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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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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義

翌日天才破曉,黃湘拉著江游世,急匆匆跑到前院,要和他比劍。江游世困得直揉眼睛,問道:“你哪來的這麽多精神?”

“我向來……向來醒得早,”黃湘支支吾吾地說道。

江游世知他打的什麽主意,道:“段小姐好看歸好看,她那性子卻非好相與的,我與她半句話也不想多說。”

黃湘惱道:“我對她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他們給那勞什子尹大哥忽悠,我教他們看看真正的三衢劍派功夫,如此而已。”

江游世笑道:“昨日我走了這樣久,你們沒再比麽?”

黃湘苦著臉道:“你有所不知,那姓尹的昨天自輸了,便一直拉著臉不說話。我問他:‘這也能算是三衢劍派的麽?’他不答,反是段小姐道:‘你嘴皮子這樣厲害,你是三衢嘴派的罷!’”

江游世好奇得不得了,問道:“你如何回她?”黃湘道:“我還想這世上哪有甚麽三衢嘴派呢,天亮才想到,原來是段小姐譏刺我。”

江游世忍不住哈哈笑道:“你就是比贏了尹季泉,段小姐也要譏刺你的。”

黃湘不信邪,故意在前院習劍,等眾人都來看見。沒想到日上三竿,院裏竟還是空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兩人都覺出不對,往別處探尋。才剛走到昨日那小小偏院,江游世忽然“咦”了一聲,拉著黃湘躲在屏門後面。

偏院中聚了烏泱泱數十個人,那老丫鬟鬥香領著一眾下人,站在一側,段家父女站在另一側,還有幾個穿著號衣的民壯,卻是衙門的差役。

段力真斥道:“死一個下人,你這麽大動幹戈,是想要作甚?”段紅枝抹淚道:“玉蓮不明不白死了!我可忍不得!”

段力真大發雷霆,喝道:“都是平日太嬌縱你。”轉身去應付官差。他移開江游世這才看到那地上蓋了張草席,底下隱隱透出個人形來。

只聽那幾個衙役道:“這屍身確實蹊蹺,是否病死,可不是由你說的。”段力真又低聲說了甚麽,段紅枝忽然叫道:“不過是錢麽!我也有錢,你們將她帶去驗屍!”

段力真萬沒想到她還敢說話,氣得狠了,高高揚起手掌。段紅枝道:“你打呀,將我也打死了,我找我娘去。”段力真臉上青青紅紅地變幻,終於沒打下去。幾個衙役對視一眼,將那屍身擡起,江游世連忙道:“快找個地方藏起來。”

黃湘擡頭四望,跳上一根粗壯樹枝,又把江游世也拉了上來。衙役擡著屍體走出屏門,草席顛簸著滑落了一角,江游世在上面看著,幾乎驚呼出聲:那草席底下蓋著的玉蓮,不正是昨日給他找衣服的的圓臉丫鬟麽!

昨日玉蓮雖說虛弱,精神卻還稱得上好。段紅枝與衙役都說她死得蹊蹺,又是怎麽一回事?江游世百想無解,熬過白天,夜裏去敲黃湘的窗。黃湘睡得正酣,忽然給他叫醒,胡亂套了件外衣出來道:“你發什麽瘋?”

江游世道:“我想不清那玉蓮是怎麽一回事,眼下她屍身停在城南的義莊,你就陪我去看看罷。”

黃湘皺眉道:“你管這閑事作甚麽?”江游世將種種疑點講了,笑道:“她若是給人暗害死的,坐視不理,卻不是黃兄的做派了。”

黃 湘聽罷也有些起疑,兩人便帶了兵刃,翻出院門,一路往城外奔去。城外義莊是個簡破的小院,並不難找。守門的差役靠在墻上打鼾,可門上還栓了條嘴尖耳利的黑 狗,兩眼森森發亮,正在精神抖擻的時刻。黃湘道:“這難不著我。”繞到院後,縱身便跳上院墻。江游世撐著墻頭,也翻過來,悄然道:“小心點兒,千萬別叫人 發現啦!”

兩人一前一後潛進院裏的正屋,屋中黑漆漆的,江游世看不清道路,撞上桌角,痛哼出聲。黃湘正不服他提點自己,故意道:“還叫我小心哪!”

江游世從懷裏掏出來個火折子,晃亮了拿來照明。這屋子中央拼著數張大桌,上面橫放一人,想來就是橫死的玉蓮了。江游世掀開草席一角,只覺她神態猙獰,卻看不出更多東西,憶道:“昨日她替我找衣服,似乎渴得不行,從院裏水缸舀了許多水喝。”

黃湘道:“或許水裏遭人下了毒?”江游世搖頭道:“不對,段家的下人要都喝缸裏的水,死的就不僅是她了。”

他一時想不到線索,沈吟不語,黃湘靜了一陣,卻猛然擡起頭,低聲喝道:“是誰?”江游世也緊張起來,屏息聽了一會,果然暗處有細細的呼吸聲。他一手拿著火折,一手將隙月劍橫在身前,走過去道:“誰在這裏?”

