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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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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寧堔不是沒渴望過父愛,應該說很長一段時間,寧堔不分白天黑夜奢想並期待,哪天寧景洪會突然良心發現,記起還有這麽個被自己拋棄在外的親生兒子,將寧堔給接到身邊撫養,盡一個父親應盡的責任,帶他逃離暗無天日寄人籬下的生活。

這種期待從寧堔會寫“爸爸”兩個字就有了,在寧堔腦子裏生了根發了芽,隨時間的推移轉眼長成參天大樹,而又在漫長地等待中,被願望落空的火苗頃刻間燒成灰燼。風一吹,種子落地再次破土重生,無聲無息給了寧堔更多的的期盼。

親媽林淑的去世,讓寧堔小小年紀就體會到了人情冷暖,並學著看大人臉色過日子,乖順得如同沒有脾氣的流浪貓狗。

吃過苦見過什麽叫人心險惡,寧堔心裏明白,父母不在身邊,沒人會護著他為他出頭,打碎了牙也只能吞回肚子裏自己扛。

以至於每年生日,寧堔的願望都是能見到爸爸,這樣他就不會再受欺負,能像其他人一樣挺胸擡頭,因為他不是沒爹的野種。

直到他從母親的遺物裏翻出那些積了灰的陳年舊事,得知寧景洪當初如何狠心丟下他們這對孤兒寡母,不聞不問多年。導致他媽林淑一個連初中都沒念完的單身女人,在陌生城市起早貪黑照顧還沒滿月的寧堔,終於身體勞累過度導致心臟衰竭而死。

而寧景洪甚至連葬禮當天都沒露過面,寧堔來不及為親媽的死傷心,就被送到某個所謂的遠房親戚家,開始無休無止被拋棄然後再次被收養,輾轉於不同的陌生家庭及生活環境,他卻無力反抗。

也是,一個站起來還沒板凳高的小屁孩又能怎麽反抗,有人願意收養他讓他吃飽穿暖就不錯了。

因此那時候的寧堔常常感到迷茫,明明他沒做錯什麽事,為什麽別人都有父母疼愛他卻沒有,為什麽在學校大家知道他無父無母後,沒有同情他,反而變本加厲欺負他以此取樂。

為什麽偏偏只有他遭受這些磨難痛苦?

很快寧堔就給自己找到了答案,一切正是因為他有個狼心狗肺不負責任的親生父親。

如果不是寧景洪不顧全家上下的反對,執意帶著寧堔他媽林淑草草扯了張結婚證,瞞著家人斷了一切聯系,來到一個完全陌生城市紮根定居。直到寧堔被生下來,男人才幡然悔悟,將所有不順心與怨氣全歸結於無辜的母子倆,如同報覆般撒手離去一走就是十幾年,也不管孤兒寡母是不是處境艱難到連日常生活都成問題。

寧堔這些年來吃的苦遭受過的所有慘痛經歷,包括林淑的死,皆是因為這個自私的男人。

唯一讓寧堔感覺被愛可以用幸福來形容的時光,全來自於他媽媽還活著的那幾年,林淑的死是寧堔一切仇恨的根源。

假如林淑沒死,寧堔對寧景洪的態度或許真如同對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對方身處何地是死是活他都不會去關心,更談不上恨。

可偏偏他媽林淑過早離開了人世,所以一命抵一命,寧景洪也該死。

每當寧堔因為精神上的焦慮而暴躁得整晚失眠,他都覺得自己像個隨時能沖到大街上砍人的反社會變態,仇視周圍所有人和事。

白天寧堔披著張溫順的面具像正常人一樣活著,到了晚上獨自一人,特別是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時,溫順會驟然消失。

好比如此時。

醫院走廊依舊沒什麽人經過,五個盤靚條順的少年加上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人,這場景怎麽看都是氣氛融洽且和諧。

宋羽揚從小在長輩面前屬於見人就喊,非常懂得賣乖討巧,得知男人是寧堔他爸,馬上跟著走過去,收斂起平時的吊兒郎當開始自我介紹:“叔叔您好,我們都是寧堔的同學,我叫宋羽……”

“操?!”

