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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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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暮春之後,便入了夏。

盛夏炎熱,適合泛舟游湖、吃冰賞海,施黛在地圖前糾結一夜,最終敲定了揚州。

薰風十裏揚州路,四面垂柳遍地荷。

揚州多小橋流水、舞榭歌樓,一入夜,縱橫交錯的河道映出彩燈千乘,兩岸鳳簫悠悠,皆是風情。

比起白天,夜晚的揚州更加瑰麗,燈燭熒煌下,滿城繁華徐徐展開。

施黛見慣了城中景致,白天拉著江白硯坐船看荷花,等傍晚時分,與他一同來到海邊。

日色沈落,天幕靛藍。

海浪聲聲入耳,浪花卷起千重雪,水凈月相投。

大海一望無際,和緩的風源源不斷,施黛一步步走在沙灘上,沖江白硯咧嘴一笑:“夏天和海邊是最配的。”

她今日穿得涼爽隨性,淺綠齊胸襦裙搭配絲質大袖衫,長發松松挽起,綁一根翠色松紋發帶。

少女身姿曼妙,背脊柔而不折,輕盈行於海邊,好似一株挺拔小竹。

江白硯著一件象牙白的流雲紋長袍,斷水別在腰間,周身再無旁的裝飾。

施黛扭頭望去,他半張臉隱沒在月光裏,輪廓分明,若即若離。

這副模樣頗似天上的謫仙,當江白硯擡臂,手裏的東西卻很接地氣。

他提著個方方正正的食盒:“現在吃?”

施黛迫不及待,當即頷首:“嗯嗯。”

江白硯打開木質盒子,裏面盛的是酥山。

在大昭,入夏後,酥山是街頭巷尾最受追捧的小吃——

說白了,這是古代版的冰淇淋,因為形狀像座堆起的小山,由此得名。

酥山以酥油做成,屬於冰凍奶制品,江白硯提著的這一份,出自揚州城裏生意最火熱的酥山鋪子。

施黛探頭觀察,酥山精致小巧,被染成黛青色澤,兩側點綴有不知名的小花,相映成趣。

她不由感慨:“做得真好看。”

回憶起一十一世紀各種口味的冰淇淋,施黛來了興趣:“等我們回長安,去冰窖自己做些吧?可以往裏面加點兒水果的汁液,嘗起來肯定不錯。”

仔細想想,酥山類似於牛奶冰沙,對於它口味的開發,大昭境內寥寥可數。

如果融入綠豆沙、葡萄汁或石榴水,在味道上多加創新,想必能風靡大江南北。

施黛開始琢磨這個新的商機,覺得大有可為。

江白硯用小勺舀起一團,遞到她嘴邊:“好。”

“上次從苗疆回去,你做的鮮花糕就特別好吃。”

施黛一口咬下,心滿意足瞇起眼。

暑氣未褪,酥山奶香濃郁,入口即化,因有沁涼的碎冰,甜而不膩。

像炎炎盛夏裏,一場沁人心脾的雨。

“是甜的。”

從江白硯手裏拿過木勺,施黛也給他餵去一口:“你吃。”

江白硯拂去她被海風吹亂的碎發

,乖乖張口,咬住小勺。

他吃東西斯斯文文,喉間一滾,把酥山咽下,輕揚嘴角:“很甜。”

施黛嘚瑟地笑:對吧?我選的嘛。”

相處這麽久,她早就看出來,江白硯其實不排斥甜食,曾經的淡漠置之,只是不習慣而已。§

兩人一邊吃酥山,一邊在海邊散步,施黛特意挑了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除她和江白硯外沒有別人。

她喜歡熙熙攘攘的熱鬧,也享受只有兩個人的靜謐。

良時正好,天上的月亮墜在海底,被重疊浪潮托起,鋪開萬道銀光。

施黛意興盎然,脫下鞋襪,提起裙邊,走進淺水裏,被涼得一個激靈。

江白硯道:“當心碎石。”

“碎石頭會被海浪沖走吧?”

施黛在水中跺兩下腳,足底陷入白沙,像踩到棉花:“這裏全是沙子。”

柔軟得不像話。

澄白色的月亮落在海面,被她一攪和,朝四面八方碎開。

施黛一手提裙擺,探出另一只手,去碰水上的月光。

水中撈月,當然是一場空。

她指尖剛剛觸及水面,就有漣漪蕩漾,讓月光成為更多更小的碎片。

施黛也不惱,快快活活地笑起來。

夏風吹起她碧綠的襦裙,翠色流淌,是掩不住的生機。

江白硯看她一本正經地撈月亮,彎了彎唇角,沒把這件徒勞無功的事說破,學著施黛的動作,也把指尖探入水中。

沒料到他這個舉動,施黛偏過頭來,挑起眉梢:“江沈玉。”

