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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月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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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月午

話說荊王正在夢中,朦朧間見到天上一片白茫茫的祥雲,向他寢殿屋頂傾壓下來。那雲上種了一棵高大楊樹。清風一吹,白絮散落,重又融進雲中。樹下站著個骨瘦如柴的婦人,眉頭要蹙不蹙,倒是帶著一點兒笑意。荊王走近了,試道:“娘?”

那婦人朝他招了招手。荊王放下戒心,走到近前。那婦人長長的指甲染了蔻丹,摸著他的頭發,道:“許久不見,我兒已經長這樣高大了。”荊王道:“已過了快二十年。”那婦人笑道:“才二十年麽?我總覺得像過了一百年呢。二弟弟也很是想你。”

荊王道:“我恨死他了,不要叫他來見我。”

那 婦人也不惱,道:“是這樣麽?他總和我說:‘娘,甚麽時候叫大哥過來?’今日可終於見面了。你當真不要見他?”荊王道:“決計不要。你們成了神仙麽?天上 的日子是不是十分快活?”那婦人莞爾道:“你總是惦記著這個。天上的日子,喝瓊漿玉露,吃瑤臺仙桃,地上是比不了的。你想要來嗎?”

荊王感到一陣虛渺的困意,閉上眼睛道:“不要,我在王府過的也是這樣的日子。”

那婦人道:“瑤臺全是整塊整塊白玉雕的,潤得像要滴油,一摸卻是溫的。”荊王不屑道:“那是於田的羊脂白玉。我找人砌一座一樣的就是了。”那婦人從鼻子裏笑了兩聲,道:“從小就這副德性。”

荊 王心裏不滿,但困得不行,懶得說話。只聽那婦人轉喜為悲,嘆道:“唉呀,可那都是神仙過的日子。像我們鬼呢,只好飲活人血、吃人肉。”荊王大駭,奮力睜開 眼睛。那婦人脖子上原來勒著一條細細繩子,而且面色青黑,不知死了多久。荊王喉嚨被她染朱的指甲抵著,像落了一粒冰在皮膚上。荊王怕得發狂,大叫一聲,從 夢中醒了過來。

再一睜眼,卻見床邊站著個白衣鬼影。他憶起壽景真人計策,將攥在 手裏的朱砂錦囊撕破,朝那鬼影揚去。那鬼尖叫一聲,手裏當啷掉下一把細刀。荊王喝道:“呔!”抄起乾坤袋,將她兜頭罩在袋裏。荊王點起燭來,那鬼也並未消 失。即使頭給罩著,看身形、看衣服,仍舊能夠認得出——屋裏那鬼影正是金鐘!

金 鐘叫過以後,但聽殿外又是一聲痛呼。殿門洞開,寧達倒在門外,值夜的另幾個侍衛則擁了進來。看到屋裏撒了一地紅末,而荊王抓著個蒙臉的女人。眾人不明所 以,全楞楞地站著。荊王撿起地上掉的細刀,見那刀刃發著青黑,顯然是淬過毒的。他神色更是難看,道:“著壽景真人過來!”

薄約、江游世二人趕到殿外,恰好就撞見這一幕,著實捏了把汗。壽景真人從夢中給人叫醒,迷迷糊糊趕到殿裏。他那祖上傳下來的乾坤袋就套在金鐘頭上,朱砂又到處都是,壽景真人登時汗如雨下,伏在地上。荊王將那細刀拋在他跟前,道:“真人,這是哪種狀況?”

壽景真人戰如抖篩,半晌才道:“是那餓鬼上了金鐘姑娘的身。”荊王冷冷一笑,道:“是這樣麽?那該如何是好?”壽景真人道:“該用……用朱砂、糯米、黑狗血……”越說越怕,竟自說不下去了。哪知荊王若有所思,好像沒有殺他的打算,只道:“真人會解,那就再好不過了。”

壽景真人連連點頭,道:“會的,自然會的。”荊王道:“不須甚麽焚香齋戒罷?”壽景真人道:“不要的,不要的。”荊王喜道:“那事不宜遲,今日天亮後挑個陽氣盛的時候,就請道長為她驅邪罷!”