誰知宋羽揚話音未斷,事情卻來個三百六十度大反轉,寧堔一聲不吭走向自己的親爹,掄起胳膊迎面就是一拳。宋羽揚以為自己眼花了,當場傻楞在原地。

這一拳寧堔使足了勁,砸得寧景洪後退兩步,身體不受控制倒了下去。

宋羽揚緊跟著齜牙咧嘴嘶的一聲,倒抽了口涼氣,仿佛親身體會到了寧堔那一拳該有多疼。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不給其他人有反應的時間。

也是這一刻,沈默才弄明白寧堔身上那種讓他看不透的地方在哪。

寧堔過於沈著冷淡了,別說這人是寧堔十幾年都沒能見上一面的親爸,哪怕只是普通有血緣關系的親戚,都不可能像寧堔這樣眼睛裏沒有任何內容,無波無瀾得不像個正常人。

這是寧堔瘋的預兆。

寧堔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手背因為剛才的動作,浮現出脈絡清晰的血管,低頭打量著被自己一拳揍得倒地不起的男人,像是在思考。

醫院走廊晃眼的亮光自頭頂照在寧堔臉上,獨屬於十幾歲男生的面容,白凈通透,襯得鏡框後的那雙眼越發烏黑見不著底。

“寧堔,我……”可能是寧堔的眼神冷得過於瘆人,寧景洪掙紮著準備從地上爬起來解釋點什麽。

寧堔見狀,表情沒變,照著男人的頭猛踩了下去,實實在在的一腳讓寧景洪眼前發昏,再次倒回地上,好半天沒動靜,也不知道是暈過去還是在裝死。

“我去……”畫面太過暴力,宋羽揚立馬偏開頭,眉頭緊擰起來。

視線落向另外三個人,宋羽揚才發現包括邢舟在內大家臉色和他差不多,非常繽紛多彩,顯然都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只有沈默還算冷靜,眼眸不鹹不淡對著寧堔始終沒移開過,看不出任何想上前阻止寧堔的意思。他很清楚,這種時候得先讓寧堔發洩出來,畢竟憋了十幾年的情緒不是誰想阻止就能輕易阻止的。

透過寧堔單薄背影,沈默想起的全是那天在宿舍安全通道裏,將明未明的暗光下,寧堔提起親爸寧景洪時,平心靜氣看不出絲毫破綻,與此時的行為天差地別。

對於這層父子關系,寧堔的怨氣與憎恨有多厚重,沈默現在算是感覺到了。

寧堔旁若無人般,擡腿繼續一腳接一腳對著癱在地上的男人狠踹,且都朝著人體腹部最脆弱的位置攻擊,揍親爹揍得非常利落投入。

寧景洪沒有任何力量去對抗打架經驗豐富的親生兒子,劇烈的疼痛讓他全身冷汗淋漓,身體隨著寧堔腳上的動作痙攣般費力抽搐著,中途吐了兩口血,仿佛五臟六腑均被寧堔這幾下給踹了個稀爛,心跳起伏不定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少年,不像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來索命的惡鬼。

寧堔動作越狠,沈默表情越往下沈,最後沈默低頭聽著那邊寧景洪挨揍的動靜,只留一個側臉被光照著。

面對偏激得像個暴力狂的寧堔,沈默在腦子裏數著時間,騰升出說不清的心疼。如果寧堔這輩子都擺脫不了過去的創傷,那麽除了陪伴他還能為寧堔做點什麽。

耳邊依舊能聽到寧堔正對著親爸拳打腳踢,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在沈默全身蔓延。

沒多大會,寧景洪已經徹底躺地上不再動彈。

見男人不再有動作,寧堔蹲下身低頭仔細打量了會,伸手放在寧景洪鼻子下檢查還有沒有呼吸,接著很是遺憾地冷笑一聲。

寧堔毫不猶豫掐住昏死狀態下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揪著對方大衣衣領,將男人給原地撈起來摁在墻上,接著很有耐心地逐漸加大力氣。

阻斷一個人呼吸致其大腦缺氧到窒息死亡,應該用不了十分鐘,可以說是綽綽有餘,寧堔表情逐漸被一種近乎平淡的冷漠代替。

沒成想因為極度的呼吸不順暢,寧景洪瞬間活了過來,從嗓子裏擠出一聲模糊的語調,似乎是在叫寧堔的名字,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掙紮著想要扒開寧堔的手。