她嗓音噙笑,在無邊夜色中響起,似珠落玉盤。

江白硯食指撥弄著水面,正要應聲,忽見施黛踮起足尖,親了下他額頭。

觸感輕且柔,像月下清泉。

不待他回神,施黛已後退一步,仰起腦袋,投來明媚張揚的視線。

她的笑意直率又明快,面頰覆了月色,如同鍍上一層銀輝,雙眼亮晶晶的,叫人挪不開目光。

“怎麽辦。”

施黛說:“越來越喜歡你了。”

她是真沒想到,江白硯這麽一個清冷安靜的人,會和她一起撈月亮。

兩人結伴幹同一件傻事,讓施黛雀躍又愜懷。

江白硯垂目望來,淡聲笑笑:“不妨再喜歡些。”

襯著水波,他瞳底清潤,只映出施黛的影子。

月下的少年人長身鶴立,靜若春水,施黛老實承認,她被看得有點心動。

一道海浪拍打在腳踝,發出嘩啦聲響。

施黛眼珠一轉,笑意更濃,毫無征兆地迅速俯身,撩起一捧水,灑向江白硯:“看招!”

顯而易見,江白硯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

以他的身手大可躲開,江白硯卻是沒動,低眉笑出聲來。

施黛潑的水不多,灑在他頰邊和側頸,一滴滴凝成水珠,滾入衣襟。

她擡頭,杏眼像被海水洗滌過,笑得如同一只成功偷到小魚幹的貓:“冷嗎?”

江白硯搖頭:“不冷。”

恰恰相反,在暑天淋上清淩淩的水,能把暑氣帶去三分。

他眨了下眼。

沒等施黛轉身,江白硯指尖一撩,幾點海水被灑上她面頰。

的確是冰冰涼涼的感受,很舒服。

施黛笑逐顏開:“好好好,偷襲是吧。”

江白硯翹起唇邊,指腹擦過她側臉,不疾不徐拭去水珠:“學以致用。”

施黛義正辭嚴:“你這是欺師。要尊師重道明白嗎?”

她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把臉頰在江白硯掌心蹭了蹭,沒過一會兒,又去捉小魚玩。

和一十一世紀不同,大昭的海面明凈澄澈、未被汙染,走在海邊,淺水灘上到處可見螃蟹和小魚。

施黛沒親手捉過魚。

海魚比她

想象中靈活,動作堪稱飛快,她每每伸手,總要把它們一溜煙嚇跑,不見影蹤。

“這速度,”施黛心覺好玩,隨口打趣,“身法大師?”

施黛愛玩,江白硯自是由著。

見她童心未泯,和那群魚較上了勁,他無言笑笑,把右掌探入水面。

施黛湊近了瞧。

年輕劍客的手指修長白皙,預判精準,靈活捕捉游來游去的小魚。

隨他指尖一勾,掌心合起,罩住好幾條魚。

施黛連眼睛都亮起來:“好厲害!捉魚聖手!”

江白硯:……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褒貶,有奉承有讚許,也有淬了毒的叱咄,被人認認真真地誇摸魚……

也就施黛說得出這話。

她心情一好,眼裏有瑩然亮色。

不知怎麽,江白硯想起一年前的寒冬夜,施黛失憶後第一次見他,也是用了這樣的神態。

眉眼流光溢彩,帶著純然的歡欣,於當時的江白硯而言,那是無比陌生的表情。

淺水灘的魚個頭太小吃不了,他們不打算千裏迢迢帶回家,於是捉完便放生。

“放回海裏吧,這些魚養著沒用,反讓它們活受罪。”

施黛的目光掃過一條條小魚尾巴,若有所思:“你也是魚喔。”

被她這樣打趣,江白硯輕笑一聲,低低應下。

“我以前看過西域的書冊,你這樣的不叫鮫人。”

施黛神秘兮兮湊近些,笑吟吟道:“是人魚。”

她頓了頓,笑音如鈴:“小美人魚。”

是從沒聽過的稱呼。

江白硯低哂,微微俯身,撩起眼皮看她。

他的眼神純澈無害,含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誘色,像沈寂許久的野獸伸出爪子,朝她悄然合攏。

江白硯語氣如常:“你想養著麽?”

施黛:……

目光沒有溫度和觸感,她卻被看得心頭緊繃,楞了楞神,才小聲說:“這不是……已經在養嗎?”

江白硯溫聲笑應:“嗯。”

長安深居內陸,施黛好不容易見一趟大海,從頭到尾怡然自樂,哼著小曲轉悠了兩個時辰。

江白硯生於青州,兒時常去海邊,陪在她身旁緩步前行,向她說起臨海的奇詭故事,或是教施黛捉魚捉螃蟹。

眼見他不費吹灰之力,輕易把一只揮舞大鉗的螃蟹擒在手中,施黛很給面子地發出驚嘆:“哇!”

