠妮，並示威一樣地，把它掛在樹上。
從那天起，我知道忍耐是沒有用的，我必須殺了他，他早就該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但是我格外的冷靜。唉，大概是我身上有他遺傳給我的暴力基因吧。從那之後，我開始害怕雷雨天，準確來講是害怕雷雨天的自己。我會因為憤怒而顫抖，也因此傷害過幾個無辜的人，所以每到雷雨天，我只好把自己鎖起來。
什麽？哦，那天……我確實沒傷害你，大概是因為，你身上沒有任何一點危險的氣息吧。
言歸正傳，其實殺他很簡單。首先，要等他酩酊大醉，其實根本不用等，他每天晚上都是那個樣子。然後等到深夜他熟睡，不要開燈，聽鼾聲找到他的位置，用水果刀直接刺進他的喉嚨。不要猶豫，不要大叫，不要因為他身上惡心的味道而嘔吐。
我殺了他。
是我殺了他。
不過說起來，這麽簡單的原因大概是我的鄰居從來都不管這邊的事情吧，畢竟他平日裏打我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過來查看情況。
然後我把剩下的酒瓶雜碎，倒在他身上，用他的打火機點燃一包煙，鎖上門窗，直到燒到辨認不出屍體。然後把走廊也點著，回到房間弄壞門鎖，裝出自己逃不出去的樣子。
那些鄰居啊，雖然平時什麽都裝作聽不見，可是看到火都要燒到自己家了，怎麽可能不管呢？天亮就有人報警了，消防人員把困在房間裏的我救了出來。
要裝出害怕的樣子，裝出自己逃不出去的樣子，即使因為消防人員來得太晚而被燒傷了也無所謂。
沒關系的，他們會送你去醫院。
沒關系的，他們會安慰你。
沒關系的，他們會問你發生了什麽，你只需要“如實”回答。
我爸爸還沒被救出來，他可能喝多了，他醒不過來會被燒死的。
他們看到滿地的酒瓶會自己聯想的，你不用多說，要是警方太笨，就提醒他們一下：我爸爸是個好人，除了抽煙喝酒外，不會做其他事情的。
我嚇到你了？對不起，小姐。
總之，那件事情被認定為意外，而我被收養在福利院裏，直到 18 歲。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很會講故事？
唉，我也希望這只是故事啊，艾芮絲小姐，你也看到我右手上的疤了，這就是那場火災的產物。
後來我成年了，找了份端盤子的工作，雖然有點累，工資也不高，但是也能維持生活。而且老板娘人非常不錯，聽說我美化的經歷後，不僅教我做菜，還經常借我各種書看，她總是說自己沒上大學很遺憾，告訴我讀書有用，一定要多讀書，她和我的媽媽一樣漂亮，我想如果她能上大學的話，肯定會有更好的人生吧。
我那時真的以為我終於能夠開啟新的人生了，我會做的菜多了，老板娘有時候會讓我幫廚師打打下手，工資也給我漲了很多，聽說我當時租的房子不好，還特意為我找了更便宜更舒適的地方，可惜好景不長，我又遇到了我父親那樣的人。
這世界上像我父親的人實在太多了。在那家餐廳工作的時候，每晚總是有些醉漢。對於他們來說，如果只是砸瓶子或者大喊都是小事兒，老板娘總是告訴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好，不要惹上麻煩。
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餐廳裏只有那一個醉漢還有我和老板娘，我正在後廚做著清潔工作，然後聽到了老板娘被捂住的求救聲。
那個混蛋想□□她。
我已經忘記我當時想了什麽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捅了他，就用這個，我們吃蛋糕的這種叉子，從頸動脈捅了進去。
在老板娘的尖叫聲中，我離開了。
我不知道那個混蛋有沒有死，也不知道老板娘有沒有報警，我連道謝都沒來得及和老板娘講，就離開了那座城市，然後，來到了派帕維爾。
其實，派帕維爾比起達妥勒城來講已經算是個很不錯的城市了，我逃到這裏來，以為我的父親不會再追上我了。
呵，沒想到，在這裏還是會遇見我的“父親”。
那個男人是最像我父親的人，他高大而且更強壯，殺他費了不少力氣，這也就是為什麽你能發現我渾身是傷的倒在這裏。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打算把一個孩子淹死在水裏，他真的太像我父親了，我忍了很久才沒直接殺掉他，因為我實在不想那孩子有和我一樣的陰影。所以那次，我只是上前救了那個孩子，並且警告那個男人別再讓我看見。可是他呢，他一直尾隨我、挑釁我，還寄來那個孩子被打得傷痕累累的照片。
