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一步天堂

關燈
“頭兒,前面永寧鎮發現端王行蹤!”

彼時淩琰還正仰躺在我旁邊優哉游哉的看星星看月亮,當然,沒能趕上下雪時節是個遺憾。

“什麽?”馬上那“碉堡”聞言大驚失色,也不知道是不是拽著他褲管那倆貨手上力道不均勻,總之丫屁股底下打了個滑就身子歪向左邊一側傾了下去。

“頭兒!”小兵大駭,趕緊轉身貢獻了個後背給丫的墊手。

“碉堡”大掌按在他肩上,把他壓了個趔趄,不過倆人倒是都沒趴下。

“你剛說什麽?”回過神來,“碉堡”就勢一把揪住那通訊小兵的衣領,提小雞似的把丫的拖到面前,映著旁邊大兵手裏的火把額上冷汗涔涔,“消息確切麽?沒有弄錯?”

“應該沒錯……吧!”小兵結結巴巴,雙手護著脖子一臉的惶恐,“咱們雖沒見過端王,但素問他長相俊美天下無雙,而且看樣子那年紀也差不多。”

我鄙視的上下掃了淩琰一眼,忽而明白當時他何以非得安排方墨替他去辦這件差事了。

紅顏禍水啊禍水,好在方墨的那張小白臉也是爭氣,換做別人還真不一定能混得過去。

“碉堡”微怔,“他自己也承認了?”

“那倒沒有,不過他們身上有端王府的腰牌,還在行李中搜出了大量的珍寶錢財,可不是一般富貴人家的手筆。”

說起蕭逸舟送我的那些東西,我不由伸手去摸了摸懷裏貼身放著的一個小荷包——

錢這個玩意兒吧,還是要放在自己身上才踏實啊!

我這裏正兀自感慨,然後又聽那“碉堡”急切問道,“人呢?那人現在在哪兒?”

“他們在永寧鎮一富戶家裏借宿,曹縣令得到消息已經連夜帶人過去把人給扣下了。”

“走!”“碉堡”抽了口氣,當即大手一揮,轉身又爬上馬背,也不知道是興奮過度還是怎麽的,腳踩馬鐙的時候又滑了一下,後來才爬上去。

然後丫一邊打馬往關卡的方向跑一邊扯著嗓子嚷道,“後面的跟上,所有人都帶上武器跟我走,去永寧鎮!”

所到之處煙塵滾滾,如蝗蟲過隙一掃而空,一頭活物都沒有留下。

他們剛一離開,身邊的淩琰已經長出一口氣翻身爬坐起來,抖著袍子上粘著的草屑道,“好了,現在沒人了。”

黑暗中四野空曠,前面的邊境線上只剩下些被推的歪七倒八的路障。

我也爬坐起來,抖平了裙子的下擺盤膝坐在他面前一本正經的看著他,“真的沒人了麽?”

“呵……”淩琰不置可否,只是仰頭對天吐了口氣,然後努努嘴沖我使了個眼色。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但見大周的一側的小徑上馬蹄聲再度四起。

不多時已經有十幾匹身姿矯健的戰馬氣勢洶洶的從眼前奔馳而過,所到之處仿似雷霆震怒,整個地面都在瑟瑟發抖。

我擡袖子遮了遮撲面而來的煙塵,再睜開眼的時候那一隊幾十匹的戰馬已經過了之前“碉堡”之流所設的關卡。

我捏緊了掌心目不轉睛的看著,直至他們完全脫離到視線之外,平靜的夜色中突然好像起了很大的風聲縷縷呼嘯。

馬匹受了驚嚇,嘶鳴聲淒厲的回旋帶了極大的憤怒。

然後緊接著便是若有似無的嚎叫聲,因為離得遠了那些聲音入耳都很飄忽,如野鬼悲吟,每一聲入耳都像冰淩刺入天靈蓋,讓人從腦門一直冷到腳底。

我死死的咬住下唇臉上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不吭聲,面前的淩琰亦是面色坦然,靜無波瀾,我知道他那是真淡定。

