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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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不分晝夜的蟬鳴合著能把人當場烤熟的盛夏暑氣,吱哇亂叫得人昏昏欲睡。

開著冷氣的午休教室裏,二十來張小床上清一色全是閉眼睡覺的稚嫩臉孔,絲毫不受外邊聒噪蟬鳴聲影響。

值班老師來回巡視兩圈就離開了,直到過去快十分鐘,所有人睡著的情況下,唯獨角落有個不安分的偷偷睜開眼睛。

小孩確認沒有老師在,很是熟練地蹭蹭起身穿好鞋子,輕手輕腳走到隔壁小床:

“沈默,沈默,沈默哥哥……”

被叫名字的人先是眼皮動了動,習以為常地並未理會,翻身背對站在自己床邊的小孩繼續裝睡。

小孩不死心,黑石頭似的漂亮眼睛眨巴兩下,瞬間冒出主意,興致勃勃貼向對方:“哥哥我和你說個秘密,其實我肚子上有顆黑色的痣,是五角星的,特別神奇,你想不想看?”

說完小孩掀開身上穿著的卡通T恤,剛想和躺著裝睡的人顯擺,卻發現對方依舊背朝著自己,有種打算睡到不醒的意思。

連小秘密都誘惑不了對方,不過才五歲的小孩竟然像個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不再繼續費勁兒折騰,兩只胳膊搭拉在床邊,腦袋枕著手背,睜著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把人瞅著,邊看還邊歪起了頭,像在思考。

終於,被直勾勾盯著的人撐不住沒再裝睡下去,掀開夏令營老師給蓋好的小被子,也坐了起來。

因為沒能睡好覺,沈默的臉上帶著與外頭烈日相反的陰霾,看著應該是攢了一肚子的起床氣。

寧堔燦爛一笑,手腳並用迅速脫鞋爬上沈默的床,挨著對方表情討好:“哥哥你沒睡啊。”

沈默嗯了一聲,表情是不屬於五六歲小孩該有的冷淡。

兩個人認識到現在不過才幾天,寧堔卻成天樂呵呵使勁往自己身邊湊,恨不得粘在他腿上。

面對寧堔晃著牙花子的燦爛笑臉,沈默耐著性子問:“是想讓我陪你去做什麽?”

寧堔誇張地小聲哇了一下,仰著臉:“哥哥你好聰明,竟然猜到我想說的,太佩服你啦。”

沈默對這種浮於表面的吹捧無感,想了想目光朝下:“你剛才說五角星的痣,是什麽?”

“啊?什麽痣?沒有啊。”寧堔明顯底氣不足,偷偷拿眼睛觀察對方的反應,“沒有五角星的痣。”

沈默皺起眉,視線沒動,一臉我就靜靜看你表演的神情。

“好吧好吧,給你看。”寧堔撩起衣服,露出光滑白凈的肚皮,確實什麽痣也沒有。

一時間沈默不知道該說什麽,竟然會編這種瞎話來蒙人,而且他還信了。

寧堔嘿嘿笑了兩聲,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算了。”沈默打了個哈欠,覺得和個小孩沒什麽好計較的。

絲毫沒察覺到自己也是個小孩這件事

寧堔:“沈默哥哥我們去玩秋千吧。”

“外面太陽那麽曬,你想中暑嗎?”沈默實在搞不懂這小孩腦子裏在想什麽。

“哦……”寧堔有些失望地垂了垂眼。

沈默:“你不睡覺就是想出去玩秋千?”

寧堔悶頭扣著指甲縫殘留的橡皮泥:“是啊。”

“等下大家都睡醒了,就搶不到秋千啦,只能現在去玩一小會兒,玩一下不會中暑的,真的……”

沈默:“太熱了,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說著沈默躺回枕頭上,重新背對著寧堔閉上眼睛。

“我自己一個人就不好玩啦。”寧堔嘀咕,聲音太小被沈默自動忽略。

室外的蟬鳴聲依舊吵鬧,寧堔轉頭望了會教室外晃眼的烈日,也沒回自己的床,幹脆就挨著沈默躺下,滿腦子依舊還是外面蕩來蕩去的秋千。

蕩著蕩著,寧堔又動起什麽歪心思,猝不及防偷笑起來,靠在沈默耳邊滿是期待地說:“哥哥我答應你不玩秋千啦,能不能借你的智能手表給我玩一下?我想玩那個泡泡龍的游戲。”