角落似有一團影子抖了一下,江游世蹲下身,將火折一照,訝然道:“段小姐!”

那人果真是段紅枝,仍穿著件絳紅的衣服,頭臉卻抹了幾道灰,看起來十分狼狽。她站起身來,長舒口氣,道:“你們怎麽來了?”

黃湘道:“我們還未問你呢,你又怎麽來了?”

段紅枝垂下眼簾,嘆道:“我來瞧瞧玉蓮。你們兩個可真要給我嚇死了,若是歹人進來,我站在這兒可不是找死麽?”

黃湘道:“要是歹人進來,你躲在哪兒都活不成。”

他這話其實是真心實意,但段紅枝只當他找茬,無心拌嘴,沒有理他。江游世照了照周圍,問道:“你尹大哥呢,怎不和你一起來?”

段紅枝嘆道:“他和我置氣呢,不說這個。”

江游世道:“怎麽吵起來了?”段紅枝橫他一眼,又嘆口氣,道:“我今天聽見仵作講話,說玉蓮像是撐死的。我同尹大哥說了,他道我無事找事,一定聽錯了。我平日都不和他吵,今天忍不住啦。”

黃湘忍不住奇道:“怎麽能是撐死的?”段紅枝氣道:“你們既然不信,何必又來問我。”

江游世怕他兩人吵起來,忙道:“這種事情看了便懂,段小姐,你看過麽?”

段紅枝將那草席整個掀開了,玉蓮囫圇躺在桌上,她上下瞧了一眼,道:“我看不出究竟。”江游世背轉身去,道:“段小姐,你將她腰帶解了。”

段 紅枝平素性子刁蠻膽大,卻從未和死人打過交道,此時也怕得不行。她抖抖索索將玉蓮腰帶解開,驚道:“啊呀!你們看。”江游世轉回來,只見玉蓮小衣撩起半 截,底下肚腹膨大,就和懷胎一樣。段紅枝咬咬牙道:“人已死了,不必計較這些虛禮。”將玉蓮渾身又一點點撩開看過,卻是光潔幹凈,沒有半點血痕、淤青。

黃湘眼尖,看見玉蓮後脖頸有一點殷紅,擋在發絲底下,指著道:“這是什麽?”

段紅枝道:“是顆痣罷了,一直在的。”她伸手在那痣上摸了摸,又道:“咦?”手指用力,竟然慢慢從那小痣底下擠出一根不到一寸長、細比牛毛的銀針。

三人見了那銀針,都驚疑萬分。黃湘顫聲道:“段姑娘,這又是哪裏來的?”段紅枝拈著銀針,不知手往哪處放,含淚道:“我如何就知道!”

江游世定了定神,道:“但玉蓮姑娘未必是被這針紮死的。”段紅枝雙手顫抖,將那銀針包好收進懷中,強道:“是這樣不錯。”

他們還要翻查,江游世手裏一暗,火折子燃滅了。他吹了幾下,那火折子再亮不起來,想是已經燒盡。黃湘道:“也算找到些東西,我們走罷。”

段紅枝卻站在原地,手裏窸窸窣窣地摸索,忽然道:“你們開一線窗子,好麽?”黃湘依著做了。外邊月亮光華照進來一點,段紅枝將玉蓮腰帶、衣裳都撫拾整齊,又將草席蓋回她屍身上面,才道:“走罷。”

三人從院裏重又翻出去,段紅枝身手甚是矯捷,在那墻頭停了一下,穩穩跳到地上。江游世不免多看她一眼,忽然道:“段小姐待下人倒很和善。”

段紅枝捏著袖子,擦掉臉上淚痕,說:“是這樣麽,他們道我對誰都很好。”

黃湘道:“不見得罷,你與我說話,老是夾槍帶棒的。”

段紅枝嗔道:“對你和藹,有甚麽好處。你去立一個三衢嘴派,教人拌嘴,一定最了不得。”黃湘剛要說:“我便是‘衢山四俠’裏的一個。”段紅枝又接著道:“可是玉蓮……鬥香,她們兩個同我最親,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黃湘只得順著她話,問:“誰是鬥香?”

江游世記得這名字,立時想起那個滿臉布瘢的老丫鬟,段紅枝果道:“你該見過的,是我娘帶過來的丫鬟。她和玉蓮總一道做事,待我最好不過。”

江游世道:“無怪你這樣回護她兩個。”

說話間,段府圍墻已在眼前。他們客房與段紅枝閨房離得甚遠,就要分道揚鑣,段紅枝道:“叫你們聽這些沒趣的廢話,真不好意思。”黃湘趕忙道:“有趣得很,有趣得很。”江游世聽不下去,拍他一下,自己跳進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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