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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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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枯山墨水之間,兩團濃郁的墨點突然自上潑下。墨色融入地面,浮鎏與虹霞以原型出現在了魘魅的記憶之中。

他們兩人都是成年辟邪。可在雲無月的記憶中,他們不過都是手臂大小的幼崽。浮鎏邁著貓步走了幾下,一時很不習慣這副模樣。

“怎麽連路都不會走了,能不能行啊!”虹霞嘲笑他,施施然地走到他前面,抻了抻身子,“在嬸嬸眼裏我們都是小孩子罷了。”

浮鎏不與她爭辯,只看了看周圍,問:“這是什麽時候?”

魘族眼中所見的世界與他們的並不相同,但虹霞與浮鎏從小就在這裏探險,幾進幾出,熟的和自己家一樣。虹霞順著記憶世界中熟悉的氣息奔去,穿過一團濃霧,便赫然來到了鄢陵桃林下。

灰樸樸的兩只辟邪扒在樹幹後,看著樹林中席地而坐的一群人——他們的視線正好被枝幹擋住,看不清那群人的面孔,但猜也能猜出他們是誰。

畢竟這是雲無月的記憶,而只有北洛是這黑白世界中唯一的光亮。

虹霞被周身纏滿柔和白光的北洛亮得眼睛一晃,便被靠在另一根粗虬老樹旁的北洛發現了。

“誰?”

尋常長劍在他手中也錚然做響,北洛用靈力掃過周邊,卻始終沒找到方才惹人註意的目光。

姬軒轅入輪回井後,北洛便始終有些疑神疑鬼的。連縉雲都能成為寄宿在劍中的一縷孤魂,北洛真是害怕哪日又生出些奇怪的幺蛾子。別回頭巫炤又冷不丁地跳出來,那才真是熱鬧。

身邊站得筆直的雲無月看見北洛的舉動,順著往桃林深處看了一眼,才開口繼續方才的話題:“你說心中有個猜測,是何想法?”

被雲無月提醒的岑纓這才回神,掏出自己的畫本,翻到某一頁,攤給眾人看。

她昨天突然給北洛發消息,說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們講,可今天北洛帶著雲無月準時過來,遲到的反而是岑纓。

她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一會兒,來時拖著大包小包,竟也不嫌累。

這會兒捧著她的寶貝畫本給大家看,一邊說:“這是當時我們遇見長柳的地方。”

他們一層層地深入經天輪的三重夢境,在夢中的赤水湖畔遇見了獨自對抗群魔的長柳。

為了盡可能維持在常世存在的時間,長柳始終未曾回到經天輪之中。赤水湖畔的夢境亦隨著姬軒轅的離去而消散,剩他一人滯留在人間,承受著思念之苦。

他隨他們同出夢境,卻不想便是與妻子的永別。

岑纓知道這是長柳的傷心事。雖說他是姬軒轅的三屍化身,還是個兇巴巴的冰塊臉,可他們一路同行,長柳便也是他們的摯友。

於是岑纓深吸了一口氣,指著畫中的赤水之廬說:“經天輪三重夢境,相思遙夜、赤水遺夢、鹿鳴溪松,分別代表了前輩的三重心境。寄靈族於遙夜灣棲居,長柳護赤水平安,前輩本人則在鹿溪中沈眠。”

這也是他們後半程旅途的順序,眾人憶及夢中風光,都不免為姬軒轅浩瀚的神魂之力而震撼。

岑纓向來是奇思妙想最多的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帶著大家一起回憶過往,北洛便沒動作,等著她繼續說。

“前輩入了輪回之後,我遇見難題時便常去尋長柳。”岑纓跟著姬軒轅學了不少,可學的越多,疑問便也越多。

每當她看著長柳思念妻子時,便會想,為何是長柳呢?

姬軒轅前輩為何要造出這麽一個夢境,留兩個虛假之人在夢中自欺欺人呢?

她不由將這個問題問出了口,北洛與雲無月都若有所思。

“長柳是真實存在的。”雲無月突然說。

雖說上古時代的斬三屍之法早已失傳,也不知長柳為何會與真人無異。可魘族在這方面是專家,即使不清楚原因,但雲無月能感受得到,對方軀殼裏的靈魂與意識。

長柳當然是真人,會笑會哭、流血也流淚。

北洛順著雲無月的話一想,不由毛骨悚然。在縉雲的記憶中,嫘祖並未隨姬軒轅一同修習過斬三屍之法,

如果長柳是一個獨立的存在,那在他身邊陪伴他的人,又究竟是真還是夢呢……

“我下個月就要出海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和你們說一下,可能也是我有點多心。”岑纓外表柔弱,卻從來不是羞怯少女,許多的看法與想法都有著自己的思考。

