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宰治視角番外)津輕 上

關燈
(太宰治視角番外)津輕上

——如果再也無法相見,那就讓我憎恨你吧

當我再一次入水失敗,渾身濕透地躺在河岸邊的草地上,在橘色的餘暉下突然想起,距離我收到她的死訊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消息是中也帶給我的。雖然我對於□□幹部日理萬機卻還是抽出了時間特意來告知我這件事感覺到很可笑,但事實就是,中也親自來了,並且十分沒有眼力見的在我邀請一位美麗的小姐殉情時將我直接拉走,在我造作前便開口道,她死了。

誰?

我很想這樣回問,可喉嚨突然幹澀得發不出聲音,我想是先前那杯咖啡放了太多糖的緣故。

然後中也繼續說,是交通事故,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

然後自己說了什麽來著?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接著就被中也很兇地瞪了一眼。就在我以為會被揍一頓,已經做好隨時溜走的準備時,中也緊握的拳頭一下洩了力,扶了扶自己那滑稽的帽子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話,葬禮在一星期後,你自己看著辦。

算算日子,今天就是她的葬禮了。

我躺在淺草上,晚風從河畔吹過,裹著濕漉漉的涼意,激起皮膚上一陣的雞皮疙瘩。身體很沈,像是掌管感冒的神明給我下了一記重壓,讓我絲毫沒有起身的力氣。

我和津輕的相遇要追溯到很多年前,在一段或許能夠用“童年”來稱呼的時光。那時候的津輕小小的,總是睜著她那雙毫不討喜的眼睛註視著每一個人。都說同齡人的女生要比男生發育得更快更成熟,可在我面前,她無論何時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可憐樣,好像稍微使點勁兒就會哭出來似的。但津輕很少哭,至少在我的記憶裏,她哭泣的次數屈指可數。

起初我不喜歡她。一個不會看人臉色、弱不禁風還愛糾纏人的臭小鬼,真不知道我怎麽招惹的她。後來“捉迷藏”的次數變多,我不得不習慣身後總有這樣一個令人生厭的小屁孩存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比其他的小屁孩都安靜,安靜到有時候我都覺得她已經膩煩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游戲,轉頭卻發現她依舊跟在身後,睜著那雙幹凈得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睛。

我不喜歡她的眼睛,瞳色很淡,像一輪月亮,也像一塊蜂蜜味的餅幹。因為空無一物,所以連世俗也難以容下。

我討厭那雙眼睛裏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所以我一直都走在她的前方,刻意忽視身後從不偏移的目光,現在想想真是幼稚。

這樣的日子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我們十歲那年因為一場恐怖襲擊事件分散。我在紛亂平息後試圖找過她,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往好處想,或許她已經被人送進了孤兒院,等待著自己的新生活開始,往壞處想,或許她已經死了,誰知道呢。畢竟我從來都不覺得她能一直待在我身邊,像這樣突如其來的分別,說不定才是好事。

生活重新變得讓人厭煩,就像過期的蟹肉罐頭一樣令人扼腕嘆息。

我在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嘗試了入水,結果被人救了。

那個人就是森先生。

然後我又見到了她。

她毫不猶豫地朝我撲過來,抱著我嚎啕大哭。被河水浸濕的肺腑開始回溫,從骨頭的縫隙裏泛起陣痛。我想將她推開,或者逃走,怎樣都好,可最終卻只擡起自己無力的手放在她的頭上。有什麽不可名狀的力量壓制住我的呼吸、我的聲音和我的心跳,讓我難以抗拒那仿佛名為“命運”的沖擊。

她沒有死,活了下來,雖然個子依舊不高的,但活得很好。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及過去的四年。對我來講那四年毫無意義,甚至比不上超市的打折繃帶。很多時候我都難以辨認自己究竟是一個活著的人,還是一尾活在玻璃缸中金魚,若真如此,兩者又有什麽區別呢?

讓人感到麻煩的就是,津輕變得比以前黏人了,並且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我拜托森先生調制安眠藥的消息(我覺得就是他本人洩露出去的),同我開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藥品爭奪戰。在她的堅持不懈之下,我不得不暫時放棄依靠藥物尋求解脫這一途徑。

如果她的麻煩程度僅止於此,我應該會忍不住鼓掌慶賀。可她偏偏像那些無聊的冒險故事裏的主人公一樣沖動又好奇,在我明令禁止之後依舊我行我素。

如果是其他人,任何人,大概都會耐心哄勸她遠離危險吧。畢竟她竊喜的模樣像極了一只偷吃到一大塊奶酪的小老鼠,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早已暴露,愚蠢又惹人憐愛。