與其讓孩子天天忍受這樣的生活，還不如直接殺了那個血緣上的父親。
於是我這樣做了，我把他按在河裏淹死了，他掙紮得太狠了，以至於我也受了不少傷，我當然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房子了，於是只好順著沒有監控的路一直跑到你這裏。
我的故事講完了，要我說，艾芮絲小姐，你這裏一路都沒有監控，還真是很危險啊。
“小姐，我的故事嚇到你了吧？在生日當天聽到這種故事，晚上做噩夢的話可別怪我哦。不過不管怎麽說，我這也算是滿足了你的生日願望了吧。”埃洛庫站起身，打開房門，“我要走了，會把你的手機放在門口，我離開後五分鐘在出來拿，明白了嗎？”
艾芮絲沒有立刻應聲，反而去飲水機那接了一杯水遞給他，埃洛庫遲疑地接過去，抿了一口，想來是講故事確實有些口渴，又一飲而盡。
“這麽說來，你是殺人犯？”艾芮絲這樣問著，埃洛庫都覺得她是不是傻掉了。
“聽了這麽久的故事，你就得出這樣的結論嗎？”
“那你能殺了我嗎？”
艾芮絲感覺心臟狂跳起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能這樣接近死亡。她在樓道裏撿到的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實現她的願望。
“我不是什麽人都殺的，我只殺那些像我父親的人，而你，艾芮絲小姐，你看起來更像是會因為我父親那樣的人而受傷的人，所以我不會殺你的。”埃洛庫語氣冷漠地說著，“何況，你真的有那麽想死嗎？”
當然了，日覆一日地，艾芮絲每天都希望自己第二天能不再醒來。
“我也是壞人。”
“你也是壞人？”
“是的，我偷過東西。”
“小姐，偷東西可不至於去死。”埃洛庫又有點嘲諷地說著，“我不是神父，沒義務聽您的懺悔，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要離開了。”
“其實我很早就不過生日了。”艾芮絲在這種情境下說出口的，竟然是這句無關緊要的話，“不過即使如此，今天的生日我竟然還是有點開心，甚至，整個八月因為你的到來，我都過得很開心，雖然我並不應該這樣。”
“你說要我叫你埃洛庫的時候，其實我並不喜歡，我不喜歡八月，至少現在不喜歡。”
埃洛庫皺了下眉頭，女孩這樣含糊不清的話對他來說當然是有吸引力的，他很好奇故事的發展——任何人都不喜歡被吊著胃口的，可是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問下去，畢竟他確實該走了。
“先生，那你打算去哪呢？”艾芮絲沒有繼續講下去，而是突然轉換了話題，“就像你說的，你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房子了不是嗎，而且你在本市停留了這麽多天，那男人的屍體也早該被警察找到了吧，既然那男人給你寄過照片，你的身份可能都已經暴露了，你還有哪裏可以去呢？不如說，連我家這邊的街道最近都多了不少巡警，你出門就有風險。”
“你在威脅我嗎？”埃洛庫向艾芮絲靠近了一步，惡狠狠地說著。
“當然沒有，但是如果威脅你就能讓你殺了我的話，那請把這當作威脅。”艾芮絲一如既往地直視對方的雙眼，淡淡地說著。
埃洛庫感覺自己要被這女孩氣死了，忍了很久才沒有直接上手掐死她，殺她並不符合自己的信條，埃洛庫在心裏想著，他是為了拯救和幫助才去殺那些窮兇惡極的人的，不是和父親一樣意氣用事的混蛋。
“那麽想死的話，自殺不就好了。”埃洛庫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他當然知道，這種話不應該對任何一個求死者說出口，但是他不是聖人，現在不想管那麽多。
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的女孩聽了這句話，終於露出了悲傷的神情，令埃洛庫有些放松下來，雖然更多的是從女孩那裏感知到的悲傷。又過了好一會兒，艾芮絲才開口說道：“不管怎麽說，這時不是適合自殺的季節。”
《假面的告白》，是那位老板娘曾經借給埃洛庫的書，埃洛庫記得自己看見過這句話，而當時也深覺其有理。
