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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一個兒童節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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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一個兒童節番外(下)

翌日,薄約少見地起晚了。屋內昏暗冷清,時不時能聽見悶雷,推窗看處,果然天頂濃雲翻滾,是快要下雨之象。

江游世不在,一定是去練功了。找到後院,果然見他在紮馬步。薄約站在檐下叫道:“今天天涼,穿多一點。”把那件雲錦坎肩揉成一團,遠遠扔過去。江游世急忙跳起來接住了,埋怨道:“師父!”

薄約知道他心疼衣服,故意笑道:“叫我做什麽?”

江游世看他一眼,悻悻道:“沒事。”把衣服穿上了。

快到中午,瓢潑大雨終於落下,薄約朝後院叫:“回來罷!”等了一會,沒聽見回音。他又叫:“江游世?游兒?”屋裏靜悄悄的。

薄約四處找了一圈,不見江游世的蹤影,心想:“下雨也不曉得回家,有這樣傻麽?”來到後院再看,院裏竟也空空蕩蕩。

一個活人,總不可能突然消失了。他們住在山頂上,尋常別人找不上來,更不可能把江游世拐走。薄約有點生氣,叫:“江游世,你不會在捉迷藏罷?”

江游世仍舊不答。薄約又想:“對他好一點,這就得寸進尺了嗎?要麽他天性就是這樣,丟了就丟了。”回到屋裏生悶氣。

氣了一刻鐘,薄約覺得不對了。冒雨在外面捉迷藏,這不是頑童,是傻子才對。他暗道:“不會是給野獸叼走了罷?”

他搬來梅山時心灰意冷,日常用具沒帶全,蓑衣鬥笠一件也找不著。但他真怕江游世被狼吃了,管不得這些,急匆匆冒雨出去。

雨天泥地濕滑,要是野獸來過,一定留下腳印才對。薄約繞著後院找了一圈,沒看見動物痕跡,只有江游世自己的鞋印,往下山方向走了。薄約心裏生疑,猜想:“他不會是專門來騙錢的罷?不然下山作甚?”

雖然這樣猜了,薄約還是循著腳印,一路往山下找。

走到半山腰,他見有根紅繩掛在樹上,吊著江游世的長命鎖。要是騙錢的,不至於把好好一塊玉丟了不要。但要不是騙錢,江游世為何往山下走,又把長命鎖掉在這裏?他說不清是焦急多些,還是釋然多些。

江游世的腳印在樹下轉了兩圈,往後就消失了。這棵樹位置長得刁鉆,臨近山澗,尤其掛玉鎖的紙條,完全懸在山澗上空了。薄約走近一看,低處樹枝斷了兩根,而且是新鮮斷痕,頓時明白過來。江游世一定是練功半途,弄掉玉佩,自己下山來撿了。

薄約低頭一看,大雨一下,山澗水勢比往常急得多,也臟得多。樹葉、樹枝、白色浪花,浮浮沈沈,順激流沖下。江游世要是掉下去,摔到岸邊石頭上,保準是死了。但要是掉到水中,爬不上來,也一定九死一生。

薄約比了比樹枝距離,從枝頭掉下去應該能落進水裏。他再不遲疑,翻到峭壁外側,手指一松,運輕功落到山澗旁邊。

薄約一路下來,都沒看見江游世掛在山壁上。岸邊雖然沒有血跡,但說不定是被雨沖去了。他不敢放心,沿著流水走向下游。

此刻暴雨越來越大,萬物變暗,只偶爾有一道刷白電光,劃破天際。雨水匯在一起,流下峭壁,成為一條條小瀑布,滿目皆水,耳中所聞更只剩下連綿水聲。澗水也好,雨水也好,聯合起來和他作對。

