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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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有酒喝,那我就順便把故事也講了吧。

木二郎把不久前落在花樓的栗子也帶回了船,老康搞了幾盤下酒菜,老姚整來了一個大西瓜,狗子坐在旁邊開心地搖著尾巴。

幾個月前一起經歷過斷頓的難兄難弟們都坐在甲板上,十分給我面子。

於是我抱著酒壇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

狗子立即原地轉了個圈臥下來把自己腦袋搭在木二郎的大腿上,老姚告辭起身練書法,老康說他想去看一下氣,木二郎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貨物箱上,一副“你先講著,我睡一會兒,進入正題了再叫我”的表情。

我氣得錘甲板,表情猙獰:“你不許睡!!!”

木二郎被我嚇精神了,腰桿突然挺得比狗子都直。

然後我就講了沈香的故事。只不過把人物關系稍微改了改,背景放到了人間,重點突出了孩子在學堂被人欺負,但志氣不減,對人狠對自己更狠的那段,且撒手不管他的是便宜叔而不是便宜舅,被迫服刑的是父親而不是母親。

“你說這個叔是不是很可惡!”

“可惡。”木二郎點頭應和。

“你說那學堂先生該不該打!”

“該打。”他連連稱是:“那然後呢?”

看看,賣點來了吧?欲知後事如何了吧!

可之後的事情還沒發生呢,我怎麽知道?

然後我就開始瞎編,說沈香逃離了學堂,卻不慎掉下懸崖九死一生,睜眼之後因禍得福發現了失傳的武功秘籍,苦練數十年,終於變成世間第一高人。他頭戴金冠,身披紅袍,手持一把劈山大斧,和淪為朝廷走狗的便宜叔纏鬥數百回合將對方撕成了兩半,然後握著斧柄只是一揮,就劈開了整個大牢,救出了自己含冤的親人。

講完之後我才發現木二郎他終究是沒抗住,靠著箱子睡著了。

本來我想把他搖醒重睡讓他體驗一把人心的險惡,手都伸過去了,看著那張皺著眉頭的俊臉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嘖,你都這麽大的神仙了,到底有什麽過不去的煩惱呢請問?愁沒錢花嗎?”

我伸手在他眉心處戳了戳,他還是皺著眉頭。我也就不去打擾他了,張開雙臂躺在他旁邊,擡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然後在數到第二百三十四的時候,我煩了,站起來把東西收了收,抱起狗子把它放回床上,開始思考木二郎怎麽辦。

搬回去吧。

酒這東西真是人喝人斷片,仙喝仙變傻。

我都蹲下來把木二郎的手搭肩膀上了,才突然想起這人重得要死,我在水裏要把他推上岸都難,更別說現在,我還得扛著他上臺階。於是我放棄了,去他屋子裏找了床被子,拿了個枕頭。

他今天喝得多,估計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我也就不和他客氣,抓著右手往旁邊一拉,讓他倒下來躺好,給他把被子蓋上。

花樓那裏還有事情得處理,我在今天趕回去晚睡和留在這裏明天早起之前糾結了半天,還是選擇了前者。

天黑難行,中間我走錯了一次路,再擡頭的時候發現自己面前站了個人。打起精神認了半天才發現那是我師兄。——他戴著鬥笠,背著黃金風雷棍,抱著雙臂說要我跟他回去。

“那明天早上走吧,我想睡覺。”

“現在就走,東西已經幫你收拾好了。”

“啊?”

26.

事情不太對勁。

按理來說,就算是師父的急召,他老人家也不曾讓我半夜趕回終南山。而且師兄他為了不耽誤功夫,甚至都跑去花樓給我把包裹都打好了。

等等,花樓?

“你這只死鳥果然還是告密了吧!!!”我抓著師兄的雲雀大吼。

神鳥一邊哭一邊搖頭,還不停用翅膀去指師兄。

對啊,按理來說就算雲雀飛得再快,師兄收到信都應該是幾天以後了,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出現在岱嶼?他應該是在信還沒遞到我手上的時候就出來尋我了。

而且……他都跑到花樓裏幫我收拾東西了,居然沒念叨我?