“我等待著什麽人殺死我。但是，這和等待被什麽人拯救是同樣的事情。”埃洛庫在女孩震驚的目光中接出了後半句話，然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所以，你其實是希望我來救你嗎？希望一個有著嚴重童年創傷的殺人犯來拯救你嗎？”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他要是能救下誰的話，早就救下自己了。
“如果你不想的話，我當然不會奢求你殺了我或者救下我，我對八月發生的事情從來都沒有任何期待，”女孩還是帶著那種悲傷平靜地說著，好像早已習慣了一切，“即使你的到來確實給我帶來了快樂，我也不會奢望太多的。只是，既然你也沒有什麽去處，我又確實很喜歡你做的飯，你為什麽不選擇留下來呢？這將是個雙贏的局面。”
“你報警怎麽辦，我怎麽能相信你？”埃洛庫顯然也有點動心，但是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樣，艾芮絲大概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比起因為飯菜就收留他，他更覺得艾芮絲會選擇報警。
“我不會報警的，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完成我願望的人。”女孩這樣說著，直視著他的眼睛，“當然，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留下，我也不強求。只是既然你講了你的故事，那麽是否願意也聽聽我的呢？或許聽了我的故事之後，你會發現你是想殺了我的，這樣，你就有地方住了，而我也能了卻我的心願。”
而且，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做的蜂蜜餅。
“唉，”埃洛庫考慮了一下，又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確實很有誘惑力，那麽我就洗耳恭聽吧。”
埃洛庫又關上門，重新坐回到餐桌前，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女孩，等著她講她全部的故事。女孩又接了一杯水，也調整了一下坐姿，正對著埃洛庫，緩緩開了口。
“那件事發生在五年前，可是如果要講完這個故事的話，可就要從十五年前說起了，那時候，我還很喜歡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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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我出生在達妥勒城邊的一個小鎮上，而外面不遠處，就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我的父親很不喜歡我，因為我長得過於像我的母親了——那位因為忍受不了父親的暴力而離開我們的女人。
我對母親的臉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但是關於小時候的事情卻記得很清楚。每到春天的時候，屋子外面的草地上會長出很多的狗尾草，母親會拿它們給我編各種各樣的小東西，我嘗試學著她的樣子編小兔子，卻總是失敗；睡前，母親會給我講童話故事，夏天的時候還會拿扇子給我扇風，直到我入睡。我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引起了父親的不滿，也許其實根本不需要理由，在我三歲那年，父親開始打我的母親，而母親會護住我，我抱著她哭，但是她反而安慰我說沒事的。
所以我從來不怪罪我的母親選擇離開，沒有人應該忍受這一切的。而且她當時還很年輕漂亮，也不應該讓我成為她的累贅啊，還好她離開了。
我怎麽辦？不用擔心，不用擔心，我總會有辦法的不是嗎？
我的父親酗酒、賭博，每天都喝得昏天暗地才回家，然後破口大罵我離開家的母親，也罵我這個沒什麽用的兒子。你問我的傷疤，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煙頭燙傷的，酒瓶砸下來的，撞在櫃角上的，都是我父親的傑作。小姐，千萬不要誤會，並不是酒精才讓他變成這樣的，當男人和你說是因為喝了酒才做了錯事時，千萬別相信他，他本性就是如此。