壽 景真人渾渾噩噩走出殿外。已能聽見雄雞打鳴,遠方天際也褪成淡色。他回到住處,往包裹裏塞自己的物什,收拾一半又想:“命都要沒了,要這些東西作甚?”丟 下包裹,拔腿往外跑。孰料才跑出兩步,有個小廝笑瞇瞇將他攔住,道:“真人,殿下請您過去。”壽景真人抹著汗道:“我……貧道法器還未備好,請殿下等一等 罷。”那小廝道:“殿下特地吩咐過的。真人要的材料,殿裏都有。真人只管去就是了。”

與此同時,也有個小廝找到江游世二人,同他們道:“二位俠士,殿下請你們過去,助真人驅邪。”

江游世皺眉道:“現在才到清晨,要是驅邪,無論如何須等到午時。怎麽這會兒叫我們過去?”

那小廝尤其著急,扯著他二人道:“殿下吩咐過。兩位俠士為府中之事操勞甚久,今日驅邪之前,就在正殿設宴,算作犒勞二位和真人。請和我來罷。”

正 殿已給收拾一新。四角點著蟠龍香爐,中央放了一張檀木長桌,周圍團團地圍了一圈錦繡屏風。只有一邊搭了個唱戲似的臺子。荊王難得起這樣早,已然沐浴更衣, 端坐在上首。薄約師徒走得更快,比壽景真人到得早些。荊王準了他們入座,喚人上了瓜果茶水,與他們坐著寒暄。過了不久,壽景真人一步三顫,也到了正殿。荊 王親切道:“真人,請坐!”壽景真人哭喪著臉,謝過荊王,遠遠地坐了。荊王道:“近來府中事務繁多,孤王也是焦頭爛額,沒個閑暇的時候。今日好容易才歇下 來,與諸位飲宴則個。”

江游世腹誹道:“說是焦頭爛額,也不見荊王做過甚麽正 事。”只聽荊王拍了拍手,幾個丫鬟將冷碟茶食端在桌上,又上了一爵酒。荊王道:“吃呀!”座上三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動筷子。荊王自己挾一個果子吃了, 抹了嘴道:“也是,這等鄙陋的下酒菜,實在上不得臺面。”他又拍拍手,這回進來八個丫鬟,手中端著滾燙瓷碟、砂鍋,卻都拼力端著,不敢有旁的動作。荊王為 顯財力,八件熱菜是一件件上的。為首那個丫鬟趨步上前,揭開碗蓋,碟裏盛了一疊雪白魚肉,都切作鱗片,擺成魚身形狀。荊王道:“你們可知道這是哪種魚?”

薄約想沒有人會答他,自己道:“這是鱸魚。”荊王含笑看他一眼,得意道:“我想你是個知情識趣的人物,原來你也不懂。”薄約不甚在意,道:“請殿下賜教。”荊王拿筷子拈了一片魚肉,道:“這是鱸魚眼睛頂上、鰭以下骨頭縫裏的肉。比眼睛底下蒜瓣似的肉還要鮮嫩。”

江游世湊到他耳邊,悄悄地說:“菜裏或許有毒罷。”

他 們倆路上早已想過,宴席的菜大概吃不得。江游世這會拿出來說,多少有些貶王府的膳食、替他說話之意。薄約聽得一笑。荊王也微微笑著看他,招手叫第二個丫鬟 上前呈菜。接下來幾樣熱碟,豪奢的盡是海參魚翅、乳鴿熊掌之屬。而做得精美那些,或者是整鵝只取用頭上一點鵝冠、或者是整鴨取舌上的一片肥肉,又是別致又 是殘忍。

丫鬟一面上菜,荊王一面講解。到最後一個端砂鍋的小丫鬟時,她手心已給燙出兩個巨大血泡,端也端不穩了。將那砂鍋放在桌上時響了一聲。荊王命她伸出手來,捏著她手腕,笑道:“這麽大兩個血泡,倒像是雞爪中間那瓣肉一樣。只是不知味道有沒有那樣好?”

那小丫鬟泫然欲泣。好在荊王心情頗好,放她走了。端菜的八個丫鬟全退下去,殿裏又只剩下他們四人。荊王自己揭開砂鍋,道:“這道湯名字叫做‘閻王豆腐’。用料算不上頂頂昂貴,但卻珍稀無比。全天下大概只剩這一盅啦!”

江游世面色難看無比,幾要作嘔。荊王越看越喜歡,笑盈盈道:“前些日子有個不識相的刺客闖進殿裏,砸了我一顆夜明珠子,結果死在牢中。我差人找到他家裏,原來他是個做豆腐的,你們知道麽?他來刺孤王之前,竟然還做了一箱豆腐,如今剩的都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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