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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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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鉛水

兩 人走到隔壁,正巧看見窗戶大開,一個黑衣瘦小的身形從翻窗出去。黃湘衣衫不整,一手抓著沒系上的褲腰帶,一手卻拿著劍。見是他們兩人,黃湘松了口氣,坐回 床上穿外衣,一邊說道:“真是可惡至極!先前來了一個,被我打跑了,趁著我褲子沒系好,又進來一個。”話音未落,窗外又翻進一個人來,同作黑衣打扮,武功 顯然比黃湘弱得多。但他並不戀戰,只出了兩招,又回身從窗口走了。

“黃兄,他們武功雖弱,人卻似乎不少,讓他們一直這樣擾人,也不是辦法,”江游世大聲道,“不如你追去將他殺了,剩下的人想必不敢再來。”說完附在黃湘耳邊,小聲道:“你追出百尺,便回院裏來。”

黃湘也高聲答應,果然提劍從窗戶追出去。前面那個黑衣人影聽到他們對話,十分怕死,一味往前跑得飛快。他不及觀察背後,連黃湘折返回去也並未發現。

江游世遣走黃湘,讓師父守在樓上,自己就下到院子裏找那兩個俘虜。院裏已站了兩人,正給他們割繩子。江游世解劍將他們揮退,這兩人同騷擾黃湘的一個德性,也是回身就跑。江游世並不去追,待在院子裏等著。

過不多時,圍墻上跳下一個矮小佝僂的人。這人長須長眉,本該是一副壽星的臉相,但面上給人斜著劃了長長一道,肌肉虬結,月光下顯得十分猙獰。

“前輩想必就是何幫主了,”江游世遙遙抱拳道。

何傲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本沒有叫前輩與我閑聊的道理,”江游世說,“但前輩幫裏還有二人在我手中,不若坐下好好商議?”

“老子平生最恨受制於人!即使你不殺他們,我也要動手,”何傲仰天哈哈一笑,出手迅疾如電。江游世暗中只聽得暗器簌簌破空之聲,忙揮劍掃去,“當當”兩聲接連擋下兩枚暗器,卻是沖著兩個俘虜去的。他擋下兩擊,虎口已被震得流血,顯然何傲是真下了殺手。

何傲一擊不成,道:“鐘治同我提過一把‘伏影’刀。那東西在誰手裏?”

江游世道:“從沒聽說過這樣東西。”沈下面色,拔劍出鞘。這劍白天不顯,晚上從鞘裏拔出時卻能見到劍身通體玉白,似是泛著淡淡瑩光。

何傲大笑道:“隙月劍!倒讓我找到這個!”隨即又恍然道,“是了,那小子肯定就在附近。他想必對你愛重得緊。”

江游世不明所以,將劍指著何傲,道:“你這樣草菅幫裏兄弟性命,不怕他們知道了寒了心麽?”

何傲嗤笑道:“若非聽到‘伏影’消息,我才懶怠來找他們兩個。”他手指屈伸,骨骼節節作響,真是一副詭異猙獰的姿態。江游世絲毫不敢懈怠,眼光盯著他指尖,恐他突然發難。

“老東西,真當你爺爺給引走了!”黃湘終於趕回來,從屋頂上跳下,一劍“天外飛仙”便往何傲頭臉刺去。

何傲見他回來,側肩閃過,道:“你是三衢劍派的後生,我才留你一命,你卻不惜。”

這 招“天外飛仙”著實是黃湘的得意招式,看似只有一劍,其實劍光籠罩,不論敵人要踏哪個方位,都有後著。何傲這樣輕松避過,不僅因他經驗豐富,更因他內外功 夫都臻爐火純青之境,身形之迅捷,已勝過不知多少武林名宿。黃湘不敢托大,叫道:“我三衢劍派的弟子,也不屑你留手!”打起十二分精神,提劍疾風暴雨般攻 來。

這何傲不使兵器,空以一雙手對敵。他雙手手掌繃直,五指屈起,就如一對虎爪一般。揮掌間帶起陣陣腥風,顯是手爪中煉進了毒。江游世忙叫道:“黃兄,閉氣!”黃湘依法施為,仗著身法靈動,何傲一時也碰他不著。

過 了數十招,何傲鬥得急躁,面色變紅,須發無風揚起,怪笑道:“還算有幾分本事!”出招愈發迅速,指爪無處不在,如有三頭六臂一樣。黃湘並不慌張,將他引到 院裏一顆大樹旁邊,繞著樹幹與他纏鬥。眼看一爪抓到面前,他往樹後一縮,何傲虎爪拍在樹上,抓得木屑紛飛,生生將那硬木抓了一大塊下來。

黃湘駭然,唯恐那幾個調虎離山的賊匪回過神來,又生變故,劍法也見急迫。何傲畏他長劍鋒利,被逼得左右躲閃,終於露出破綻來。黃湘更不猶豫,一劍橫削,眼看就要斬到何傲胸口,何傲卻按著樹幹掌力急吐,倒著飛出去一丈遠,反讓黃湘長劍斬進樹幹裏卡住了。