在寧堔愈加發狠的動作下,寧景洪臉色逐漸變得通紅發紫,眼神光也越來越灰敗黯淡,瞳孔渙散得聚不起焦,這是一個生命體即將走向終點的信號。

“默哥!”宋羽揚最先反應,沖沈默大喊了一聲。

不等宋羽揚喊完,沈默已經快步走了過去,仗著身高胳膊一擡,橫在脖子青筋密布臉色發紫的寧景洪和寧堔之間,試圖將倆人分開。

沈默察覺到寧堔全身繃著,面色蒼白得像被抽幹了血,眸內沒有光透進去,帶著難以形容的陰沈,任誰看了都會一陣心驚肉跳。

只這一眼,沈默就知道,寧堔是的的確確想要了寧景洪的命。

之前沈默只是隱約覺得,寧堔對親生父親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但沒想到會是要致對方於死地的程度,他開始後悔沒有第一時間阻止,而是放任寧堔發洩壓抑在心底的那些情緒。

現在後悔也沒用,沈默不再做多思考,盯著寧堔眼睛一字一句說:“寧堔,你先冷靜下來放開他,有什麽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你不能這樣把人掐死,聽到了嗎寧堔?”

寧堔身體像是沒入幾千米的深海中,熟悉的嗡鳴聲占據了他的大腦,擾亂了視覺聽覺,餘光之外只註意到沈默離他很近,卻根本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

寧堔正處於極其不理智的混亂中,除了眼前的寧景洪,感知不到周圍任何聲音任何人。

邢舟和宋羽揚馬上也上前,鉚足了勁想拉開寧堔,僵持之中,沒人發現站在一旁的某個身影,始終事不關己看著。

目睹寧堔是如何將親爹揍得半死不活的陸之衍,雙手抱胸半邊身體斜斜倚靠在那,臉上展露出的卻是一種另類表情,控制不住的興奮讓他身體裏的腎上腺素急速飆升,像是終於在千萬人中找到了同類。

寧堔做了他一直以來想做但沒法真正完成的事,甚至在看到沈默他們去拉架這一幕後,陸之衍眼神裏浮出不明顯的失望。

三個人連拉帶拽的動作下,寧堔卡著寧景洪脖子的手終於有所松動,但也只有那麽十幾秒,緊接著寧堔再次用比剛才更大的勁兒勒住男人不放,眼裏的殺意也愈發濃重起來。

這一層樓沒有其他病人護士經過,頭頂就是監控,如果寧堔真將寧景洪活活掐死,等待寧堔的結局絕對是被關進監獄蹲個十年二十年。

“怎麽辦啊,再不想個辦法寧堔真成殺人犯了!”宋羽揚對著沈默嚷嚷道,急得不行,“這他媽跟走火入魔一樣!操!”

邢舟幹脆繞到寧堔身後,用兩只胳膊攔腰兜著寧堔往後拖,但起不到作用,失控中的寧堔力氣大得驚人,根本沒法完全拽開。

沈默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語氣沒那麽慌,壓著聲音說:“寧堔你看看我,你先看著我,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打過賭,輸了的人要無條件答應另一個人任何條件,你記得吧,嗯?”

一旁的陸之衍嘴角挑起笑,他第一次聽說這兩人還打過賭。

邢舟一楞:“有用嗎?”

宋羽揚盯著寧堔,發現寧堔眼神光暗了一下,忙說:“有有有有,有用!”

沈默頓了頓,用手擋住寧堔的視線不讓他看已經背靠著墻奄奄一息的寧景洪,繼續低聲耐心道:“你說過,無論對你提出什麽要求都會答應,是不是?寧堔,我讓你馬上把人給放開,現在就放開。”

沈默話說完,感覺手心被寧堔的眼鏡框給碰了碰,立馬不帶猶豫抱住寧堔往前一帶,直到和身後再度倒在地上的寧景洪拉開了至少有十幾步遠才停下來。

“沒死,還有氣!”下一秒宋羽揚喜出望外的聲音就傳來,與邢舟合力扶起因缺氧而失去意識不省人事的寧景洪往旁邊長椅上放,想說等會去叫醫生護士過來急救。

沈默心底那口氣慢慢喘勻,原本死摟著寧堔不敢放的手也松了松,沈默側著目光叫了聲寧堔的名字。

等了一會,身前的人卻始終靜止般動也不動,沈默嘗試去握寧堔的手:“寧堔,沒事了。”

