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關燈
第七十五章

第二天,陸言的時間是越來越少了。

前線還是沒有發現敵人進攻的動向,連人的影子都沒見到。

“所以,你真的是?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沈之初表示大為震撼。

陸言難得有接不上話的時候。

過了一會他才小聲道,“你說,不會嫁給長大之後的我……”

沈之初被他這麽一說,回想起來。

“我長大之後,娶你。”

“不要,你現在這樣,長大了也醜,我才不要嫁給長大之後的你。”

……

沈之初印象中的小男孩很瘦,瘦的都要嚇人了,再加上臉上受了傷。

但竟然會記著這種小孩子的話記那麽久。

那麽,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陸言為什麽偏偏選中了他,還對他那麽執著。

他覺得好笑。

原來真的那麽早就認識。

陸言這次連教他的時間都沒有了。

前輩親自過來通知他要到前線去了,已經發現了敵人的蹤跡,而且規模不小。

兩個人表情瞬間嚴肅。

“小心。”

這是沈之醋對他最後的叮囑。

陸言點頭。

上一次他在戰場受了傷,沈之初擔心他。

只是不多時。

我方便率先發動攻擊。

敵方的計劃本想刻意晚幾天發動進攻,以讓陸言的軍隊放松警惕,不料又被打了個猝不及防。

這次他們倒是勇猛了許多。

陸言還是負責在後方狙擊敵方狙擊手。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可能還會覆發,但這個隊裏,他敢打賭,沒有人比他狙得更準,所以更需要他要無失誤的進行狙擊。

狙擊手這一位置,若不是對方擊斃你,就是被擊斃。

陸言必須謹慎。

瞄準鏡中,他好像看到沖在前鋒的敵軍身後有一個龐然大物。

隨後瞳孔一縮,緊緊皺眉。

是坦克。

這次要動用重武器嗎?

他匍匐後退,親自去安排防守。

中間進攻,兩側防守就是他最常用的策略。

因為摸不準對方什麽時候會開炮,一定要做好完全的防。

要論武器的先進,他們不會輸。

如果對方動用坦克,那麽他們也不會留情。

夜裏運送屍體時,陸言總會不覺對著這些屍體發呆,每想到這些人都曾經在他面前擁有過生命,他就更對站戰爭深惡痛絕。

沈之初在帳篷裏忙得抽不開身。

他也就沒去找,這樣灰頭土臉的也不想被看見。

陸言知道必須要想一個對策,不然這樣打下去,可能會讓他們耗盡兵力,僵持不下。

召集了各大小隊長。

昏黃的燈泡下,他圈出幾個圈。

天還沒有完全亮。

是第一聲炮響打破了寧靜。

如果想要以少勝多,那必然是要趁敵方松懈之時進攻。

各地都在打仗,雖然奧斯奇帝國的兵力從他國收回來了,可還是不夠用的,所以這次必須做好沒有支援的準備。

狙槍之時。

他能清楚的聽見被子彈穿過身體之後人們痛苦的喊叫。

這樣的聲音如同時地獄裏的魔鬼在嘶吼。

咬著牙繼續,額頭滲出一層薄汗,這不僅是在和對敵方做鬥爭,也是在和自己作鬥爭。

這次他能聽見子彈與風摩擦的聲音。

正常人是不可能聽到這些的。

“陸言。”

來了,父親的聲音。

“瞄得再準一些,再專註一些……”

陸征的聲音低沈,帶著一如往常的嚴厲,好像就是趴在陸言耳邊低語一般。

陸言感覺自己好像失去了掌控身體的權利。

瞄準,擊倒……

他一直在重覆。

拉槍,上膛……

聲音偶爾是父親的低語,又或是底下大家的哀嚎。

鮮血——

鮮血在他的眼前飛濺——

他看不清了……

“陸言!你他媽的在幹嘛?!”

前輩這次在他前面。

他從這些聲音中掙脫出來,迅速閃身,卻還是沒完全躲過轟過來的炮彈。

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識。

“送來了一個大出血的!止都止不住,沈隊長!隊長!!”

一個隊員火急火燎的過來求助。

沈之初慌忙交代:“這個,你不要讓他趴下,一定要讓他的頭保持正著的姿勢。”

“明白了。”

語畢就火速跟著隊員趕。

已經躺在簡陋木板上的人,雙眼緊閉,泥土沾得臉已經不成樣子,衣服上更多。

血液和泥土混合,看著有些粘稠。

沈之初趕到見到那人的第一眼,現實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那會是陸言。

“陸言!”

他趕上前,火速找到傷口。

皮膚還有燒傷。

他從未見過陸言受傷的樣子,第一次見就受了那麽嚴重的傷。

無論是多殘忍的傷勢,作為醫生都要沈著冷靜的面對。

他卻在那時慌了神。

稍微冷靜了一會,他就知道,他必須要平下心。

他強壓著自己顫抖的手,開始止血,縫合。

已經註射麻藥,可沈之初還是看到陸言的唇色逐漸泛白。

他已經失了太多的血。

沈之初在包紮的基礎上,還給左邊手臂綁上布條。

勉強能把血給止住。

他不覺已經大汗淋漓。

他反覆在嘴裏念叨:“只要把血止住了就沒事了,只要把血止住了就沒事了……”

接著他俯下身,嘗試著叫他:“陸言?陸言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

沈之初知道後面還有很多傷患在等自己,他強壓心中的慌亂。

前方卻派人通知:“馬上撤退!立刻收拾好東西!馬上撤退!”