好在那種催人心肝的慘叫聲並沒有在這曠野中回旋太久,只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不到已經徹底的恢覆了死氣沈沈的平靜。

淩琰伸手過來拉我起身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有點冷,於是握住他指尖的時候本能的用了一下力。

他回頭看我一眼,我咧嘴沖他笑笑。

雖然明知道此時此刻這個微笑的表情我特麽控制不好,但好在淩琰也並不曾揭穿我,就拉著我的手爬出那個雜草縱橫的幹溝回到小徑之上。

我們兩個是趁著入夜時分撇了大部隊先行摸到此處蟄伏下來的,當時為了謹慎起見,是以早在五裏之外就棄了馬,步行到此。

此時他仍是拉著我的手走在路上,四野茫茫,秋風蕭瑟,偶爾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入鼻就五內翻騰令人作嘔。

我大腦的思維被刺激的有點跟不上,就只是機械化的跟著他往前走,及至行到那些倒癱的路障前淩琰腳下步子突然頓了一下。

我茫然的微微仰頭去看他的側臉。

他沒有回頭亦是沒有說話,我心下微微一動,不禁扭頭往身看了一眼。

此時我們倆所站的位置正是大周與大晏兩國的邊界線——

退一步,身後還可能是表面看上去風和日麗的大周;而前行一步,即將面對的便是腥風血雨步步殺伐的大晏。

一步天堂一步地獄!更何況從本質上講我還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可是再窩囊的人他也得先明白有路可走才能回頭啊。

淩琰的那點兒小心眼我大致也能猜得到,還不就是因為那晚山上的事兒耿耿於懷麽?

此情此景之下,生死攸關,立場問題是很重要的。

我心裏尋思了一下,剛想開口,可他丫的都沒給我個表決心的機會,已經重新挪動步子牢牢攥著我的手跨過了那條看不見摸不著的邊界線。

過了關卡,大晏這側是一片丘陵地勢,一條被前人走出來的康莊大道也是從兩座低矮的土山中間穿過去的。

因為地處南方,所以雖然已是秋季這兩側山上的古樹也都還枝繁葉茂,只是眼下夜半三更,那黑乎乎大片的暗影壓下來著實挺瘆人的。

前面隔著半裏地的大道中間也是黢黑一片兒,不知道堆了些什麽東西。

從小到大我還真沒這麽兩手空空的在荒郊野外走過夜路,雖然身邊跟著淩琰給我壯膽,但內裏的小心肝兒也是抖得一顫一顫的。

淩琰也不吭聲,一直到他牽著我的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了那堆東西的本相——

十二匹戰馬連同之前馬背上馱著的草人兒都被一起射成了刺猬,橫七豎八的倒在血泊裏,把原本還算開闊的大道整個堵的死死的,那場面不可謂不壯烈。

真真的是作孽喲餵!

兩側的林子裏不斷有窸窣的響動聲傳出來,十幾個身配武器的黑衣人身手矯健跳來跳去的……

呃,扛屍首。

不知道入伍之前這些孩子是不是都在碼頭上扛過大包,總之是很專業,不多時已經把之前林子裏蟄伏的弓箭手連同他們的武器都搬出來集中到了一起。

四十二具屍首,堆起來足足有一座小山的高度。

與淩琰並肩站在大道中央,我仰頭看著最頂上摞著的那哥們兒擺的那個四肢聳拉的造型,心裏暗暗唏噓著抽了口涼氣。

負責打掃戰場的黑衣人摸上來一個低垂了眼眸站到淩琰另一側的身後,謹慎道,“屬下已經帶人逐一辨認過了,不多不少四十二具,正是年前麟王借圍獵之機從江北大營借調的弓箭手。”

先是安插在我們隨行隊伍裏的奸細,爾後又是兩國邊境上明目張膽的一道攔截關卡,臨了還在這裏布下一道暗崗埋伏準備射殺——

要不是有這十二匹戰馬英勇殉職,保不準我與淩琰的小命兒就得一起交代在這兒了!