薄約心煩意亂,放聲叫道:“江游世!游兒!”聲音困在雨簾之中,根本傳不出去。即便江游世聽到了,也沒有辦法回應他。

薄約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順流尋找。走出四五裏,他一路叫,一路看,嗓子已經啞了。河面每每漂過來一團樹叢,他都要一驚,恐怕是江游世的屍身。結果快要走到山腳,還是找不到江游世,不知該喜該憂。

天色越來越暗,雖然山谷看不到太陽,算算時間,也是傍晚了。薄約倔脾氣上來,非要找見江游世不可。他已經救不回師父師娘,新收的小徒弟要再離他而去,他真不知道如何自處了。

薄 約出門時沒帶油燈,再過約摸一個時辰,天全黑了,就是徹底伸手不見五指。他加快腳步奔跑,找得已經精疲力盡,總算在山澗拐角看到一抹紅色。薄約心臟狂跳, 跌跌撞撞跑去,只見江游世靜靜趴在石頭旁邊,下半身子還浸在水中,一動不動。臉上刮花好幾處地方,露出的手肘和腿更不必說,青的紫的,像畫葡萄的顏料碟。

江游世從小漂泊,身板瘦弱,長得也比同齡人矮。薄約把他慢慢抱起來,只覺小身體輕得像紙片,冷得像冰,甚至不會發抖了。

薄約不怕冷,自己的手卻在抖,伸到江游世鼻子底下,還剩一絲絲氣息。他帶的火折子被淋透了,山上也找不到幹柴火,只好找個避雨的山洞安頓下來,一夜緊緊抱著江游世,心裏念:“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佑他不要生病。”前半句話是他在寂妙庵學的。

黎明時分,江游世總算醒過來,神志卻不太清楚。看著薄約,他問:“你是誰?”

薄約一夜沒睡,冷道:“我是白無常。”

江游世看他穿的白衣服,相信了,說:“我是死了麽?”

薄約點點頭道:“是,再睡一覺馬上到地府。”

江游世立刻睜圓了眼睛,不敢睡過去。

薄約看得好笑,調侃道:“你也夠厲害,這麽急的水,還能游得上來,不愧姓江麽。”

江游世含混地說了句話,薄約側耳過去,問:“什麽?”江游世說:“我師父要是找不見我,會以為,以為……”

薄約道:“以為什麽?”江游世說:“以為我偷錢跑了。”

薄約怒道:“我是這樣的人麽?”江游世不響。薄約想想,覺得江游世年紀雖然很小,看人看事情卻門兒清,這點有趣得緊。

暴雨總算停了,天也亮起來。江游世神志回籠,認出薄約,驚叫道:“啊!師父!”

薄約摸摸他額頭,見沒有發熱,松了一口氣,淡淡道:“我是白無常,不是你師父。走了,和我回地府去罷。”

薄約站起身,一抖衣擺。江游世見他白衣服上沾的泥水,心裏生出羞慚。這種羞慚又比毀掉白衣服該有的慚愧多得多。

江游世連忙撐著地板,想要站起來,結果腳踝疼痛無比,馬上又跌倒了。薄約柔聲說:“做什麽,做什麽,我背你回去。”

江游世低頭一看,腳踝不知何時崴的,腫得像饅頭。不動還好,一動就鉆心地疼,沒法逞強了。他只好乖乖爬到薄約背上。

兩人揀平穩的路走,很快走到半山腰,玉鎖掛著的地方。薄約把他放下來道:“我去拿。”

江游世正是從此地掉下去,心有餘悸,緊緊抓著薄約的手,說:“師父,算了吧。”

薄約似笑非笑,看著他道:“那怎麽辦,鎖不要了?”

江游世猶豫一瞬,立馬說:“我去拿。”

薄約冷冷哼了一聲,甩開江游世,走去把鎖拿了下來。他長得高,手臂也長,取下玉鎖毫不費力。江游世感到他生氣了,低下頭說道:“師父,對不起,我錯了。”

薄約拿著長命鎖,站在峭壁旁邊,道:“錯哪了?”

