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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歸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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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歸燕

二 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向山下走去。原本守寨的山匪大都歪在地上睡了。薄約不曉得避讓,一手拉著江游世,一手提著燈,從他們面前悠然踱過去,任那輕紗似的光 亮晃過他們面孔。山徑兩側的落葉、草叢為腳步拂過,沙沙地作響。江游世恐怕山匪驚醒,一路上都心驚膽戰,緊緊抓著薄約。薄約感到了,笑他:“下山的時候膽 子大得很,歷練一年,反而變得膽小了。”

江游世手心微微地出了些汗,低聲道:“下了山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薄約想他在山下大概受了不少挫,自己這個當師父的難逃其咎,於是不再逗他,挑了些隱蔽小路下山。

江 游世只訂了一間上房。他把床讓給師父,自己另搬來一張矮榻,又風風火火地跑出屋外。他怕薄約嫌他身上汗重,在院裏脫掉上衣,打了井水沖澆得幹幹凈凈,才又 回到屋裏。今天又是趕路又是登山,江游世精神興奮,一時沒有睡意,仰躺在榻上,絮絮講故事。薄約初時應幾聲,後來或覺得他聒噪,道:“以後再說,今天且睡 罷。”

但薄約似有似無的呼吸聲好像根羽毛,在他後腦絲絲地作撓,教他心裏萬般情緒,難收難解。閉了一會眼睛,他那些捉摸不定的綺想撓開了個泉眼,涓涓往外冒,身上也竄起一團火似的。江游世暗恨自己,將一邊的外衣拉來蓋著,側到一邊,假裝已經睡熟了。

薄約卻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他方解開外袍,聽見江游世輕輕打鼾,只當徒弟累得這樣狠,不由一哂,在床上盤膝打他的坐。

第二日,江游世醒來時房裏已經空無一人。他叫了一聲:“啊呀,壞了。”薄約卻應聲而入,問道:“什麽壞了?”

“起得比師父晚了,”江游世說。

薄約笑吟吟道:“我又不是那等大戶人家的太爺爺太奶奶,醒了不起,等著別人一個個來請安呢。”他靠在墻上看著江游世拾掇齊整,將門一推,催促道:“醒了就起來練劍。”

江 游世走出門外,天還暗著,只有東方一道淺淺白光,隱卻了幾粒曉星。他寧心靜氣,在那黑鞘上巧力一點,機括彈開,劍就躍出鞘來。這劍名叫“隙月”,與那黑漆 漆的鞘大為不同,反而通體瑩白,光華似水。江游世習的素棘劍法又與江湖上多數劍法有別,盡求輕靈,招招皆虛,不像殺人的本事,倒像蜻蜓掠水的劍舞一般。這 樣奪目的寶劍配上這樣花哨的劍法,使將出來,衣袂翻飛,劍光如練,當真好看得緊。

使完最後一招,江游世收劍立在庭院裏,薄約道:“欠幾分神韻,旁的倒融會貫通了。”

江游世愧道:“徒兒用這套劍法對敵,還一次也未贏過,請師父賜教。”薄約卻笑道:“只這個沒法教你,各人性情不一樣,體悟也沒有相同的,只能自個兒琢磨。”

熱天天亮如同竈上生火,眼見四周一節一節地亮起,屋裏又走出來個錦衣少年,遠遠地道:“江賢弟,這位是誰?”

江游世道:“這便是我師父了!”又與薄約說:“這是徒兒的好友,姓黃名一個湘字……”

他話未說完,黃湘打趣道:“不過是好友?”

江游世也笑道:“行啦!這是徒兒拜把子的大哥,三衢劍派的高徒,江湖上說他‘衢山四俠’裏列第一呢。”

三衢劍派是近些年獨占鰲頭的大派,所謂“衢山四俠”便是門派裏的四個菁英弟子,在年輕一輩裏出盡風頭,俠名籍甚。但薄約許是出世太久,並沒給這名頭嚇到,只是微微地點一下頭。

黃湘上前見過禮,道:“久仰前輩大名。”

這本是常見的客套話,薄約卻偏要逗他:“我許多年住在山上,如何就是久仰了?”

沒想到這黃湘最是個憨直的性子,向來不說虛話套話:“路上聽江賢弟講的,沒有十遍也有八遍。”竟當真是“久仰”過的。江游世恨不能捂他的嘴:“黃兄,我師父說玩笑話罷了,你怎……你怎……”

黃湘不明所以:“我怎麽?”

江游世臊道:“你怎這樣當真呢!”

黃湘聽不明白這打謎語似的對話。他見江游世手中提劍,頓生興趣,岔開話頭:“江賢弟,你在練劍麽,瞧得我好生手癢!”

江游世順水推舟道:“黃兄與我比一場?”