長柳當初與他們一起打開百神祭所,尋找到真正的姬軒轅後便不知去向了。直到諸事皆定,他又忽然出現,和靈力即將散盡的本體湊在一起,不知道嘰裏咕嚕了些什麽東西,便定下了這麽一個驚呆眾人的計劃。

那時候的姬軒轅已經虛弱到不行了,雖然計劃了許多,但終究有心無力,只與北洛一人講了,便撒手不管。

具體執行的還是北洛和長柳這兩個身強力壯的少年人——三百歲的辟邪是少年,永遠不會衰老的三屍化身當然也是少年。

但長柳在整件事情裏的定位其實和北洛並不相同。比起單純出力幹活的北洛,他顯然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姬軒轅深謀遠慮,北洛才不相信他是靈機一動想出的主意,千年的蘿蔔能成精,千年的姬軒轅更是人精中的人精,長柳是他的後手,亦或是終局之時的決勝一子?

北洛只是隨便發散了一下思維,便覺得頭疼,他真是服了這些人,天天搞腦子,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挖坑中,然後再說句“與天鬥其樂無窮”。

最後還是苦他們這些跑腿的,為他們一兩句似是而非的話糾結個半天。

雲無月看他這抓耳撓腮的模樣,就知道他想起了什麽事情。

他們很久之前就試探過長柳了。但對方並不願明說自己的目的,每每想方設法地岔開話題。北洛甚至試過與雲無月一起進入對方的夢境。

但三屍化身也會夢見欲望蝴蝶,北洛在夢裏也吃了一嘴甜的發齁的狗糧,破天荒地與巫炤共了情,覺得姬軒轅真是太討厭了。

他們這些試探沒有告訴岑纓,一來無憑無據,二來難說有沒有危險。但岑纓既然自己也發覺了一些端倪,北洛便將這些事也一起說了出來。

“那家夥既然信任長柳,就隨他去吧,總歸不會害人就是了。”北洛掩去了幾次失敗的經歷,風輕雲淡地對岑纓說。

“好吧好吧。”岑纓點了點自己的話,說,“那我還有最後一個猜測,你們要聽我說哦。”

北洛點點頭,便猝不及防地聽岑纓說:“我懷疑赤水夢境裏的人,便是嫘祖。”

“當然是嫘祖,便是夢境,姬軒轅那家夥也不會有別人的。”北洛想也不想地說。

雖然他總覺得姬軒轅坑,但也知道那只是對方偽裝的表象。經天輪三重夢境皆是他內心深處的寄托。赤水夢域代表便代表著與嫘祖的相守。

這處純潔之地只有他們夫妻二人。

但隨即,北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看了看岑纓,皺著眉頭問:“你憑什麽判斷?”

岑纓擡頭看他,回答:“我們進入西陵城時,曾見到一段殘存的記憶。和當初的鼎湖一樣。”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世界陡然重歸黑暗,浮鎏與虹霞被轟出雲無月的記憶,自古籍中重現身形。

故事聽了一半,正到解密之處卻戛然而止,虹霞難受得抓心撓肺,正想帶著浮鎏再次進去,卻見對方維持著落地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虹霞正準備擡腳踹他,就見他一下子彈起身子:“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虹霞最終還是一腳踹向浮鎏的屁股,金線白底的王服上就留下一個灰黑色的腳印。

浮鎏卻顧不得這麽多,只喊道:“縉雲!鼎湖的那縷魂魄!”

雲無月既然故意留下這麽一段記憶,那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必然是不容忽視的關鍵。

北洛的經歷他們了熟於胸,自然知道他在鼎湖遇見了什麽。

縉雲的殘魂寄宿在太歲劍內,吸引鼎湖群魔在千層冰雪中游蕩,後來北洛在危急關頭覺醒了辟邪裂空之力,神魂吸引之下來到了鼎湖,更與縉雲的殘魂有過一戰。

哪怕僅剩無知無覺的本能,也打得北洛找不著北。

當然,這是他們後來從雲無月的記憶裏看見的,北洛本人對此持反對意見,並稱自己在喝了一碗胡辣湯後就能無傷暴揍縉雲。

不過這並不重要。

縉雲魂散亂羽山,碎成渣了都能被拼成個劍靈,那嫘祖呢?虹霞回憶起她第一次隨北洛進入西陵城的時候。

那些被人形容為瘋狂詭異的粗長藤蔓自然可怕,但北洛制止了她的攻擊,只任由深重的葉絡卷住她的腳踝,爬上她的發尾,最終在鬢邊生出一朵白花。

虹霞那時不解,直到見到了雲無月的那段記憶,才突然明白——

北洛一定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所以才必須進入失控的夢境之中!他們要覆活的絕非那具辟邪骨制成的人偶,而是嫘祖。

那個藏在姬軒轅夢境之中,陪在長柳身邊,被所有人視做一段虛假妄念的嫘祖。

由一縷縷殘魂拼湊而成的,真正的嫘祖。

往昔如夢,夢即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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