“哎!”我沖淩琰擡了擡下巴,盡量把挖苦鄙視的語氣藏起來道,“虧得是親兄弟,你這四哥惦記的你不輕啊!”

好吧,我承認我不厚道,可這麽驚心動魄的事兒誰讓咱攤上了呢?

話說麟王那老小子也夠能折騰的啊?

好歹他老爹也還健在,兄弟手足之間能做到這份上的——

殷帝膝下這一窩,包括淩琰在內都特麽是一群不大不小的人才。

大約是當著下屬要顧及面子問題,淩琰的臉色不大好,竟是破天荒的皺眉回頭瞪了我一眼,然後才轉身對旁邊的黑衣人吩咐道,“處理幹凈了,盡量不要驚動前面的人。”

“殿下請放心!”黑衣人信心滿滿的點頭,擡手招呼了一聲,旁邊馬上有人牽了兩匹馬過來,他將那韁繩接了又分別遞予我和淩琰,道,“此地不宜久留,殿下您與王妃先行一步,這裏屬下自會處理妥當。”

淩琰私底下養的人我都不熟,但看淩琰卻像是很信他的樣子,二話不說就接了他手裏的韁繩。

我不好多說什麽,只能照做。

我與淩琰一前一後的翻身上馬,那些打掃戰場的黑衣人裏已經有人擡了火油上來,看樣子是早有準備要毀屍滅跡。

淩琰打馬轉身,想了想又勒住馬韁回頭道,“前面那夥人才走了不遠,緩一緩,別讓火光驚了他們。”

“屬下明白!”

黑衣人點頭稱是,回頭就去吩咐下屬先將屍體扛到別處藏著等天亮。

“幹脆別燒了吧!”我想了想,覺得這事兒挺勞民傷財的,於是也跟著淩琰打馬往回挪了兩步對他道,“反正也瞞不了幾天,直接拖林子裏挖坑埋了行了,京城那邊等不到人也等不到消息肯定很快就知道出事兒了。”

反正到目前為止麟王沒露面,就算蒼天可鑒這些事是出自他的手筆,有朝一日面對面了他也大可以矢口否認推的一幹二凈。

所以他根本就不怕這些人會被淩琰怎麽樣,而我們所要的也不過是暫時避開他的耳目,來多爭取一點時間摸回老巢而已。

因為淩琰才是“一家之主”,雖然我的主意沒有問題,但那黑衣人還是看看我又看看淩琰,不好決斷。

淩琰抿著唇低頭略一思忖,然後點頭,“照王妃說的辦吧!”

“是!”丫這才利利索索的去把事兒給辦了。

把後事安排妥當,啊呸,是把別人的後事安排妥當,之後我與淩琰就先帶了兩只據說是高手中的高手護衛繼續趕夜路。

想來那麟王是對自己的三重關卡信心滿滿,接下來的這大半個晚上走下去給我們的竟然都是坦途,一直到過了方墨被困的永寧鎮天才蒙蒙亮。

永寧鎮處於丘陵地勢跟平原的交界地帶,地形有點不規則,出了城門往南十裏有一處窪地,清晨時分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挺有美感的。

折騰了一晚上,我神經有點不大正常,忽然就突發奇想抽著馬屁股追上去兩步往淩琰邊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試著問他道,“哎,這兒會不會有埋伏?要不我們繞個道兒吧?”

誠然我那不過是隨口一問,不曾想淩琰的臉色卻是忽的一沈,一把拉住了韁繩。

這個時候不該提敏感話題,我自覺失言,剛要改口,卻聽他聲音暗沈的突出幾個字,“來不及了!”

“啊?”我一時反應不及,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正在說話間,隨著空氣中冷不防的那一聲犀利的嘶鳴聲,一支響箭已經卯足了勁兒迎面沖著我跟淩琰這邊來了。

同時是一聲力拔山河的粗啞的咆哮聲——

“劫道!”

我靠,都這節骨眼上了,劫你妹兒的道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