何傲哈哈大笑,一掌拍向黃湘背心。黃湘拔不出長劍,只得急忙回身與他對掌。這下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同時聽得何傲喝道:“著!”黃湘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他一擊得手,毫不猶疑,矮瘦的身軀一縮一展,朝著江游世猱身攻來。江游世舉劍對上他,不過幾下就招架不住了。何傲道:“那小子怎麽教出一個不中用的徒弟,”赤手探進他劍光破綻裏,抓中江游世右肩。江游世肩頭劇痛,手指再也無力握劍,長劍“當啷”掉在地上。

何傲“嘖”地一聲,一手提著他,一手連發兩枚飛鏢,將羅強、李百鈞眉心穿透,釘死在地。

再說薄約在樓上待了半晚,只聽外面動靜越來越小。直到黃湘大聲慘叫,他才發覺大事不妙,飛身跳出窗外。後院已然一片狼藉,兩個俘虜血濺三尺,黃湘人事不省,躺在地上,而他徒弟劍鞘落在地上,人卻不見蹤影。薄約暗道不好,拾起劍鞘,躍出院墻追去。

何傲帶著一個俘虜,縱躍不便,踩壞許多東西,一路斷枝碎瓦,直指上山的方向。薄約運起輕功奔跑,比他要快得多,周遭景物飛掠而過,不時就到了梅山山腳。

他潛在樹上屏息靜聽,林子裏草葉作響處,看過去正是一個老頭,背著隙月劍,一手抓著他徒弟,在落葉間疾走。

“哎喲,”江游世大聲叫道,“你這麽扯著我,不到地方我便要疼死了。”

何傲不為所動,怪笑道:“不過吃些苦頭,絕不至於就這麽死了。”

江游世肩上其實已不覺疼痛。那何傲長得矮,半路便將江游世放下來抓著他跑。江游世勉力跟著,早把毒性激發了出來。現下他肩上反而麻癢交加,好似萬只螞蟻游走咬噬一般。他與何傲扯皮,半是為了拖延時間,半是為了讓自己分心。

至於為何要拖延時間,江游世自己也說不出個道理來。黃湘已被何傲一掌打得生死不知,這小小梅縣,還能指望誰來救他麽?至於薄約,要是薄約為救自己落得和黃湘一個下場,他寧可薄約不要來。

江游世除去父母雙亡、流落街頭的日子,其他時候其實過得無風無浪。梅山的日月裏他幾與薄約相依為命,薄約待他親切溫存,他就加倍地乖巧聽話,不讓薄約為他憂心。下山歷練的日子他行事又十分謹慎,從未惹出過什麽禍端,小半輩子還從沒有這樣無助過,更沒有離死這樣近。

此刻他被何傲拖著在山林裏奔跑,受傷中毒的半邊身子麻木無力,腿腳也愈發酸軟,腦子混混沌沌地,好似魂魄就要離體一般。他思及自己恐怕是要交代在這裏,內心酸澀不已,扭過頭叫道:“師父!”

薄約與何傲聽到這一聲,都是一驚。何傲不敢托大,隨著江游世視線的方向看去,只見枝葉相蔽,連一絲搖動也沒有。薄約其實正隱在他前方,此時趁他回頭,不再遲疑,從樹上跳下來,雙手執著劍鞘,作一把長刀用,橫刀攻向他腦後。

何傲身子急擰,屈指成爪,竟然不退反迎。薄約身在空中,無處借力閃躲,眼看就要直直撞上何傲手爪。江游世為這變故急得大叫,卻看薄約鞘交單手,又作劍用,將那鞘尖對上了何傲手心。

何傲低吼一聲,全身勁力運在右手,一只單手竟隱隱透著烏色,在鞘上一格,只聽得金鐵交鳴,將那銳鞘格下了。

這一剎已夠薄約落在地上。不見他如何動作,手腕輕顫,那長長劍鞘錯進一個破綻,就要刺到何傲。千鈞一發之際,何傲扯過江游世,叫他擋在自己面前,薄約才收了劍鞘,一手抓住江游世手臂。兩人就這麽隔著江游世拉扯起來。

江游世但覺兩股大力撕扯著自己身體,何傲的手粗糙得有如木匠銼刀,薄約的手卻冰涼透骨,不似活人。恍惚間聽著何傲獰道:“你不松手,將他扯死算了。”

江游世遍體生冷,從他訣別的淚眼看去,心裏想著:師父,不要松手,我寧可就這樣死了。只恨薄約聽不到他內心的聲音。又想:“松手罷,不要叫這賊人拿住了。”

薄約當真將手松開,何傲不及收力,倒退了三四步才站定。他仰天哈哈一笑,道:“薄約,薄約,原來你當真龜縮在這梅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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