黃湘訝道:“你要與我比劍麽?”江游世笑道:“是了,當著我師父面,黃兄可要手下留情。”黃湘便回屋取了長劍,挽個劍花,與江游世鬥在一處。

衢山四俠乃是小輩中的頂尖人物,放眼整個武林也算得上一流好手。兩人少過了幾招,眼見得黃湘一招“浮玉飛瓊”,長劍迎面披來,江游世連忙回劍相格。黃湘叫道:“你這劍是神兵,我才不與你硬碰硬。”劍鋒在空中一轉,挺劍直刺,險險指在江游世脖頸,又道:“你輸啦!”

江游世還沒反應過來,只好收劍道:“佩服。”

他見薄約招手,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擋著黃湘目光,悄聲道:“師父,你罰我罷!”薄約道:“罰你甚麽?”江游世咬咬牙,道:“罰我練劍……甚麽都好。我怎地一個照面也撐不過?”

薄約微笑道:“正要和你說呢,輸就輸了,沒有甚麽大不了的。”

黃湘原以為他有高明的指教,聽了這番高論,皺眉道:“我們習武之人,修身立命的本事便是武功。學劍時沒所謂,到生死相搏的時候,憑甚麽本事求生?”

薄約笑道:“論武功或許你強,生死交際、論機敏的時候,說不準是游兒強些,這算不算本事?”

黃湘沒聽懂他譏諷自己,誠心誠意地說:“江賢弟機靈聰慧,我當然不及他,但是學劍一事,紮紮實實才是正途。”

薄約碰到這樣一個傻小子,仿佛拳頭打上棉花,大感無趣,只揮了揮手道:“武功高了,難道就能事事如意?會一點兒,不總讓人欺負,那就行了。我怎麽教導游兒,和你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待黃湘憤憤走了,江游世上前勸道:“黃兄這人十分率直,但沒有壞心腸。師父可別和他計較。”

薄約哼道:“我會同小輩一般見識麽?”江游世半低著頭,兩眼含笑,從底下悄悄看他,其中意味已經不言自明了。薄約道:“就你促狹,行呀!我不怪他,他已算得上三衢劍派裏頂不討人厭的人物啦。”

說話間,客棧的老板娘走到院裏,招呼他們用膳。江游世道:“二娘,勞你拿碗稀粥來。”二娘依言遞來一個粗瓷小碗,江游世接在一手,另一手掀開院裏的大水缸,對著裏面道:“歇息得可還算好?”

薄約早就聽出缸裏有淺淺呼吸,上前來看,不禁“咦”地一聲,道:“怎麽在這兒捆牛?”

那水缸中果然坐著一條大漢,四肢用麻繩綁上,嘴裏塞了麻核。他原未清醒,聽到薄約言語,氣得青筋鼓起,瞪著兩眼,怒目看著他們兩個。

江游世探手進去,把那大漢嘴裏麻核取了出來。只聽他破口罵道:“狗娘養的奸夫東西,無羞無臊,大白日與那淫婦肏在一起。”

江游世好言勸道:“早跟你說過,我和二娘沒那幹系。若不是你胡攪蠻纏,我也懶怠把你捉在這裏。”

那大漢還要再罵,薄約接過徒弟手中碗筷,舉在空中,冷道:“瞧你嘴裏不幹不凈的,粥喝下去也要發苦,我與你換碗泔水喝罷。”一邊作勢要倒。

大漢恐怕滾粥澆在身上,怒目圓睜:“你這狗娘養的缺德玩意,生下來便不長腚眼子!”

薄約道:“你知我是誰麽?”

那大漢梗著脖子說:“你是天王老子俺也罵你。”

薄約一手指著江游世,道:“他是狗娘養的,我是狗娘養的,我們兩個倒成兄弟了。”

說罷他自先笑起來。江游世無奈道:“師父,莫同他一個粗人置氣了。”

薄約咯咯地笑道:“在你眼裏我這樣愛動氣麽?山上待得久了,全不記得外面有這樣多人和事。”

缸中這大漢名叫羅強,本來是二娘丈夫,但兩人已和離好幾年了。他是個地痞無賴,早早入了黑虎幫,算得上幫派壯大的小功臣。這幾月他不知聽了甚麽風言,又來纏擾二娘,昨日恰被江游世碰見,給他關在大水缸裏,過了一夜。

薄約聽了道:“原是這樣家長裏短的事情。”江游世道:“師父不願讓我管這個麽?”薄約朝缸裏一看,見那羅強蜷在裏面,十分滑稽,於是笑道:“游兒想要做路見不平的大俠客,我也不攔著。我是俗人,當去吃飯啦!”

羅 強心裏怒氣不消,喉裏咳嗽一聲,盯準了薄約,就要啐過去。薄約擡腳照缸上一踢,內勁從缸壁透入,將他穴道封住了。那羅強被濃痰嗆在喉頭,進退不得,滿臉都 漲得紅通通的。而江游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拿過粥碗來,猶豫一會,放進缸裏道:“我餵你也不像話,你若肚餓,自己想些辦法吃粥就是。”說罷跑著去追師父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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