大事。一定是大事。

“……不會是楊戩現身砍了天帝吧?”

“楊戩楊戩楊戩,你這幾年腦子裏除了沈香就是楊大哥!”

沒錯,這就是我師兄雷震子。表面楊師弟,當面楊大哥,背後楊戩,主要看場合,各論各的,主打的就是一個混亂。

“嗨,這不是想幫幫沈香嗎?那孩子挺可憐的——”

師兄一拳砸到了船沿上,當下就裂開了一條大縫。

我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雷震子真的生氣了。

“……我說過,讓你不要管沈香!你偏不聽!”師兄氣得周圍都開始劈裏啪啦帶閃電了,看起來恨不得狠狠地揍我一頓:“你知道他惹出什麽禍了嗎?!”

弒師。

我目瞪口呆,無法用語言形容我的震驚。

可是沈香他哪兒來的本事殺他師父?!

“哪兒來的本事?不都是你教的嗎?”師兄冷笑了一聲,周圍的雷聲更密集了:“你不會以為金霞洞的人都是瞎子吧?!一次兩次沒發現,你就飄了?!他們一直沒捅破是因為沈香他當時沒有做出出格的事情來!——現在好了,你也脫不了幹系!”

“我只是教了他基礎,沈香他不可能——”

“不可能?你覺得我都站在這裏了,像是不可能的事嗎?”

師兄說,不是師父召我回終南山,而是宗門派他來岱嶼綁我去金霞洞問罪的。

原本連步法都不會的沈香長了能耐,奪走了他師父剛剛練成的法器,殺了他師父。

證據有的是,全在金霞洞。

而屍體上的一處重傷就來自我的金翎短劍。——這把短劍也是我師父送給我的,就像聚魂繩一樣,三界獨此一物。可我已經很久沒用過了,一直把它留在船上,藏得好好的。

該不會……

我立即轉身回船艙,從床下翻出了我裝著短劍的盒子,將它拔出來一看——

劍刃上沾滿了血,已經幹涸了。——洗掉是沒有用的。金霞洞有七八種法術能判定武器有沒有飲過血,又是飲了誰的。

看來是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上了我的船帶走了我的短劍,用它傷了人之後又給還了過來。

那個人是誰?又是怎麽知道我將短劍藏在何處的?

我想不到。

可不管是誰,在宗門看來,我現在是沈香的共犯,又或者說,主謀。——畢竟,我是年長的那一個。

師兄跟著我進來,看了看我面前的短劍,又看了看我的表情,似乎是猜到了什麽,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你沒有做那種事情,可證據難翻……你是我師妹,下船之前我就不綁你了。——但我同時也帶著宗門的命令,如果你敢逃,就別怪我不客氣。”

27.

船很快就開到了金霞洞。

出來的時候我師兄拿了根繩子,要把我綁起來。

“怎麽不是捆仙繩?”

“……你還沒那個資格被捆仙繩綁。”

說白了就是有大佬,不怕我鬧。

我哦了一聲,感覺心裏還有點兒小失落。

然後我就被帶到了觀星臺下方的空地上。白發蒼蒼的玉鼎真人坐在最高處,周圍圍滿了金霞洞的弟子,真的是好多人。

師兄把我帶到中間就離開了。這是宗門的規矩,他也沒辦法幫我說話。

“大膽罪人,還不跪!”一個留著長胡須的弟子看我一直站著,氣得先開口吼了我。

我不僅不跪,我還要給師伯行個禮。

“這時候倒論起宗門禮儀了,殺二師伯的時候幹嘛去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咱們二師伯和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她真的下得去手啊?”

“雷震子大哥怎麽有這樣的師妹?真是師門不幸啊!”

“……有你們說話的份兒了嗎?我的師侄們?大人說話小孩兒別插嘴。”我回過頭看著他們,一臉莫名其妙。

話音剛落,最開始指責我沒有跪下的弟子又站了起來:“一介女弟子,還敢這麽傲。”

“女弟子也是弟子啊?怎麽,你是置疑我師父,還是置疑天尊當年沒定下不許收女弟子的規定?真是大逆不道啊,這不拖下去賞幾鞭?”