寧堔整個人貼在沈默身上死死盯著某處,四肢沒有一絲半點的多餘溫度,牙關緊咬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雙手依舊維持在一個緊握住什麽東西的姿勢,連呼吸都清晰可聞,像是身處極度恐懼的噩夢中醒不過來。

沈默見狀,慢慢拍著寧堔的肩背,繼續輕聲重覆:“沒事了,現在沒人會傷害你,沒事了。”

宋羽揚從沒見過沈默這麽溫柔的一面,直接找不著北地給看呆了。

安靜的醫院過道,沈默一身精致講究的深色穿著,長腿筆直站在原地,因為寧堔而沒敢有動作,剛才一番折騰讓他頭發有些不太服帖,看著比寧堔還要焦躁。

一旁的陸之衍先是嘴角帶笑瞥了眼被沈默單手環抱著站在一旁的寧堔,然後才收起表情朝宋羽揚他們走過去,小心翼翼打量昏迷中的寧景洪。

男人半邊臉淤青腫起,脖子上被手掐過的勒痕看著分外驚悚,身前的大衣全是被寧堔踹過的痕跡,淩亂且十分狼狽,毫無體面可言,與先前的衣冠楚楚形象大相徑庭。

陸之衍略帶諷刺地無聲嘖了一下。

邢舟擡頭看了看陸之衍,眼中露出琢磨不透對方的疑惑,陸之衍目光仍在寧景洪身上,沒註意到邢舟那一絲詫異。

過了沒多久,寧堔才像是驚醒般,所有神志恢覆過來,眼神冷得不行:“你說什麽?”

“你現在和我提打賭的事?”寧堔沈聲問。

寧堔腦子被仇恨占滿,失去了正常思考能力,難以分辨是非,以至於將一部分仇恨轉移到了沈默身上。

空氣瞬間凝固,沈默被寧堔充斥著恨意的眼神給蟄了一下,看著寧堔沒說話。

寧堔推開沈默吼道:“沈默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

這聲吼讓寧堔整個聲音都變了調,遠處宋羽揚和邢舟跟著一陣緊張,生怕寧堔又沖過來準備親手殺了寧景洪。

陸之衍回過頭,眼睛瞇了起來。

沈默呼吸一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你跟我有什麽對不起好說的。”寧堔打斷沈默,聲音因為吼過一嗓子,而夾帶著沙啞發顫。

寧堔自上而下的冰冷視線裏,找不出任何往日溫順沈穩的蹤影。

沈默升起一個念頭,寧堔原本就該是這樣的神情,現在的寧堔才是真實的。

“最該道歉的是他……”寧堔十幾年的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憋悶又無處發洩的情緒瞬間爆發開,指著躺在長椅上的寧景洪,拔高聲音,“該死的也是他!”

寧堔突然上前一把揪住沈默衣服,當著其他幾個人的面,將臉色越發難看的沈默逼得退無可退,兩人幾乎臉貼著臉:

“你知道我媽去世那年我才多大嗎?你知道十多年裏我每天過著什麽生活嗎?你懂那種時刻害怕被拋棄的心情嗎?你被人像垃圾一樣嘲笑欺負過嗎?體會過因為這些而連續一個月整晚睡不著覺的滋味嗎?我告訴你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恰好就是我親爸,如果沒有他,我媽根本不會死你懂不懂?”

說到最後,寧堔幾乎全身發著抖,呼吸聲也變得厚重,亂成一團,充血發紅的眼眶裏全是憤怒與掙紮。

沈默感覺心臟位置像是被狂風暴雨席卷而過,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略帶低啞地說:“你不能用他的過錯來毀掉你自己的人生,至少不該這麽極端,還有很多別的辦法讓他……”

“什麽辦法?”寧堔松開沈默,把人盯著,表情說不出的嚇人。

寧堔的一句提問,讓在旁邊聽了全程的宋羽揚和邢舟一顆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沈默沒有避開寧堔直勾勾的視線:“可以上法院起訴,只要起訴成功,就能……”

“起訴?”寧堔像是聽到了什麽太過荒唐的笑話,冷笑一聲反問,“有用嗎?我媽能活過來嗎?能讓法院判他坐牢或者死刑嗎?”