不過，在他為數不多清醒的時候，也的確有送過我一只兔子，我得到的時候，它臟兮兮的，我費了好大的勁給它洗澡、梳毛，直到它露出本來的模樣。應該是一只小野兔吧，純黑色的，耳朵不知道為什麽立不起來，但是走起路來的樣子特別可愛，我給她起名為悠妮。
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時光了，雖然父親還是會打我，但是因為悠妮的存在，我總是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就這樣忍到 18 歲吧，我就可以找到工作離開這裏了，帶著悠妮一起。
那時我當然也想過要不要去找母親，可是，你知道的，她可能已經開啟了新的人生，我不想打擾她。
是啊，我沒帶著悠妮，我很想編個故事告訴你悠妮找到了好的領養人家，但是沒有。在我14歲生日那天，我酗酒的父親把它殺死了。你知道嗎？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小孩，從來不會期待收到什麽生日禮物，我甚至都不妄想在那天能得到更少的打罵，我不需要誰來給我過生日的，和平時一樣就好。
那天是雷雨天，我在家裏沒有找到我的悠妮。我頂著暴風雨出門，被院子裏的石頭絆了一跤，從地上爬起來擡頭看的時候，看到我的悠妮被掛在樹上，原來漂亮的毛發都被血染紅了。
是他殺死我的悠妮，他殺死了我可愛的悠妮。
我好像聽見了他的獰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我只知道他殺了我的悠妮，並示威一樣地，把它掛在樹上。
從那天起，我知道忍耐是沒有用的，我必須殺了他，他早就該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但是我格外的冷靜。唉，大概是我身上有他遺傳給我的暴力基因吧。從那之後，我開始害怕雷雨天，準確來講是害怕雷雨天的自己。我會因為憤怒而顫抖，也因此傷害過幾個無辜的人，所以每到雷雨天，我只好把自己鎖起來。
什麽？哦，那天……我確實沒傷害你，大概是因為，你身上沒有任何一點危險的氣息吧。
言歸正傳，其實殺他很簡單。首先，要等他酩酊大醉，其實根本不用等，他每天晚上都是那個樣子。然後等到深夜他熟睡，不要開燈，聽鼾聲找到他的位置，用水果刀直接刺進他的喉嚨。不要猶豫，不要大叫，不要因為他身上惡心的味道而嘔吐。
我殺了他。
是我殺了他。
不過說起來，這麽簡單的原因大概是我的鄰居從來都不管這邊的事情吧，畢竟他平日裏打我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過來查看情況。
然後我把剩下的酒瓶雜碎，倒在他身上，用他的打火機點燃一包煙，鎖上門窗，直到燒到辨認不出屍體。然後把走廊也點著，回到房間弄壞門鎖，裝出自己逃不出去的樣子。
那些鄰居啊，雖然平時什麽都裝作聽不見，可是看到火都要燒到自己家了，怎麽可能不管呢？天亮就有人報警了，消防人員把困在房間裏的我救了出來。
要裝出害怕的樣子，裝出自己逃不出去的樣子，即使因為消防人員來得太晚而被燒傷了也無所謂。
沒關系的，他們會送你去醫院。
沒關系的，他們會安慰你。
沒關系的，他們會問你發生了什麽，你只需要“如實”回答。
我爸爸還沒被救出來，他可能喝多了，他醒不過來會被燒死的。
他們看到滿地的酒瓶會自己聯想的，你不用多說，要是警方太笨，就提醒他們一下：我爸爸是個好人，除了抽煙喝酒外，不會做其他事情的。
我嚇到你了？對不起，小姐。
總之，那件事情被認定為意外，而我被收養在福利院裏，直到 18 歲。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很會講故事？
唉，我也希望這只是故事啊，艾芮絲小姐，你也看到我右手上的疤了，這就是那場火災的產物。
後來我成年了，找了份端盤子的工作，雖然有點累，工資也不高，但是也能維持生活。而且老板娘人非常不錯，聽說我美化的經歷後，不僅教我做菜，還經常借我各種書看，她總是說自己沒上大學很遺憾，告訴我讀書有用，一定要多讀書，她和我的媽媽一樣漂亮，我想如果她能上大學的話，肯定會有更好的人生吧。