可惜我早就失去耐心了,或許我和她一樣,都已經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被誰慣壞了。

我將槍上膛,對準她的頭,那麽近的距離,就算是新手也會打中。

然而她就那樣直楞楞地呆著,沒有任何動作。無名的憤怒在一瞬間席卷我的理智,讓我甚至沒來得及聽她的辯解,就扣下了扳機。

我走了一步無法更糟糕的棋。

回首自己的前半生,很少有讓我覺得窘困的時候,但和她在一起,總會讓我覺得難以面對。在她面前,我的刻薄是一張紙,我的惡毒是一個長滿雜毛的玩具球,我的謊言是落在地上破碎的肥皂泡,只有我的卑弱和厭惡是太陽底下的長影,比臉上的傷痕還要敞亮。

我想起森先生不止一次對我說過津輕聰明過人,“腦子大概能裝下我書櫃上所有的謀略和策論”。我不以為然,在我看來她腦子不是裝了什麽東西,而是缺了根筋。

示弱這種事總是一回生二回熟,把自己和津輕安排進一個任務裏算不上難事,難的是忽視森先生意味深長的眼神。其實想道歉根本不需要繞這樣大一個圈子,但我已經忘記“坦率”是什麽感覺,只好笨拙地走迂回的路,真是蠢死了。

任務結束後,津輕蹲在河邊用水沖洗自己的雙手。清涼的水流順著她的手指淌下,好像滑進了我幹澀的喉道,使我終於能夠叫出她的名字。

她回過頭,背對著夕陽,用那雙毫不討喜的、淺色的眼睛註視我。

我討厭這雙眼睛,它們讓我想起死去的蟬,想起被敲碎的汽水瓶,想起永遠抓不住的夏天的尾巴,還有深陷孤獨的這四年。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腳下是纖細的青草,身後是燃燒的雲霞。

我恍然發覺她與黃昏是如此相配,足以焚燒整個白日。

所以我牽起她的手,在心底隱秘地希望她能燒盡我的黑夜,燒盡我的荒原,最後連我也燒為灰燼。

那一定是此生最為溫暖的時刻,我虔誠地盼望著。

當然,津輕沒有那樣做。

從十六歲開始,我和她能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她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說起那麽聰明,卻連翹班都不會。……其實我知道,她堆成山的工作裏至少有一半都應該是屬於我的。她被動或主動地替我加完所有的班,我才有閑心泡在酒吧同織田作和安吾侃天說地,安吾也曾為此罵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我並不想為自己辯護,很久以前我就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做人有多失敗這一事實了。只是如今回想起來,我那時應該是希望津輕能拒絕的,最好忍無可忍地把那些工作甩到我臉再大發一頓脾氣,這樣我就有正當理由跟她耍賴、裝可憐,然後把她拐到Lupin四個人一起喝酒,或者不去Lupin,去其它地方,哪裏都可以,只要讓她的視線停留在我身邊,和從前一樣。

從前……啊,從前。

人生果然是往事不可追。

說起來,津輕也應該是在那一年才開始喝酒的。

那天我正在同森先生匯報龍頭抗爭的後續事務,結束時他突然叫住我問到,

“太宰君,最近好像沒看到你和小津輕在一起啊,難道是又鬧什麽矛盾了?需要我幫忙安排任務嗎?”

我討厭老板,更討厭一臉八卦卻明顯不懷好意的蘿莉控。

“沒有,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她的工作負重吧,□□難道不該完善一下自己的未成年勞保法嗎?”

“原來如此,不過沒鬧矛盾就好,我還以為你會因為小津輕要去歐洲幾年而心懷不滿呢,兩人相親相愛真是太好了。”

……

“嗯?怎麽這副表情?難道……小津輕還沒告訴你這件事嗎?這可真是……”

我是什麽表情?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森鷗外對我說這些話是為什麽,是別有用心還是單純取樂,無論哪種目的,我想他已經達到了。

我記得自己從那個下午就開始報覆一般地惹事生非,雖然糟糕程度跟我平時犯的事不相上下。我承認,我的行為跟小學男生扯女生辮子一樣幼稚,但我不是為了引起津輕的註意,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勸說自己相信她的時間。

我想起津輕第一次拉著我去酒吧的時候。她非常豪氣地按著酒單點了一大堆,我還以為她覺醒了什麽不得了的酒豪屬性,結果沒幾杯就開始昏昏沈沈地抱著我說胡話。一會兒難過,一會兒開心,一會兒揪著我的衣領喊要看煙花。

“你還真是喜歡一些短暫又脆弱的東西。”

我費力地把她從沙發轉移到背上,很久沒感受到這麽麻煩的時刻,差點都讓我忘記了她曾經是個多麽不安分的小屁孩。她一邊打著酒嗝,一邊用被酒氣熏紅的臉和蓬亂的長發一起蹭我的頸窩,

“不是……不是……治才不是……短暫的……不是……”

醉得連路都走不穩了還要頂嘴,生怕我不會把她丟在大街上。

“啊!是煙花!快去看煙花!我要看煙花……嗝!”