他氣得沖我吹胡子瞪眼,整張臉漲得通紅,坐下了。

然而一個金霞洞弟子坐下了,還有千千萬萬個弟子站起來。

“沈香非你徒弟,你又為何要教沈香法術,壞我金霞洞規矩?”弟子甲大聲說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教了?”

“每逢滿月的時候你都要去山洞裏教他,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別誤會了。我去找他,不是教他練功,而是為了學你們啊!”

“胡說!學我們什麽?!”

“學你們打他啊!——用拳頭打,用腳踢,這不都是你們的人幹的事情嗎?唉,別說了,打是親罵是愛,我懂。所以我就——摸了他幾下,哪曾想他就長本事了!不信?你們倒是說說,我除了學你們打他,可曾專門給他講過如何運轉大小周天?如何問心凝神?有人看到過嗎?”

“……”

弟子甲也坐下了。

“不管怎麽說,沈香會法術是事實!”弟子乙又站了起來。

“這不是挺正常的嗎?不會吧,不會吧,你們不會收他入門什麽都不讓他學吧?這話傳出去不知道三界是要嘲笑他師父失職呢?還是金霞洞沒落了呢?這多難聽啊,你說呢,師侄?”

“……”

弟子乙坐下了。

“你,你私自給沈香治傷!”

“治傷怎麽了?哦,對,我忘了,你們是想助他早日脫離苦海,反正沈香已經活了這麽久了,都比凡間的狗大了,早死早投胎,對吧?”

“少在這裏陰陽怪氣!你違反他師門的命令,就是不對!”

“無意冒犯,可玉鼎師伯不是一直強調各弟子要兄友弟恭嗎?還是你們覺得真人說的是錯的?”

“……”

我看了一眼臺上的師伯,他老人家臉上沒什麽表情。

就在這時,玉鼎師伯的三弟子站了起來,他問我,可曾教唆沈香弒師,眼下可知道沈香的去處,以及,為何他二師兄身上會有金翎劍的刺痕,而我的劍上恰好還沾著他二師兄的血。

這倒是我沒辦法回避的問題。

“……我不曾教唆沈香做任何事。上次見到他還是一個月之前,至於我的短劍上為何有血,這我也不知道。——我很久沒用過它了。”

自然,這也不是他們想聽到的回答。

畢竟沈香師父死的時候,我正開著船獨自在雲間跑呢,周圍連只鳥都沒有,誰能給我證明?

但是我剛才罵爽了,突然一下就無所謂了。

“你還不承認?”

“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做過,我問心無愧。”

整個觀星臺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一個神色匆匆的小道長跑來向三弟子說了幾句話,對方楞了一下,隨後點點頭,又湊到了玉鼎真人耳邊,小聲說了許久的話。

什麽情況?

他們離得太遠,嘴都看不清,更別說聽了。

片刻之後,三弟子上前一步,將他手裏的拂塵甩到右側:“……雷震子願意替她擔保。”

話音剛落全場嘩然。

我一楞,隨後才知道為什麽師兄這麽聽話一定要把我帶回金霞洞。——他早就想好了,不管結果如何,他都自願代我受罰。

只不過,我也得接受才行。

“你可接受?”

“……我不接受,讓他回去睡覺。況且我還不一定有罪。”我瞪著眼睛說道。

全場又安靜了一會兒,隨後三弟子又說:“大家都知道雷震子是何為人。她既有雷震子做擔保,且不曾有人看到她和我二師兄起過爭執,我們不如暫且信她。”

哈?!

我瞅了一眼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三弟子,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如若真是這樣,那麽一切都罪在沈香了。我大師兄送他上山,師父賜他名字,二師兄親自教導。他卻不服管教,屢生是非,大逆不道,打殘師兄,搶奪法器,手刃恩師。還盜取同宗長師姐的短劍,欲將罪孽轉嫁他人。如此背師棄祖的行為,斷不能容!”

“等等,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來?你們都沒有腦——”

“……你們且去拿他回來,為師親手,告慰亡徒。”玉鼎真人垂眼嘆氣,像是自己也不忍如此處置自己的徒孫。

這是什麽道理啊!!!真人就這麽信了嗎?!