我那時真的以為我終於能夠開啟新的人生了，我會做的菜多了，老板娘有時候會讓我幫廚師打打下手，工資也給我漲了很多，聽說我當時租的房子不好，還特意為我找了更便宜更舒適的地方，可惜好景不長，我又遇到了我父親那樣的人。
這世界上像我父親的人實在太多了。在那家餐廳工作的時候，每晚總是有些醉漢。對於他們來說，如果只是砸瓶子或者大喊都是小事兒，老板娘總是告訴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好，不要惹上麻煩。
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餐廳裏只有那一個醉漢還有我和老板娘，我正在後廚做著清潔工作，然後聽到了老板娘被捂住的求救聲。
那個混蛋想□□她。
我已經忘記我當時想了什麽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捅了他，就用這個，我們吃蛋糕的這種叉子，從頸動脈捅了進去。
在老板娘的尖叫聲中，我離開了。
我不知道那個混蛋有沒有死，也不知道老板娘有沒有報警，我連道謝都沒來得及和老板娘講，就離開了那座城市，然後，來到了派帕維爾。
其實，派帕維爾比起達妥勒城來講已經算是個很不錯的城市了，我逃到這裏來，以為我的父親不會再追上我了。
呵，沒想到，在這裏還是會遇見我的“父親”。
那個男人是最像我父親的人，他高大而且更強壯，殺他費了不少力氣，這也就是為什麽你能發現我渾身是傷的倒在這裏。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打算把一個孩子淹死在水裏，他真的太像我父親了，我忍了很久才沒直接殺掉他，因為我實在不想那孩子有和我一樣的陰影。所以那次，我只是上前救了那個孩子，並且警告那個男人別再讓我看見。可是他呢，他一直尾隨我、挑釁我，還寄來那個孩子被打得傷痕累累的照片。
與其讓孩子天天忍受這樣的生活，還不如直接殺了那個血緣上的父親。
於是我這樣做了，我把他按在河裏淹死了，他掙紮得太狠了，以至於我也受了不少傷，我當然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房子了，於是只好順著沒有監控的路一直跑到你這裏。
我的故事講完了，要我說，艾芮絲小姐，你這裏一路都沒有監控，還真是很危險啊。
“小姐，我的故事嚇到你了吧？在生日當天聽到這種故事，晚上做噩夢的話可別怪我哦。不過不管怎麽說，我這也算是滿足了你的生日願望了吧。”埃洛庫站起身，打開房門，“我要走了，會把你的手機放在門口，我離開後五分鐘在出來拿，明白了嗎？”
艾芮絲沒有立刻應聲，反而去飲水機那接了一杯水遞給他，埃洛庫遲疑地接過去，抿了一口，想來是講故事確實有些口渴，又一飲而盡。
“這麽說來，你是殺人犯？”艾芮絲這樣問著，埃洛庫都覺得她是不是傻掉了。
“聽了這麽久的故事，你就得出這樣的結論嗎？”
“那你能殺了我嗎？”
艾芮絲感覺心臟狂跳起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能這樣接近死亡。她在樓道裏撿到的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實現她的願望。
“我不是什麽人都殺的，我只殺那些像我父親的人，而你，艾芮絲小姐，你看起來更像是會因為我父親那樣的人而受傷的人，所以我不會殺你的。”埃洛庫語氣冷漠地說著，“何況，你真的有那麽想死嗎？”
當然了，日覆一日地，艾芮絲每天都希望自己第二天能不再醒來。
“我也是壞人。”
“你也是壞人？”
“是的，我偷過東西。”
“小姐，偷東西可不至於去死。”埃洛庫又有點嘲諷地說著，“我不是神父，沒義務聽您的懺悔，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要離開了。”
“其實我很早就不過生日了。”艾芮絲在這種情境下說出口的，竟然是這句無關緊要的話，“不過即使如此，今天的生日我竟然還是有點開心，甚至，整個八月因為你的到來，我都過得很開心，雖然我並不應該這樣。”
“你說要我叫你埃洛庫的時候，其實我並不喜歡，我不喜歡八月，至少現在不喜歡。”
埃洛庫皺了下眉頭，女孩這樣含糊不清的話對他來說當然是有吸引力的，他很好奇故事的發展——任何人都不喜歡被吊著胃口的，可是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問下去，畢竟他確實該走了。