“不行。”沈默想也沒想就拒絕。

手表是他哥出國讀書前送的禮物,沈默很珍惜,並不想隨便借給外人。

而且據他觀察這幾天,夏令營裏的小孩一個比一個不愛幹凈,課餘時間在沙坑裏又跳又蹦地撒歡,恨不得鉆沙堆裏滾一圈才罷休,過後弄了滿手泥隨隨便便就往衣服上蹭。

雖然目前他還沒見過寧堔跟著往沙坑裏撲騰,寧堔一般只是遠遠看著,跟看猴一樣。

被一句話潑了冷水的寧堔再次嘆了口氣,眼巴巴看著沈默手腕上非常狂拽炫酷的智能手表,終於還是沒忍住伸手碰了碰。

沈默感覺到了,但沒躲開,寧堔嘴裏小聲哼著什麽,聽調子應該是在唱兒歌。

哼了沒多大會,寧堔眼皮開始發沈想睡覺,為避免擠著沈默讓沈默不開心,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側躺在床的邊緣,盡力讓自己不要占太多位置。

沈默睜開眼,表情有些覆雜,他頭回見到有人竟然自己唱歌哄自己睡覺,一般這項工作不是應該由父母來完成嗎?

寧堔的很多舉動都在沈默預判範圍之外。

可偏偏這樣的人,卻是他們夏令營裏的第一名,老師們經常誇讚寧堔,說寧堔腦子聰明什麽東西一學就會,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天才。

雖然這些誇讚可能會給寧堔帶來不好的處境。

沈默打量著眼前的天才,天才穿的衣服屬於非常舊的那種,粗制濫造印著盜版米老鼠,一看就是地攤上隨便扒拉來的,領口線頭松松垮垮,稍不小心就會掛不住露出半個肩膀。

空調的冷氣飄在身上,寧堔沒發現有人笨手笨腳分了點被子給他蓋。

夏令營的午休時間到兩點半結束,寧堔睡完一覺醒來,教室裏的小朋友已經起床出去自由活動,此時周圍空蕩蕩就剩他自己。

揉了揉睡迷糊的眼角,寧堔視線流轉向身旁,發現原本躺在那的沈默不知道去哪了。

“沈默?”寧堔一臉困惑,視線轉了一圈也沒找著人,於是下床穿好鞋子走出教室。

夏令營這麽多人,只有沈默還算願意搭理自己,所以寧堔將沈默當成是自己的朋友,雖然沈默看著似乎並不太想和他做朋友。

繪畫教室,音樂教室,圖書室,以及平時上課的教室和老師辦公室,寧堔找遍他覺得沈默平時常去的地方,卻一無所獲。

有那麽一瞬間,寧堔開始不安起來,心想沈默是不是嫌自己話多太招人煩,故意躲起來不讓他找著。

“寧堔,你一個人蹲在這幹什麽呢?”路過的一個女老師發現角落裏的寧堔。

“老師,你見到沈默了嗎?”寧堔擡起頭,滿臉掩飾不住的失落,連聲音也不如平時有活力,看著像生病了。

女老師想了想:“應該在院子裏吧,小朋友都在那玩,要不你上那找找看?”

“謝謝老師。”寧堔站起來沖女老師鞠了個躬,飛快往院子方向跑。

因為跑得太急太快,寧堔熱得汗都冒了出來,耳邊全是吵吵鬧鬧的聲音。

穿過教室,從走廊來到室外活動區,寧堔一眼就看到正霸占著秋千的沈默。無論其他小朋友怎麽抗議,沈默絲毫不受影響,坐在秋千上低頭玩著智能手表。

頭頂太陽依舊毒辣,沈默穿著價值不菲的精致童裝,短衣短褲下一雙幹幹凈凈的球鞋,全身像是被鍍了層光,絢爛耀眼。與周圍那些成天在外面跑,皮膚被曬成黃褐色的熊孩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沈默看到寧堔,沖寧堔招招手:“過來。”

寧堔立馬明白怎麽回事,帶著一腦門汗連蹦帶跳地跑過去,很是驚喜:“你在這啊,我找你好半天啦!”