江白硯:……

江白硯無奈看她:“青州五歲的孩童,也會。”

施黛面不改色,心直口快:“誰能比得過你呀。”

她靠近細細端詳,和螃蟹大眼瞪小眼:“你不怕被它的鉗子夾到?”

被她哄得笑了笑,江白硯道:“自它身後去捉就好。”

施黛表示受教。

在海邊兜兜轉轉好一陣子,她時常用餘光去瞥江白硯。

江白硯這人正經得很,平日幾乎與玩樂絕緣,要麽在安安靜靜看書,要麽在練劍斬妖。

和他一同周游大昭後,施黛見到江白硯更為生動的一面。

譬如此時此刻,他腰攜長劍風姿清遠,俯身去撈水裏的小魚時,身處月色下,顯出往常不曾有過的幹凈稚氣。

像一塊生輝的璞玉。

施黛不介意多哄哄他,讓他更自在些。

不知不覺到了深夜,施黛心滿意足離開海邊,回到與江白硯暫住的宅院。

這是由他們短期租來的宅子,與揚州絕大多數住處一樣,采用了園林建築風格。

夏天的園林最富生機,綠樹成蔭,枝繁葉茂,有如連片的錦緞,鋪滿整座大院。

之所以選中這兒,最重要的原因是,宅子裏有一汪溫泉。

夏天又熱又累,自然要在泉水裏好好泡一泡。

進入溫泉前,需要自行沐浴。

施黛舒舒服服洗了個澡,穿上泡溫泉專用的絲綢白裙,來到池邊時,江白硯已然入水。

流泉得月,化為一溪雪。

他散著發,同樣換上了嶄新白袍,垂落的發絲漂浮水面,像片暈染的墨。

泉水溫度不高,氤氳薄薄白煙。

施黛透過蒸騰的熱氣望向他,陡然有股錯覺,像見到一幅由水墨丹青描摹的黑白美人圖,活色生香。

經過水汽滋養,江白硯的雙唇倒是嫣紅,成為一抹格格不入的異色。

施黛沒扭捏,隨意挽起袖子,露出蓮藕般白嫩的胳膊,踏入溫泉中。

水溫正好,不算太燙,如同和煦的陽光包裹上來,十分舒適。

她坐到江白硯身邊,泉水剛好淹沒到胸口以下。

施黛半瞇起眼,順從心意發出喟嘆:“好舒服。”

鮫人自帶香氣,靠得近了,江白硯的冷香浮在水霧裏,裊裊飄向她。

施黛下意識嗅一嗅:“好香。”

江白硯略微側身,帶動水聲嘩啦作響。

他不笑時眉目疏冷,縹緲不似世中人,此刻揚了唇,視線靜悄悄黏在施黛面上,像某種邀約。

“尾巴。”

江白硯說:“想看麽?”

是尾巴!

施黛毫不猶豫,也毫不客氣:“想。”

於是水波裏,撥開一抹幽麗的淺藍。

成婚後,施黛時不時會讓江白硯現出鮫形,然後去摸他的尾巴。

諸如此類的舉動大多在床榻,這是第一次,施黛在水中看見鮫尾。

鮫人的尾鰭寬大而華美,隨著水流搖曳,輕而軟,像薄紗。

白鰭浮動,被月色一照,生出秀潤的光。

漂亮得不太真實。

施黛戳了戳鮫鱗,涼涼的,沁著濕意,手感與之前有所不同。

瞧著江白硯被戳得一顫,她朗然笑道:“尾巴在水裏,比平時更好看。”

還很涼快。

入夏後,施黛發現一個解暑的小妙法——

抱著江白硯,或者摸一摸他。

鮫人天生體寒,即便在夏天,身體也透著冷氣,只需觸上江白硯,就有涼津津的感覺往她骨子裏鉆。

更何況江白硯身體軟,抱起來很舒服。

這樣想著,施黛樂樂陶陶摟住他腰身。

香氣若有若無,暑意消退大半。

她左手貼上江白硯後腰,右手整個覆在鮫尾,清晰感受到鱗片特有的質感,形同一片片單薄的琉璃。

被她摸得生癢,江白硯晃了晃尾鰭,似是討好,又像渴求安撫,劃開泉水,漣漪粼粼。

旋即他俯身,落下春雨般的吻。

江白硯的嘴唇帶著寒雪氣息,與施黛的體溫彼此勾連,雖柔和,卻有不容抗拒的粘纏之意。

一場溫柔的緊縛,觸碰又退開,引來溺水似的麻痹感。

雙唇被吻得豐潤榴紅,施黛失神之際,腰側一癢。

她驟然回醒,面上發熱。

江白硯的鮫尾在水下挑起,尾鰭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拂過她後身。

夏衫單薄,外來的觸感格外明顯,施黛像被踩中尾巴的貓,渾身一頓。

她小聲抱怨一句:“好癢。”