“先生，那你打算去哪呢？”艾芮絲沒有繼續講下去，而是突然轉換了話題，“就像你說的，你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房子了不是嗎，而且你在本市停留了這麽多天，那男人的屍體也早該被警察找到了吧，既然那男人給你寄過照片，你的身份可能都已經暴露了，你還有哪裏可以去呢？不如說，連我家這邊的街道最近都多了不少巡警，你出門就有風險。”
“你在威脅我嗎？”埃洛庫向艾芮絲靠近了一步，惡狠狠地說著。
“當然沒有，但是如果威脅你就能讓你殺了我的話，那請把這當作威脅。”艾芮絲一如既往地直視對方的雙眼，淡淡地說著。
埃洛庫感覺自己要被這女孩氣死了，忍了很久才沒有直接上手掐死她，殺她並不符合自己的信條，埃洛庫在心裏想著，他是為了拯救和幫助才去殺那些窮兇惡極的人的，不是和父親一樣意氣用事的混蛋。
“那麽想死的話，自殺不就好了。”埃洛庫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他當然知道，這種話不應該對任何一個求死者說出口，但是他不是聖人，現在不想管那麽多。
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的女孩聽了這句話，終於露出了悲傷的神情，令埃洛庫有些放松下來，雖然更多的是從女孩那裏感知到的悲傷。又過了好一會兒，艾芮絲才開口說道：“不管怎麽說，這時不是適合自殺的季節。”
《假面的告白》，是那位老板娘曾經借給埃洛庫的書，埃洛庫記得自己看見過這句話，而當時也深覺其有理。
“我等待著什麽人殺死我。但是，這和等待被什麽人拯救是同樣的事情。”埃洛庫在女孩震驚的目光中接出了後半句話，然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所以，你其實是希望我來救你嗎？希望一個有著嚴重童年創傷的殺人犯來拯救你嗎？”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他要是能救下誰的話，早就救下自己了。
“如果你不想的話，我當然不會奢求你殺了我或者救下我，我對八月發生的事情從來都沒有任何期待，”女孩還是帶著那種悲傷平靜地說著，好像早已習慣了一切，“即使你的到來確實給我帶來了快樂，我也不會奢望太多的。只是，既然你也沒有什麽去處，我又確實很喜歡你做的飯，你為什麽不選擇留下來呢？這將是個雙贏的局面。”
“你報警怎麽辦，我怎麽能相信你？”埃洛庫顯然也有點動心，但是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樣，艾芮絲大概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比起因為飯菜就收留他，他更覺得艾芮絲會選擇報警。
“我不會報警的，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完成我願望的人。”女孩這樣說著，直視著他的眼睛，“當然，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留下，我也不強求。只是既然你講了你的故事，那麽是否願意也聽聽我的呢？或許聽了我的故事之後，你會發現你是想殺了我的，這樣，你就有地方住了，而我也能了卻我的心願。”
而且，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做的蜂蜜餅。
“唉，”埃洛庫考慮了一下，又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確實很有誘惑力，那麽我就洗耳恭聽吧。”
埃洛庫又關上門，重新坐回到餐桌前，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女孩，等著她講她全部的故事。女孩又接了一杯水，也調整了一下坐姿，正對著埃洛庫，緩緩開了口。
“那件事發生在五年前，可是如果要講完這個故事的話，可就要從十五年前說起了，那時候，我還很喜歡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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