她指著天邊飛過的一架飛機又開始亂動,仿佛那飛機是她闊別已久的情人。我摟著她的雙膝將她顛了顛,嘴裏敷衍道,

“知道了知道了,安分點……!也不許咬我!”

她哼哼唧唧地安靜下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後頸,讓我一時間有些恍惚。記憶中津輕很喜歡將頭靠在我的背上,就像路邊的野貓玩疊疊樂,她樂此不疲。之前也說過了,她並不重,甚至算得上瘦弱,可每次她靠過來,卻總能壓彎我的脊梁。

我已經忘記津輕上一次這樣靠過來是什麽時候了。

“我給你——說個秘密——”

醉鬼又開始了。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她充滿酒味的悄悄話。

“我嗝!這可是專門瞞著治的,你也要保密——”

已經神智不清了。

“我們……有家了——唔嘿嘿……要保密,治……”

我有一瞬間的失語,腳步一下停了下來。津輕的頭點了點,嘴裏又嘟囔了幾句,終於陷入夢鄉。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她摟緊了點,慢慢背著她回家。

今晚的月色好像格外明亮。走到半路,我還是沒忍住胸中的悶氣,低聲罵了一句,

“笨蛋。”

津輕置辦房屋這件事,我早就知道。那是位於根岸線西側的一間公寓,兩室一廳,采光很好,價格自然也十分“漂亮”。

我從沒有設想過和津輕一起生活的房子會是什麽樣,非要讓我描述的話,我想至少會有好聞的香氣。比如清晨的空氣,陽臺上晾曬的衣服和植物,茶幾上沒收好的果醬,冰箱裏的食物,空氣清新劑的酸澀,柔軟的衣服,她幹燥的頭發,柑橘味的沐浴露……所有這些平淡的、融入生活的氣味。其實和現在沒什麽兩樣,但我更喜歡她睜眼就能看到陽光落在被子上。

逼仄的集裝箱養不活綠植。

那個六月我幾乎跑遍了整個橫濱的煙花店。我從不知道這種只能在夜晚綻放的短暫之花有那麽多種類,燃放時如夏日般絢爛。

布置好一切後,我便沈入最常去的那條河等著津輕將我拉上岸,我知道她從不會遲到。

在無數的自殺方法論中,入水應該算我最喜歡的方式之一。河水是冷的,太陽的長發落在水面上總是散成網狀。窒息感讓大腦變得一片空白,隨波逐流不會被譴責,而變得理所當然。

被拉上來的時候,總會跌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她在餘暉下牽住我濕透的衣袖,手指伸進我的發間,我便無法抗拒地向她低頭。

吻或許是從我開始的,我知道她會帶著我走。

她的手環住我的腰,然後沿著脊背攀上肩膀。我有時難以想象這樣纖細的手臂如何一次次將我拉離死亡,但這感覺不壞。

夜晚為一切失控都打上暧昧的掩護,我毫無心情去觀賞她準備許久的房屋,只想在紺藍色的月光中與她沈入深海。於是我親吻她,擁抱她,如同被捕撈前緊緊相依的魚群。

她的靈魂是暖的,燒著一團火。

所以她的嘴唇是燙的,身體也是燙的,我甚至覺得自己就會這樣融化掉,成為她的一部分。如果此刻就是幸福的頂點,為何神明不讓我就此死去

不重要了,什麽都不重要,我只想聽到她的喘息,在幻滅般的快樂中她是唯一能被感受的真實。我抓住她伸出的手,我想這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儀式,而我願意獻祭我的一切。

就讓我成為她的一部分吧,讓她終結我的寂寞,我的求救,我的所有不可言說的悲望。

這雙眼睛,這雙永遠溫暖如春的眼睛。如果我能埋入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我願做那無盡春色中的一根枯草。

並永不畏懼命運將至。

煙火點亮夜空,從天穹墜落,像極了我此刻飄然的靈魂,如同一聲嘆息落入她的懷抱。

我知道這個世上不存在什麽永恒,我知道。

可是唯獨她,津輕,我的津輕。

我的船槳,我的河流,我的彼岸。

我相信她會永恒。

我願意放棄理性,盲目地、虔誠地,篤信她會永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