沈默從秋千離開,讓寧堔坐上去,拽著秋千那根繩兒防止其他人來搶位置,又將手表摘下來遞給寧堔:“你玩吧,打龍的游戲在最上面第三個圖標點開。”

“哥哥你不嫌我臟了?”寧堔疑惑問道,然後彎起眼睛笑的很是得意,“我洗過手啦,老師給我用洗手液洗的,特別幹凈!還很香,你聞。”

沈默看著將一雙手伸到自己面前的寧堔,發現這人是真的很聰明,能將他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生硬地扒開寧堔的手:“我沒嫌棄你臟,別瞎想。”

“知道了!”寧堔這才放心接過智能手表,跟捧著個大寶貝似的翻來覆去觀察,最後學著沈默用指尖點了點手表屏幕,專心致志玩起游戲來。

耳邊依舊是小孩奔跑嬉笑的聲音,寧堔坐在秋千上小幅度晃蕩,沈默寸步不離守在一旁,看著寧堔不費腦子將游戲最難的一關給通關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默午睡時間基本都會提前起來,搶在所有人前面到院子裏占好秋千,等寧堔睡醒過來玩。

雖然沈默不是很懂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每次看到寧堔哼歌哄自己睡覺,就莫名想對寧堔好一點,覺得對方是個沒爹媽疼愛的小可憐,不忍心看寧堔受委屈沒人搭理。

老師們看到沈默和寧堔成天形影不離的畫面,打趣說道:“咱們夏令營班最漂亮的倆小孩關系是一天比一天好了,站一塊跟副畫似的,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

“可不是嘛,之前還是沈默走哪寧堔跟哪,現在居然反過來了,成了沈默天天粘著寧堔不放,吃飯都餵寧堔吃。”

“真假的,還餵飯呢,哎喲這些小孩可太逗了。”

“估計是平時看家裏大人經常餵,所以跟著有樣學樣,這個年紀的小孩都愛模仿。”

沈默確實偶爾會餵寧堔吃飯,但原因倒不是老師嘴裏說的那樣只是單純好玩,僅僅是寧堔最近沈迷智能手表上的游戲,除了上課連吃飯的時間全拿來玩游戲,等再去吃飯菜基本都涼了。

如此廢寢忘食讓沈默有點看不下去,又不忍心太過嚴肅責怪寧堔,只好自己先吃完,然後找老師要了個小勺子一口一口餵給寧堔吃。

寧堔倒也配合,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游戲,邊張嘴等沈默餵他,鼓著腮幫對沈默說:“沈默哥哥,我馬上就要過最後一關啦。”

沈默看著寧堔嘴旁的飯粒,難得不嫌臟,面色很平靜地說:“嘴邊有飯,舔一下。”

“哦!”寧堔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嘿嘿一笑。

“下次我餵你吧!”吃完飯寧堔突發奇想對沈默說,“咱們輪流來。”

一副自己很公平的態度。

沈默:“不用了。”

“為什麽啊?”寧堔托著臉問,“可是我想餵你吃呀。”

“我家裏人知道會生氣。”沈默從小就被管得很嚴,無論吃穿出行,包括坐在椅子上都不能有半點輕浮不禮貌的表現,否則就是沒家教。

寧堔還是不理解:“我媽媽以前就經常餵我啊,怎麽會生氣?”

沈默搖搖頭:“他們的想法我也不懂。”

結果寧堔為了體驗給人餵飯是什麽滋味,追著沈默在教室裏繞了好幾圈,沈默跟躲瘟神一樣逃得飛快,鬧得一教室的小孩飯也不吃了,光看著他們你追我趕拍桌子起哄。

兩個人因此第一次被老師罰站。

走廊上,傍晚的餘暉打在腳下,兩道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寧堔頭靠在背後的墻上,沈浸在剛才的歡鬧裏,依舊笑得停不下來。

“你到底要笑到什麽時候?”沈默忍不住說,“等會老師過來又要罰我們了。”

“對不起。”寧堔趕緊捂住嘴,努力控制不讓自己笑出聲。

“沈默哥哥。”好不容易安靜了一會,寧堔突然轉過頭。

“嗯?”沈默也轉頭,和寧堔四目相對。

“跟你一起玩特別開心,你會一直做我的朋友嗎?”寧堔嘴角的笑容依舊燦爛。

沈默點點頭:“會的。”

“太好了。”

沈默看了寧堔一會,解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遞向寧堔:“這個給你。”

“送給我?”寧堔先是心裏一陣高興,又猶豫起來,咬咬嘴唇,“我媽媽說不能隨便收人家的東西,還是算了吧。”

沈默沒說什麽,拉過寧堔的手,將手表扣在寧堔手腕:“朋友間本來就會送東西,不算是隨便收。”

“哦。”寧堔喜不自禁摸著手腕上的表,想起什麽在口袋裏手忙腳亂翻找起來,最後只掏出半塊橡皮擦,目光暗了下去,“但我沒有可以送你的東西。”

“不用了,只要你以後看著手表能想起我就行。”沈默說。

寧堔鄭重其事點頭:“我不會忘記你的。”