似乎沒怕他們聽不到般,一直在重覆“撤退”。

這次對方的兵馬已經是陸言軍隊的三倍了。

看來他們把所有重心放在這裏,攻打其他地方只是為了讓奧斯奇沒有兵力支援此處。

軍隊暫時退回城市。

沈之初立刻把陸言安排進了醫院。

手術結束之後陸言還是一直昏迷著。

陸言感覺自己好像是在一片虛空之中。

隱約他聽到父親的聲音。

“你打敗仗了……丟人!”

是那個熟悉的指責他的聲音。

陸言不語。

他覺得身體很空,但聽到“敗仗”一次還是身體一顫。

之後他看到父親竟然就站在他面前。

周圍很黑。

他詫異的盯著陸征。

“你打敗仗了。”

陸言不語。

陸征就在他對面盤腿坐了下來。

他分不清這裏到底是不是夢境。

父子兩生前這樣近距離面對面坐著的時候少之又少。

“我盡力了……”許久,他才說出一句。

陸征沒有回話,只是盯著他。

“我盡力了……”他又重覆一句。

“是你的能力不行,從小我就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你身上。”

陸言沈默了幾秒,隨後道,“這並不是我要求你的,我沒有讓你如此重視我。”

“你本來就要繼承我的衣缽,你不優秀,不就是丟我的臉嗎?”

“我也不想繼承記得衣缽,我寧願當個普通人!”

陸言把這幾年一直沒有說的話喊出來了。

他並不是一個真的沒有情感的機器,他也厭倦戰爭,更討厭被誰說像父親。

這一切都不是他選擇的。

陸征似乎是被他這一吼震了一下,沒再說話。

“你總是強求我優秀,似乎不允許我有一絲錯誤,在你眼裏,我什麽是好的?!”

此時陸言像是一個孩子般抱怨,這都是他沒對外人說過的。

“我只是想讓你認可我一次有那麽難嗎?我打勝仗的時候你不說話,主要我一有什麽失誤你就會出來指責我,你是以此為樂嗎?”

陸征的臉慢慢模糊了。

四周慢慢變白。

陸言有些累,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了。

陸征背後忽然出現一道門。

裏面白色的光芒一湧而出。

他的眼睛被閃了一下。

陸征慢慢站起身。

他其實怎麽不知道孩子的感受呢?

只是,他想聽陸言親口把這些說出來。

陸言也跟著站起來。

陸征身後的門似乎是在冥冥之中吸引著他,讓他進去。

陸征已經站在門前。

背後的光讓他的整個身子都暗暗的。

陸言不受控制的想跟著父親一同進去。

卻被猛得推了一把。

他立刻跌坐在地上。

他瞪大著眼睛擡頭看,竟發現陸征臉上露出一個笑。

已經蒼老的皺紋推開,雖然笑的有些不熟練,但他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父親。

“陸言,你一直,都讓我驕傲……”

陸言詫異得說不出話。

這是,認可嗎?

“父親……”

他慢慢爬起來。

陸征逐漸被門所發出的白光包圍,吞噬。

他卻如同被夢魘纏上了一般,無論怎麽都移動不了。

“你就別下來陪我了,回去吧。”

陸征的臉最後被白光吞噬。

餘下空蕩蕩帶著回音的一句:“回去吧……”

四周開始加速變白。

最後白到刺眼。

陸言覺得手背有些濕潤……

緩緩睜開眼。

光還是白得刺眼。

難道,還沒有出來嗎?

他不禁想著。

“陸言?”

直到聽到熟悉的聲音試探著叫他的名字。

他想回應,第一遍卻發不出聲音來。

“陸言!”

這次他輕輕的“嗯”了一聲。

刺眼的白光是天花板上的燈泡。

“陸言!你嚇死我了!!”

沈之初無法形容自己看見陸言終於睜開眼睛的感受。

他想要彎著身子抱對方,卻看到纏著的繃帶,努力壓抑。

“你現在怎麽樣了?”

陸言還有些迷糊:“疼。”

一滴淚又落在他臉上。

沈之初抓著他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陸言知道自己在醫院意味著什麽,你真的戰敗了。

此時是夜。

身邊只有沈之初。

陸言清醒了些。

看到沈之初的兔子耳朵垂著,淚眼婆娑的樣子,眼睛都哭紅了,讓人忍不住心疼。

他慢慢擡頭給他擦去眼淚,卻又被按了回來。

“別動。”

沈之初又要急哭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那麽愛哭的時候。

陸言便乖乖聽話不動了。

他回憶剛剛的情節,忽然覺得輕松了,戰場上的毛病,也不會再犯了吧……

兩個人別扭了那麽久,只在之後的某天都釋懷了。

這是他的釋懷,也是陸征的釋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