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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踏雪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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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踏雪尋梅

半 年過去,江南到了深秋,氣候漸漸涼了,樹葉黃成一派鑲金帶玉的景象,秋風一吹,鋪得滿地,真真是高也秋色,低也秋色。樹底下卻立著兩個小叫花,大約八九歲 年紀,各穿件破衣爛衫,端著碗朝過路的挑夫討錢。那挑夫拒了幾次,兩個小叫花仍拉著他衣角,不要他走。挑夫將兩個竹筐重重放在地上,舉著扁擔作勢要打,小 叫花這才撒手逃了。

沒走幾步,忽聽有人道:“何苦和小孩兒為難?”挑夫回過頭 去,只見路邊站著個笑吟吟的年輕人,腰上佩一把黑劍,劍柄上還垂了一串紮眼的紅穗。他對這年輕人有幾分好感,答道:“兩個小騙子,鬼話連篇,不值得同情 哩!”說著將竹筐重掛在扁擔上。等他走遠了,那年輕人道:“躲著做什麽,出來罷。”

兩個小叫花躲在旁邊巷子裏,聽他這樣說話,狐疑地對視一下,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來。

這年輕人就是江游世了。他見那兩個小叫花子走來,便蹲下身問:“家裏怎麽了,這樣小出來討錢?”

長得高些的那個小叫花十分機靈,轉了轉眼珠道:“大俠,你定是來赴武林大會的罷!”

她一開口,江游世才發覺這竟是個女孩。兩個小叫花都蓬頭垢面,看不出原長什麽樣,倒是眼睛生得烏黑靈動,教人看了心軟。江游世微微笑道:“那叫做‘群英會’,算你猜對了,我卻猜不出你們兩個要做什麽。”

長得高些的那個小叫花道:“我娘病啦,沒有吃的,我帶弟弟出來要飯。”

“你倆叫什麽名字?”江游世揀了兩個銅板,捏在手裏,“答得出就給你們一人一文。”

“我叫銀碗兒,他叫金碗兒,”高個的小叫花飛快說完,伸手抓住那兩枚銅板,生怕江游世收回去。江游世松開手,又掏出來兩文,問:“會做什麽活?平時都在這兒要飯麽?”

銀碗兒搶道:“什麽也不會。”

金碗兒卻不大服氣,道:“我們還會……”說到一半被姐姐擰了胳膊,痛叫一聲,不再說了。

江游世看得分明,心中起疑,又道:“會做什麽?”

銀碗連忙說:“我們還會唱蓮花落!”說罷將新得的銅板也收好,使勁咳了兩下,高聲唱道:“集上來了個大貴人,伸手給了我錢兩文,我小銀碗,小金碗……”

江游世恨不得去捂她嘴,連忙擺手叫她別唱了,道:“若引來別人,這錢就不給你倆了。”銀碗嘻嘻一笑,將銅板緊緊收進懷裏。江游世瞧見她沒心沒肺的模樣,嘆了口氣,道:“你將錢拿去割半兩肉,可不要亂花。你娘既然病了,補補身體好得快些。”

那銀碗兒看著他笑道:“小哥兒,你曾過過窮日子麽?”

江游世怔了一怔,道:“且算是過過。”

銀碗兒卻道:“我瞧你像個富貴人家的公子,不知咱們日子的苦。”

江游世失笑道:“怎生這樣說?”

銀碗兒道:“四個銅板,怎夠我娘花用的。”一邊金碗兒沈默良久,這時叫道:“別說啦!”銀碗兒不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不說買肉菜補身體,喝粥都夠嗆。”

江游世更加生疑,又拿出四文錢,遞在銀碗兒手裏。銀碗兒得了銅板,拍手道:“大貴人,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大俠客!能瞧瞧你的寶劍麽?”

她見江游世有些遲疑,恍然大悟,在衣服上用力擦凈了手——其實江游世倒不是因為這個猶疑,只因這把劍是薄約的。他恐怕兩個小叫花傷心,只得解了長劍,交到她手裏,道:“當心將手劃破了。”

其實這劍鞘的刃側不過做得薄些,並未真正開鋒,不使內力就不至於割傷皮膚。銀碗兒接過劍,先是嘖嘖地讚這劍重,又故意在鞘上一滑,捂著手呼痛,道:“好利的劍!”

“還沒出鞘呢,”江游世笑道。

銀碗兒愈發好奇,叫金碗兒兩手握著劍柄,將劍拔出來。但這劍鞘內藏機括,不是蠻力能夠拔開的。江游世看得有趣,把劍拿回來,食指在鞘上輕輕一點,隙月劍流水也似地從鞘裏彈躍出來。他挽個劍花,教兩個小叫花各看了一眼,又收劍回鞘。

金碗兒、銀碗兒見了這把寶劍,更是佩服。銀碗兒摸夠了劍鞘,拉著弟弟同他道別,兩人一蹦一跳跑了。

江游世將劍重新系回腰上,才發覺不太對勁。他看來看去,劍柄上那一條劍穗原有兩道流蘇,現下竟然割斷了一道,頂上綴的一顆紅玉也不知所蹤。他這才知道自己上了那兩個小孩的當,頓時大急,提氣追去。

兩 個小叫花子走得只剩一粒背影,可江游世輕功已經今非昔比,幾息之間就追到他們身後。金碗兒、銀碗兒聽到他聲音,雖然發足狂奔,又如何跑得過他!眼看要被江 游世抓到,金碗兒從懷裏摸出來半條紅穗,塞到銀碗兒手裏,道:“快走!”自己反過身來,緊緊抱住江游世兩腿,不讓他動彈。

金碗兒才到江游世腰上高,長得更是瘦弱,並沒多少力氣。江游世怕自己給他弄傷了,不敢使勁掙脫。他從懷裏又摸出一枚銅板,高聲叫道:“銀碗兒,給你湊個九九歸一!”