“不能。”沈默如實回答。

“不能那你說個屁啊!”寧堔再次感到一股無名的怒火竄出來,燒得他僅剩的那點理智再次消失。

這時宋羽揚忍不住開了口:“寧堔你不能這麽不講道理,沈默他也是為了你好……”

邢舟拽了拽宋羽揚,沒讓他繼續往下說。

寧堔很有些呼吸不暢地著提高了聲音:“講什麽道理!”

接著猛一轉頭看向宋羽揚:“你告訴我有他媽什麽道理可講!”

宋羽揚被吼得一驚,不敢再開口,雖然宋羽揚平時看著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但他也是頭回遇到寧堔這種動起手來沖著把人弄死的。

寧堔像是想起什麽事,神情有所變化,斜眼睨過去:“說起來我還有賬沒和你算的,正好,今天一起算了吧。”

宋羽揚楞住,寧堔的眼神越平靜,越讓他感到不安,語無倫次著:“什麽……什麽啊?”

“忘了?沒關系,我一直幫你記著。”寧堔說“那會我剛轉到這學校,你不是把我摁墻上要教訓我?”

去你媽的好同學好朋友。

寧堔腦子裏只剩這一個聲音,眼下他徹底不想再裝了,大有要將所有事朝最糟糕的方向破罐子破摔。

宋羽揚恍然間有了印象,呆在原地,咽了咽口水轉頭沖邢舟看過去,沒有吭聲。

邢舟目光一閃,宋羽揚這個表情他很熟悉,以前惹沈默生氣時宋羽揚就總會露出這種神情,驚慌失措帶著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悔恨。

“對不起,我那會真不是故意的。”宋羽揚突然不害怕了,挺爺們地朝寧堔走了幾步說,“要不寧堔你現在揍我吧,只要你能消氣,我保證不還手。”

寧堔:“你有還手的餘地?”

宋羽揚搖頭苦笑:“沒有,誰叫我這麽廢物呢。”

“確實廢物。”寧堔不給面子地嘲諷,“所以才成天跟在人後面像條狗一樣。”

短短幾句話,陸之衍不覺皺起了眉,眼神微妙地看向寧堔。

邢舟嘆了口氣,過去拍了拍被懟得腦子發木臉漲得通紅的宋羽揚:“別放在心上,寧堔他都是氣話。”

宋羽揚摸了摸鼻子,一副情緒低落的模樣,估計沒個十天半個月都緩不過來。

“那個寧堔,宋羽揚他其實……”邢舟忙想說點什麽圓場。

“跟你說話了嗎你就插嘴。”寧堔看著邢舟,語氣依舊帶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挺會當和事佬圓場的?”

邢舟一時舌頭打結,頭回發現不管說什麽都會撞槍口上找不痛快,只好幹笑一聲:“寧堔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

很明顯邢舟想給他和寧堔找個臺階緩和氣氛。

面對邢舟的示弱,寧堔並沒順著臺階下,不冷不熱說:“用虛偽來形容的就是你這種左右逢源的墻頭草,真遇上事除了當馬後炮你還能幹什麽?場面話倒是挺能說的,成天假惺惺沖人就笑你不惡心啊。”

仿佛被當眾扒光了衣服般,邢舟笑容僵在臉上,難堪到不行,耳根都被刺激得燒紅一片,呆在原地幾乎要開始自我反思。

宋羽揚如同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寧堔,他實在想不通在學校總是一副不善言辭的人,怎麽口齒伶俐到能懟得邢舟說不出話反駁,這還是他認識的寧堔嗎?

“寧堔。”沈默開了口,“你非得這樣嗎?不能冷靜下來好好說?”

寧堔嗯了一聲:“這是開始護短了。”

沈默黑白分明眼睛對著寧堔:“我要護也是護你。”

短短一句話,讓寧堔重新激起的情緒莫名塌陷,一瞬不瞬看著沈默。

終於,寧堔偏了下頭,面帶冷笑:“有時候我挺好奇的,沈默你到底喜歡我什麽,我身上哪一點讓你十幾年念念不忘?”

