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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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我盯著他的眼睛,告訴自己不要移開,否則會顯得心虛。同時腦袋裏飛快地思索在這之後我應該怎麽解釋。

想來想去,我突然想到了前些天那個讓我非常不舒服的夢。——那個沈香以魂祭燈,楊戩化作天柱的夢。

我擅長編故事。

六分聯想,三分陳述,一分真念,合在一起,就是十分誇張。

被噩夢擾得心神不寧,這是個好借口。

楊戩信了。他在認真地寬慰我不用把夢裏的事情放在心上,這反倒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我想,這麽多天我一直選擇逃避,可能不僅僅是因為那七段記憶帶來的沖擊。在我內心深處,其實有那麽一個小地方保存著一些自私的想法。

我想有人知道我即將走上一條什麽樣的路,我想得到安慰,亦或是……挽留。

可我得到了又能怎麽樣呢?它不會讓我覺得好受,也不會改變任何結果。反倒扯著楊戩,讓他為我付出情緒。

摘一朵梅花摧殘它的花瓣細數“告訴他”和“不告訴他”是沒有用的。因為我知道不管最後揪到哪個結果自己都不會滿意。

我不知道究竟怎麽做才是對的。

如此一來,我便不願再思考了,索性摁了摁指節,眼睛一閉身子一歪倒向楊戩。

他接住我,略微擡了擡手幫我調整了一下角度,讓我靠得更舒服些。——他的動作又快又穩,似是已經習慣了我這樣唐突的舉動。

於是我開始思考我是不是千年前把剛學會走路的楊戩當成枕頭使過。

“幽鸞,我有東西給你。”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從自己的懷裏摸出了一個深棕色的小盒子。

這個盒子上雕刻的紋路有些眼熟,不會是拿來裝仙丹的吧?

楊戩接下來的話正應了我的猜想:“裏面是仙丹,可以幫你愈合靈脈。”

怎麽這舅甥兩個都拿著盒子要給我餵仙丹啊,你們是商量好的嗎?!

仙丹這種東西雖說是個修道者都能多多少少煉出一些,但哪怕是在仙界,那些產出都是良莠不齊真假參半的。到處賣假藥的神仙也不少,比如蓬萊那個二十貫的葫蘆小仙。當然,楊戩絕對不可能拿假貨給我,想要真正入他的眼,這樣的仙丹一定很難得。

“……你不是被魔家兄弟押上天庭了嗎?”

楊戩笑了笑,眼神平淡,表情慵懶:“天庭要是能關得住我,我當年也不可能跑出來做賞銀捕手了。我被抓走,一是想給你和沈香爭取時間藏身,二是想順路找找天尊的煉丹爐。”

“煉丹爐?”

“嗯,你運氣好。這種丹藥三千年才得一見。我到的時候,正好煉成這一顆。——嘶,你和三千這個數字是不是有什麽緣分?三千年長成的不死草,三千年練成的丹藥,全被你見著了。”

嗯,這話在理。——還有三千年一轉生的大冤種玄鳥。

我從來沒去過天庭,所以也想象不到楊戩是如何在各個宮殿穿梭的,又是如何討來的這顆丹藥。但我知道他一定花了很大功夫,像是當初為了我跑去員橋尋歸墟草一樣。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付出了很多。

我向他道謝,他撐著下巴,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我幫我心悅之人,不需要道謝。”

“……你現在倒是會說‘心悅之人’了,以前那麽長時間都幹什麽去了。”

“我哪裏知道你看不出來。——明明我都表現得那麽明顯了。”

“打住,不要再說這個了。”

人間現在挺冷的,不方便扣太極圖。

我給他了他一肘子,他捂著肋骨處誒呦誒呦地叫。不過也就小聲喊了兩次,似是怕吵醒沈香。

我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發現這顆仙丹是白色的,有別於沈香給我的那顆,可能是功效不同,也可能是因為這顆出自天尊之手。聞一聞,則有一種熟悉的辛辣味。

“這丹藥不會有什麽不良反應吧?”我盯著手上的東西,擡頭問道。

楊戩偏過頭:“這種?應該沒有。你放心吃吧,吃完早點兒休息。”

然後我就把它吞了。

再然後我就睡不著覺了,躺在床上瘋狂出汗,雖然腦子想休息,但是我的身體卻覺得它能繞著人間跑八百圈。

外面在下大雨,嘩啦嘩啦的聲音原本最是催眠,可我卻越聽越煩躁,幾次把腦袋從枕頭上移開了想跑出去,最後都被我的擺爛天性給壓住了。

衣服都脫了,已經在床上躺好了,又沒什麽重要的事,懶得再穿上。

於是我開始盯著旁邊的紗帳數它的針腳,一針,兩針,三針……八十八針,哦不對,數亂了,重新來。

如此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這才想起,瑤姬留給我的寶蓮就開在書閣附近的靈泉裏。婉羅走得匆忙,應該來不及帶走它。天一亮,估計沈香就會醒。到時候我就得跟著楊戩和沈香一起去華山。那時寶蓮便會失去保護。

可從這裏到華山需要一天一夜,我要是把那寶蓮一直帶在身上,估計就是在對楊戩說“嗨呀你快來看啊,我背著你藏東西了”。

在我真正拿定主意之前,我想保持現狀,不讓他知道。

那麽此時夜深人靜,難道不是一個藏起寶蓮的好機會?!