說罷,江游世右手一擡,銅板朝銀碗兒腿上穴道打去。誰知這銀碗兒還有幾分武功,拼力閃開,雖然仍叫銅板打在腿上,痛得趔趄一下,但終究是錯開了穴位,不至於跑不動。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銅錢,頭也不回,飛快跑遠了。

這一遭江游世白搭進去九文錢,並半拉劍穗、一塊紅玉。他瞧著舍身救姊的金碗兒,氣不打一出來,將他拎在手上,道:“你家住在甚麽地方?”

金碗兒方才在他衣服上亂蹭,臉上塵汙擦得七七八八,長得居然十分無辜可憐。他見江游世發怒,一味搖著頭,也不說話。

“住在甚麽地方,你自己不知道麽?”江游世重問了一遍,金碗兒還是不住地搖頭,江游世便道:“那你怎麽回得去?你姊姊不要你了。”

“不會不要我,”金碗兒道。

“她會回來找你,是不是?”江游世問。

金碗兒飛快地點點頭,江游世仍不放心,又問道:“她如何曉得你在什麽地方?我住哪家酒樓、把你關到哪裏去了,她都知道麽?”

金碗兒聽得兩眼含淚,江游世怕他當真哭起來,連忙哄道:“你仔細想想,家住在哪條街上?我帶你先回去找你娘,你姊姊也不可能不回家罷。”

不想金碗兒加倍地難過,豆大淚珠從眼裏流出來,抽噎道:“我、我沒有娘。銀碗兒說,你像個好人,定會放我走的。”

“我與你們不過萍水相逢,如何知道我是好人了?”江游世經他一哭,頭疼得緊。

“你遠遠地站在那時,銀碗兒同我這麽說了,”金碗兒泣道。

江游世心裏暗暗驚訝。這銀碗兒心計遠比自己想的深沈,或許一開始與挑夫糾纏,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倒是她弟弟十分單純,江游世有意嚇他,做個鬼臉,道:“你們可猜錯了,我從來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那金碗兒驚怕得收了哭聲,含淚看著他,又止不住地打嗝。兩人對視良久,金碗兒淚流滿面,強忍著道:“銀碗兒從不曾錯看過誰,我……我想你不是那樣的。”

江游世見他這般強自鎮定的模樣,哈哈大笑,道:“你說得對,但我也不願就此將你放走,或許委屈你同我住幾天了。”說罷往回走。金碗兒猶豫一瞬,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他走得慢,還叫道:“等、等一等!”

“咦,”江游世停下來等他,故意道,“你不逃麽?”說著拉過金碗兒手腕,也不嫌他身上臟汙,帶他向前走去。金碗兒哪裏體會過這等神奇功法,只覺得腳下簌簌地生風,就如騰雲駕霧一樣,一點戒心也不知不覺放下了,道:“你真厲害!怪不得能夠追上我們。”

“別人追不上麽,”江游世笑道,“你們兩個可不是第一次做這種營生罷。”

金碗兒道:“我是跑得最快的,他們當然追不上。”言語間還甚是得意。江游世卻聽出不對,皺眉道:“最快,與誰比的?”

金碗兒剛要答話,江游世已領著他進了落腳的客棧。這會兒沒有什麽客人,掌櫃正閑坐在大堂裏,見江游世帶著個臟兮兮的小乞兒,招呼道:“金碗兒,今日騙得幾個人?”

江游世同掌櫃點了點頭,問:“掌櫃的識得他?”

那掌櫃的冷笑道:“這城裏誰不識得他,銀碗兒金碗兒,出了名的小騙子,”又睨了一眼金碗兒道,“女騙子抓不著,男的倒是打死好幾個。”

“打死好幾個?”江游世不解道。

“客官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掌櫃道,“銀碗兒只有一個,金碗兒卻有許許多多個,全是跟著她的小要飯。這些個男叫花都沒有女的機靈,常常給人逮住。”

江游世看向手裏抓著的金碗兒,只見他垂著腦袋,既不言語,也不掙紮,只是眼中又流出淚來。江游世拉著他嘆道:“還有房麽,我再要一間。”

掌櫃的道:“只剩上房。”江游世爽快道:“上房就上房罷,我不愛和別人住。”

金碗兒原本滿以為自己要給打死,聽了他們對話,驚愕地擡起頭來。

“醜話說在前頭,”那掌櫃的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道,“他若是偷小店的東西,最後可得客官賠來。”

聽了這話,金碗兒臉上漫得通紅,緊緊捏著拳頭。江游世放開他手腕,道:“自然擔在我身上,你領他上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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