“重要嗎?”沈默擡眼,瞳孔深黑幾乎能倒映出寧堔鏡框下的臉,“現在這個問題問得有什麽意義。”

“確實沒意義。”寧堔點點頭,話鋒一轉,“你也知道,我這人心理精神方面本來就不正常,發作起來隨時都有可能像剛才那樣失去理智殺掉一個人,跟我在一起你只會吃虧。”

宋羽揚和邢舟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麽。

什麽叫心理精神不正常,他們從沒聽沈默提起過寧堔這方面的事。

始終安靜不發一言的陸之衍,也很是詫異地扭過頭。

原本暈過去的寧景洪突然就醒了,醒來聽到的頭一句話就是親生兒子當面出櫃,立馬捂著胸口咳得死去活來。但這回包括陸之衍在內,所有人都被寧堔的話震得原地站著,沒人去管寧景洪是不是咳得連命都快沒了。

“你什麽意思?”沈默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裏硬擠出來。

“字面意思。”寧堔整個人徹底從偏激中冷靜下來,“算了就到這吧,我和你確實不合適,做朋友不合適,談戀愛更不合適,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寧堔的話讓沈默感覺胃裏一陣翻滾,突如其來的強烈嘔吐感幾乎要湧上他的喉嚨,直到臉上僅有的血色消散,從腳底升起的刺骨寒意逼上額角,太陽穴突突跳動下,沈默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本能地想阻止寧堔繼續說。

寧堔眼底毫無情緒,靜靜看著沈默:“不管怎麽樣,之前我確實和你打過賭,我答應你不殺他,就當我們兩清了,以後誰也不欠誰。”

“誰也不欠誰?”不知道是不是被寧景洪傳染,沈默突然也咳起來,邊咳邊背靠著墻以防止身體站不住往下倒,微微仰起頭,“等會寧堔我想問問你,你喜歡男人嗎?還是說你其實是異性戀?”

看著沈默不住發著抖卻努力維持笑容的嘴角,寧堔心裏想著,過了今天,他和沈默可能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了,或者說,會比陌生人還要關系冷淡。

不過隨便了,他都不在乎,寧景洪的出現讓他徹底覺得之前那些讓他痛苦的東西,其實也就那麽回事。親爸都這幅德行,他能好到哪去,其實骨子裏也和寧景洪一樣,是個鐵石心腸的混蛋玩意。

“不知道,也沒喜歡過誰,可能確實是異性戀也說不定,畢竟你這樣的我都沒什麽感覺。”寧堔後退一步,和沈默拉開距離,避免沈默火氣上頭撲過來揍他。

但等了一會,沈默也沒有要打人的動作,只不過臉色肉眼可見地越發難看起來,給精致的輪廓染上了一層陰霾。

沈默目光落在寧堔臉上:“不喜歡男的,那你成天和我又摟又親的,不覺得惡心嗎?”

“怎麽會?大家都是男的,我又不吃虧。”寧堔覺得這個問題挺無聊,撇開臉漠然回道。

沈默再度低頭咳起來,聲音幾不可聞:“真牛逼,是我小看你了。”

說完沈默終於止住咳嗽,流暢的面部輪廓清晰顯露在光照下,完美到找不出任何死角,白凈挺直的鼻梁上覆著一層汗:“寧堔我上輩子應該欠你的吧,我不過是想讓你好好活著,也有錯嗎?讓你連這種話都能隨便說出來氣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除了林淑,沒人和寧堔說過要他好好活下去這種話。

“我說的都是真的,沒想過要故意氣你。”

寧堔說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不等沈默繼續開口,也沒再去看沈默此時是什麽樣的僵硬表情,更懶得管寧景洪和宋羽揚他們是不是也用一種震驚異樣的眼神看他,轉身朝電梯口獨自離開。

走到半路寧堔突然擡手摘下礙事的黑框眼鏡,發洩般狠狠往地上一砸,眼鏡就這麽四分五裂碎在了醫院走廊上。如同他和沈默的關系,碎得不能再碎。

“寧堔。”一聲氣息奄奄艱難響起,寧景洪不知道什麽時候坐了起來,要死不活地開口,“我知道你恨我,也怪我當初不該一錯再錯丟下你們,是我對不起你媽媽和你,特別是你媽媽她……我一直都感到特別愧疚。”