“你還能答應我一件事嗎?”沈默又說。

寧堔馬上搶答:“我知道,我以後保證先吃飯再去玩,你放心。”

沈默搖頭:“不是這個。”

“不是啊,那是什麽?”寧堔詫異地問。

“以後就算有人罵你,也不要和他們動手打架,你躲在我後面就行。”沈默說。

因為替寧堔霸占秋千的事,加上夏令營小孩都對寧堔總拿第一心存抱怨,引起了眾怒。盡管沈默有意想護著寧堔,最後總是莫名發展成寧堔和好幾個小孩擰成一團,老師來了都沒能將他們分開。

寧堔笑起來,很是樂觀,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是被其他小孩合夥排擠欺負:“沒關系的,他們打不贏我。”

“打架總是會疼的,不管打輸還是打贏,都會疼,我不想看到你受傷。”沈默認真說。

“哦。”寧堔看著手背上被人用指甲抓破的小疤痕,偏頭一笑,“我知道啦,從今天起我不會打架了,別人打我我就跑,讓他們追不上。”

沈默終於笑起來。

寧堔頭回看到沈默笑,有點看呆了。

我不想看你因為打架受傷。

寧堔醒來後,腦子裏一直回蕩著這句話,跟沖著他耳朵念咒一樣,以至於身處熟悉的房間都有點發蒙。

不知道是不是落地窗沒關緊,寧堔坐在床頭楞了一會,陣陣涼意從腳底板竄到後脖子。明明被子裏還是暖的,背上出了汗,但寧堔控制不住覺得冷。

該不會是感冒了?

寧堔掀開被子下床,體溫計在一樓客廳櫥櫃,他準備下樓測個體溫再喝點水。

做夢都能做出一身汗,寧堔挺佩服自己。

胳膊夾著溫度計,寧堔倒了杯水喝,齁冷的水順著喉嚨一路刺激到胃,僅剩的那點困意霎時間全數消散。

還不到淩晨五點,過了差不多六七分鐘,寧堔拿出體溫計對光看上面的刻度。

37度7,還行,有點低燒,但不礙事。

寧堔擡手貼著額頭,沒有燙手的感覺,等會找點常備的感冒藥吃,再回房間睡一覺差不多就能好。

和人下周約好了面試,這種關鍵時候,不能因為感冒掉鏈子,畢竟工作機會來之不易,特別是寧堔作為一個還在讀書學業繁忙的未成年。

寧堔面試的是樂隊小提琴手,樂隊名叫“MASK”,聽著特別不靠譜。畢竟沒哪個樂隊需要拉小提琴的,又不是正經音樂大廳表演。

寧堔之所以願意打電話過去問,僅僅是對方貼的A4紙上寫著工作時間彈性,演出基本在雙休以及寒暑假,對年齡工作經驗全沒要求,唯一需要形象過得去。

所謂過得去指身高175以上,五官隨便,別醜的跟鬧著玩就行。

薪資非常可觀,很難讓人不心動。

接電話的是個男人,聽聲音應該就二十來歲,語調給人一種不太熱情很冷淡的印象。男人電話裏沒問太多,只是了解了下寧堔身高年齡等基本情況,最後說先加微信,他們樂隊在外地商演,得到下周才有時間正式面談。

工作的事情一旦塵埃落定,寧堔接下來需要考慮的也就是高考,以及葉秋夢能不能醒過來這件事。

餘下的,都不重要。

寧堔眼簾向下低垂,神情有些麻木。

為什麽會突然夢到過去的事,還是過了那麽久,久遠到寧堔幾乎完全沒印象。

現在陡然回想起來,才有種,哦對,確實是發生過這樣的片段。

沈默送他的那塊智能表寧堔還有點印象,夏令營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寧堔都是當最重要的寶貝貼身戴著,後來怎麽弄丟的,寧堔不太能記起來。

或許是無數次搬家換地方和被不同的人領養,導致手表被寧堔藏哪了都忘了,就算想起來也很難回頭去找,畢竟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哪能說回就回。

這麽多年過去,見到沈默第一眼恰好是關於手表,他竟然完全沒想起來在很早以前,有人將手表這東西當成禮物送給過他。

分明那時候信誓旦旦答應了沈默不會忘記他的,包括絕對不和人打架的約定,寧堔最後也沒能守信。

不光守不住,甚至發展成終日在和人打架中度過,即使寧堔極其不願和人動手。

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產生強烈惡心反胃的生理不適。

一般淩晨醒來都很難有睡意,寧堔準備上樓拿出小提琴練練,免得到下周面試太緊張一時手生忘了怎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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