江游世囁嚅道:“我、我不該弄斷繩子。”

薄約氣笑了,拎著紅繩,把鎖上的字展給他看,說道:“會念麽,長命富貴,不是叫你丟命去撿的。”

江游世道:“賣了我也沒這塊玉貴。”

薄約面色登時一沈,江游世不敢說話了,單腿站著,低著頭。薄約像拎一只小雞一樣把他拎過來,指著深深的山澗,道:“好好看著。”

他的手貼在江游世後頸,抓得死緊,又有點顫抖,但江游世不曉得他為何發抖。

站在這裏望下去,澗水遠得教人頭暈。江游世掉下去過一回,怕得不行,站著的單腳直發軟,全靠薄約鐵鉗一樣的手提著他。但薄約叫他看,他就鼓起勇氣,盯著底下激流。

薄約把那塊兒長命鎖晃了晃,一擡手,鎖飛入山澗,在巖石上撞得粉碎。江游世大驚失色,叫道:“師父!”薄約冷冷地站著不動,江游世又小聲怕道:“師父……”

站了一會,薄約道:“怕了麽,怕了以後就不要去撿。”

江游世含淚道:“知道了。”薄約一笑,身上冷意一掃而空。他摸摸江游世腦袋,不由分說,把江游世背起來,回到山上小屋。

大概這些天練的武功有點成效,江游世凍了這麽長時間,除了外傷,體內居然沒多大問題。薄約給他腳踝敷了藥,笑道:“命大,骨頭也沒折。”

江游世還有點害怕,不敢回答。薄約翻出來新買的衣服,丟給他,又說:“還好多買了幾套,換上罷。”

江游世抓著身上那件紅坎肩,仍然不答。薄約覺得奇怪,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江游世哭道:“師父!”

薄約這才看出來,這件值三兩的雲錦坎肩,從前襟到後背,撕裂了一個大口子。江游世不想叫他發現,一直用手抓著,盼望口子像皮膚一樣愈合。

薄約長嘆一聲,江游世面色立刻蒼白下去。薄約只好說:“有甚麽關系,又不是穿不了了。”

他說什麽,江游世附和什麽,道:“是。”但薄約曉得他其實不信,叫他把衣服脫了,拿過來說:“你等著看罷。”

兩天以後,江游世半夜驚醒,見師父房裏還亮著油燈,光腳跑去找他。

薄約正對著坎肩犯愁。他早先翻出師娘藺冰的針線盒,一整套全銹了。磨亮容易,但盒裏的東西亂七八糟,銀扳指一個、剪刀一把、納鞋底的小錐子一支、五色絲線幾捆、簪子粗的針、絲線細的針,不一而足。薄約單見過師娘繡花,自己連縫個沙包都不會,更不懂盒裏這些東西怎麽用法。

好在他會畫幾幅畫。這兩天冥思苦想,手都紮腫了,想辦法縫了個老虎頭在坎肩背後,只是越看越醜。

此時江游世走進來,將他嚇了一跳。薄約把針線藏到背後,說:“做什麽?”

江游世已經看見了,驚嘆道:“師父竟然還會繡花!”

薄約臉皮一熱,說:“這不是繡花。”

江游世道:“那你為什麽拿著針?”

薄約板著臉道:“這是練武功。”說罷一擡手,把針射出去,釘在墻上。

江游世湊近看處,墻上釘了一只小小飛蛾。薄約在他身後道:“這招名叫‘梅花針’。”

這武功名字是薄約現編的。江游世回過頭,坐到他身邊,卻不答話。

薄約怕他不信,又問:“厲不厲害?”

江游世道:“厲害呀。”

薄約得意一笑。他不曉得,新收這位徒弟天生多慮多憂。此刻看見坎肩上繡的醜老虎,江游世心裏在想:“師父梅花針恐怕練得很差。這樣的武功,在江湖上若被人欺負,可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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