隔了十幾年才等來寧景洪幾句道歉,然而最想親耳聽這些話的人死去多年,讓本就沒什麽分量的幾句對不起,顯得更加無足輕重。

“你別叫我名字。”寧堔眼角微微一跳,面上是陰晴不定的冷漠,“現在假惺惺說這些有什麽用,她生病住院的時候你在哪?她死的時候你人又在哪?你但凡有一絲半點把我媽放在心上,會連她葬禮都不露面?當我三歲小孩跟這哄著玩呢。”

寧景洪捂著胸口,好半天才嘆氣道:“那是有原因的,我當時……”

“原因?”寧堔壓下滿腔怒火,說出的話尖銳帶著攻擊,“我媽死了你不出現,現在病床上躺著的那個活得好好的就出現了,所以在你心裏,她一個外人都比我媽都重要是嗎?”

幾句話讓宋羽揚欲言又止看看邢舟又看看陸之衍,腦子裏冒出很多疑問,直到宋羽揚目光掃過沈默,發現沈默根本沒看寧堔,只是低頭註視腳下的影子,如同在放空,終歸還是閉了嘴。

宋羽揚從沒見過沈默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像是被無形的晦暗環繞,讓他很不安。

一時間空氣安靜得嚇人。

“寧堔……”寧景洪知道寧堔嘴裏的“她”是指已經成植物人的葉秋夢,開口想說點什麽。

“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讓你別他媽叫我名字!”寧堔轉身一指寧景洪,對上幾道正表情各不相同的視線,讓他再次有了窒息的感覺,一扭頭迅速摁下電梯。

電梯還沒上來,悠悠話語聲再次至身後響起:“你到底是埋怨我,還是在埋怨你葉阿姨。”

寧堔目光停住,才升起的憤怒瞬間因為寧景洪的話而消失無影,木著臉回想剛才說過的那些夾槍帶棒的話,突然反應過來。

所以幾年時間的相處,無論葉秋夢明裏暗裏對他有過多少關心照顧,他始終無法和葉秋夢親密起來,甚至在葉秋夢出車禍後,他都產生不了任何痛苦相關的情緒。

潛意識裏,他早已將葉秋夢和寧景洪聯系在一起,同樣當成害死他媽林淑的仇人。這層迷霧一旦撥開,真相赤/裸裸擺在面前,寧堔感覺從腳底升起的涼意讓他雙腿發顫,幾乎有些站不穩。

一聲叮咚響,隨著電梯門開啟,兩個護士帶著三四個手拿防暴叉的保安從裏面沖了出來,其中一個護士差點迎面撞上沒戴眼鏡的寧堔,怔怔打量半天,才伸手朝他一指:“就……就是他,穿灰綠外套的,監控裏就是他要把那個男人給殺了,你們快別讓他跑了。”

寧堔瞟了眼護士以及護士身後幾個人高馬大的保安,漂亮的眸內沒有絲毫想要反抗的意思,站在原地等著被保安抓走。

耳邊的爭吵讓沈默回了神,偏頭面無表情看向電梯那邊,見寧堔被人圍堵著,腳步踉蹌站直了身,想過去應付那幾個氣勢洶洶的保安。

“你們誤會了,他是我兒子,剛才就是在氣頭上沒註意輕重,不是真的要殺我,麻煩讓他走吧。”

另一個護士聽完打量著寧堔和寧景洪,說:“還真是父子啊,這臉長得一模一樣嘿。”

保安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抓,畢竟被害人自個都說是家務事了,估計抓了也起不到用處,頂多帶到派出所批評教育幾句。

寧堔沒再搭理那些人,摁下電梯走了進去。

到了一樓大廳,不知怎麽的,才走這麽幾步路,寧堔覺得雙腿猛地一陣發軟,跟被人用鐵棒在膝蓋上狠狠敲了一棍似的,就這麽僵直著身體往地上跪了下去,緊跟著頭也不受控制地朝下栽。

“咚”的一聲悶響,惹得旁邊經過的路人尖叫了好幾聲,圍著寧堔七手八腳想將他從冰冷的地上扶起來。

寧堔緩了口氣,低聲道著謝,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在一眾訝異的目光裏頭也不回走出了急救中心大樓。

該回哪去呢?寧堔腦子很空,現在不管回哪,都只剩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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