我立即從床上跳起來打算穿外袍。正巧此時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我的餘光瞟到外面有一個身形挺拔頭戴發冠的人路過我的窗前。——那是楊戩。

我這外甥走路就跟貓兒一樣輕巧,再加上外面雷聲滾滾,又下著雨,我不可能聽到他的腳步聲。若不是此時的閃電,我估計也不知道他經過。

楊戩半夜三更不睡覺怎麽在外面亂晃?他要幹什麽?巡宅嗎?

我本想等他拐過彎之後再溜出房間,但不曾想他直接在我門口停住了腳步。

他不會是來查房的吧?

我立即丟下衣服跳回床上轉身對著墻裝睡。

沒錯,我就是很心虛。

房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感覺到外面的風刮了進來。不過只有短短幾秒,很快,楊戩就把門關上了。

我聽到他在床邊停下腳步,開始解自己的腰帶,然後是外衣。

窸窸窣窣的。

原來他躡手躡腳地摸進屋子就只是為了躺在旁邊睡大覺。甚至還幫我把踹到腳下的被子重新拉了回來,把我裹得跟蓬萊東口的煎餅一樣嚴實。

謝謝你,楊戩,我現在快熱炸了。

我想一腳把被子踹飛,但其後果只會讓楊戩更晚入睡,而我也少了許多時間溜出去藏起寶蓮。於是我忍了,一邊出汗一邊壓著鼻息等我這外甥睡著。

等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我可以確定楊戩終於是睡熟了。

於是我又花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從被子裏鉆出來,從楊戩身上跨過去,摸下床抱著衣服和鞋子跑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溜出去,直至廊下。

為了以防萬一,我又扒在柱子旁等了好一會兒,沒見屋子裏有什麽動靜,這才披著外套穿上鞋一路跑去了霧氣氤氳的靈泉。

此時雨已經停了,大風也變成了微風。頭頂的天空依舊時不時閃過一道微弱的光,但雷聲卻越來越遠了。

我做賊一般輕輕推開房門走向屋子中央的靈泉,捧起那朵靈氣化作的蓮花,把它裝進剛剛準備好的木箱裏,打算把它埋在梅花林最高的那棵樹下,等過幾天有機會了再回來挖它。

大概是那仙丹的作用,我現在非但不累,反而還挺有勁,抓著鏟子沒一會兒就旋了一個深坑出來。

事不宜遲,快點兒埋!

我把鏟子丟上去,跳回坑邊理了理自己的衣擺,打算彎腰去抱木箱,結果有一雙大手先我一步將它捧了起來。

霧草,楊戩!你幾時過來的?!

“這麽晚了,裝睡躲著我跑出來就是為了這個東西?”

“要埋它,怎麽不找我幫忙?”

“嗯?怎麽不說話?”

楊戩掂了掂手裏的東西,似乎是在猜測裏面裝的是什麽。

我呆在原地楞了半晌,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好。——我還是被他當成魚給釣了。

我一著急,指著楊戩身後:“魔禮壽!!!”

楊戩立即轉頭去看,我便趁他不註意搶回木箱,抱著它沖向了南側,隨後右腿一蹬,直接躍上了圍墻。

……

等等,躍上了圍墻?

我低頭看了看圍墻的高度,試著運轉了一番靈氣,隨後驚喜地發現,我那斷成一截一截的靈脈不知何時已經愈合了五六成,其它斷處又都有早些時日楊戩送進來的靈氣搭著橋,因而我現在重新擁有了部分法術,也能跺腳上墻了。

不愧是天尊親手煉制的丹藥!!!這也太靈了吧?!

而或許是沈香給我的丹藥也起了作用,我發現我的靈氣比以前強了很多,像是白白多了幾百年的法力一般。

然後我膨脹了。想著不如我現在就跑去找婉羅,等把我那地魂收服了再考慮要不要把手裏的蓮花交給楊戩。

我看了看下面的二郎真君,對著他做了個鬼臉。

後者似乎沒想到我居然能上墻了,楞了片刻,隨後勾起唇活動了一下左肩。

“好,我陪你玩玩。”

九玄神功乍起,他跳上來抓我了。

我跑,他追,我插翅難飛。

我飛踢,他抓腿,我翻然改悔。

事實證明,就算吞了沈香給我的仙丹,我還是打不過我外甥。

被楊戩扛在肩頭帶回院子裏的時候,我已經放棄掙紮了。

算了,這樣也好。——選擇的權利不在我身上,我也就不用糾結選哪個才是對的。

楊戩肩膀處的骨頭很硬,硌得我有些難受。於是我扯了扯他的衣服表達了自己的不適。他立即站定,彎下腰把我放在廊下坐著,把剛剛搶過去的木箱又還給了我。

“裏面裝的是什麽?”他問。

“你都拿到手上了,不自己打開看看?”

“你來開。”

我望著面前的楊戩,鼻子又酸了。我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意思。——他更希望裏面的東西是我拿給他看的,而不是他靠法力搶過去看的。雖然他也知道,就算是他自己搶去看了我也不會在意。

“你真的想看?”

“嗯。直覺告訴我,這事兒我不弄個明白肯定會後悔。”

“我只是擔心你。”半晌,他又說。

……

豁出去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走,跟我回房。給你看看我的夜光寶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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