金霞洞就是這樣主持公道的?!

宗門竟然也願意把權利交給他們?!

可不管我怎麽置疑,他們都不曾理會。就好像一定要在我和沈香當中選一個出來頂罪一樣,根本就不講理。

我氣得渾身發抖,卻在下一刻突然想起幾個月前沈香對我說的話——

【我,你也別信。】

可他是我的“野師弟”啊?!我不信他我信誰?難道我也要去找他,問問是不是他殺的人,讓他跟著我回來領罰?

……

……

……

“等一等。”我活動了一下自己有些麻木的肩膀,擡起頭,看著玉鼎真人:“其實是我讓沈香這麽做的。——他最多,是個從犯。”

28.

大概是為了給我師父留點兒面子,師伯說,留我一命,但是要把我送到不周山去,經受若水浸泡之苦。而沈香,也會被金霞洞除名。

這個結果總比讓沈香以命換命好多了。——哪怕那若水再毒,五百年後我還是一條好漢。而沈香,最多也只是被逐出師門,浪跡天涯罷了。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相信就算是他一個人,也不會過得比在金霞洞更憋屈了。

況且,師兄還在外面。一旦他查明真相,我馬上就能出來。

可偷了金翎短劍的人到底是誰呢?不會是金霞洞的人吧?

我在牢裏待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思考這件事了。以至於押送我前往不周山的船偷偷混進了人我都不知道。

“噗”地一聲,地牢的燭火熄滅了。

我轉過頭,看著欄桿周圍的結界一點一點消失,然後一個黑影閃進了地牢,三下五除二就把守在這裏的金霞洞弟子解決掉,摸了鑰匙打開牢門的鎖,沖進來割斷繩子拉著我的手就跑。

我沒想過沈香會來救我。——我以為他現在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遠走高飛了。

他沒有時間和我說話,因為他要認真打架。

這是我告訴他的,打架的時候千萬不能分神。因為我總是分神,所以我總是吃虧,我不希望他和我一樣。他聽得很認真,所以此時一句話都不說。

沈香果然還是騙了我。——他現在的身手根本不是一個月前我毆打他時的水平,也不可能是這短短一個月就能練成的。他出手更快,更準,游刃有餘。對於靈氣和招式的把握可以稱得上是目前金霞洞小輩裏最優秀的,甚至他的有些師叔都不如他。

他肯定還有另外一個師父,但是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甚至在我每個月去看他的時候,他偽裝得很好。

嘖,小屁孩兒有秘密了。

沈香下手很重。——他自打記事開始,這些人都在對他冷嘲熱諷,所以他覺得也沒必要留情。

又或者說,他鐵了心要救我出去。

他拉著我上了甲板,結果正面遇上了守船的弟子。——包括沈香的六師叔和我師兄雷震子。

沈香的六師叔,我忘了叫什麽了,姑且稱呼他為老六吧,據說是除了楊戩之外天分最高的那一個,實力自然不用多說。而我師兄雷震子背後的雙翅和黃金風雷棍在封神之戰裏是響當當的厲害,也是一等一的難纏。

如果要戰,註定辛苦。

“果然來了。”老六看著我笑了一聲:“三師兄猜得沒錯,這孩子是真的喜歡你,怪不得他會聽了你的教唆殺了二師兄。”

“放屁!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殺的人!和她有什麽關系!”

沈香打斷了老六的話,擋在我身前,揮起他的匕首就攔下了一個弟子的攻擊,踹了一腳,把對方送回了老六的腳下。

“我說過,等我長大了,就把你們都殺了!我說到做到!”

老六搖搖頭:“執迷不悟,我今天就要替金霞洞清理門戶。”

我罵了老六一句死禿子,警告他不要碰沈香。

然後他大驚失色地看著我:“你怎麽知道的?!我明明這麽小心謹慎——”

沈香握著匕首,本來兇得要命,聽到這句話硬是楞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那長發束冠(戴著假發)的六師叔。

“呵,多大了還被我師姐套話,真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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