江白硯擡眉看她。

許是因為水霧,他那張清疏出塵的臉上,無端多了勾魂般的韻意。

撫弄起施黛一縷被水浸濕的發,江白硯偏過頭來:“此處只有我們。”

施黛用了幾息的功夫,反應他這句怎麽聽怎麽暧昧的話。

鮫尾掃過水面,江白硯笑道:“你再摸摸。”

明知道這人有意在勾她,施黛的心跳還是緊縮一下,沒法出言拒絕,食指順著鱗片游走,一路向下。

鮫人敏[gǎn],很快有了反應,每一次撫摸,鮫珠與鱗片都在發燙。

熱潮蒸騰,空氣粘稠熾熱,沈入一個逼仄密窒的空間,讓人連呼吸都難。

江白硯尾音微顫,呢喃問她:“可以嗎?”

自從這句話後,一切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施黛坐於鮫尾之上,身下是那顆炙燙的鮫珠。

水霧不盡,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唯有彼此的體溫清晰可辨。

水汽濡濕她眼角,施黛被淺藍色長尾緊緊纏繞,徹底探入的瞬息,聽見尾鰭撫過泉水的輕響。

好比無聲的索求,鮫尾激起一波又一波水浪。

她恍惚間也成了浪中的游魚,在江白硯懷中顛簸又聚攏,緊緊將他環住。③

江白硯長睫輕振,尾巴好似流淌糖漿的蛛網,溫柔又強勢地圈攏,猛然收緊,沒有罅隙地糾纏。

晚風吹過檐下的燈籠,燭火搖曳,打落深淺不一的光與影,雜糅著水汽,讓施黛看不太清。

身形被水流和鮫尾托著,她只聽見江白硯喉間的喘音,輕輕淺淺,帶一絲顫,像細線纏進耳中。

似乎有些受不住,江白硯神色迷蒙,把頭埋進她頸窩,呼吸亂且熱。

他動了動,連帶鮫尾悠蕩,在泉中拍出水聲:“喜歡嗎?”

他的鮫珠燙得像火。

施黛掌心擦過,又倏然退離,被灼得迷糊,只能憑借本心答:“嗯。”

江白硯低聲追問:“喜歡什麽?”

尾鰭律動,泉水潺潺。

施黛架不住這樣的攻勢,閉了閉眼:“喜歡你。”

對方卻從她懷裏仰頭,彎起眉眼。

在溫泉待久了,肌膚難免蒸出淺紅痕跡,如同被細雨打濕的桃花。

江白硯眼梢勾出一筆暖色,看著她的雙眸:“喜歡這樣嗎?”

從身下彼此相觸的地方,酥|麻感一路躥上脊梁骨,滋生奇異的震顫。

施黛凝望他的黑瞳,像墜入柔軟的雲朵,又似即將踏進暗不見底、擇人而噬的深淵。

眩麗而危險。

她點頭:“……喜歡。”

江白硯笑意漸濃。

安撫一般,尾鰭輕揉她後脊,稍稍用了氣力,把施黛錮得更緊。

夏風和暢,水聲連綿,伴隨枝葉窸動的低響,驚擾濃稠的夜。

在碎開的月光中,施黛與那片幽藍相融。

霜染楓紅,秋意正濃。

入秋以後,惱人的暑氣日漸褪去,氣候一天天涼爽下來。

清風蕭蕭,送來一年一度的中秋。

中秋講究闔家團圓,施黛和江白硯回了施府。

前院的草木大多有了枯黃的趨勢,只有幾棵竹子青翠欲滴。

庭院的圓桌旁,施黛單手支頤坐在石凳上,一仰頭,看到一輪清朗的明月。

她穿得隨性,上著闊袖綠衫子,搭配蜻蜓紋淺碧煙羅裙,長發被江白硯綰作雙髻,插有兩根翡翠簪。

入秋後天高氣爽,施黛很熱衷綠色的衣裳,看起來清清爽爽,和秋天給人的感覺一樣。

大昭的月餅沒有太多口味,主要由酥油和糖作為餡料,吃月餅時,配有一種名為“玩月羹”的甜湯。

施黛嘗過幾口,裏面有蓮子和桂圓,清潤解渴。

除此之外,石桌上還擺有螃蟹和桂花酒。

喝下一口玩月羹,施黛擡頭望天,發出沒什麽意義的感慨:“月亮,好大好亮好圓。”

“是好兆頭。”

孟軻笑道:“嘗嘗新鮮的螃蟹,是你爹親手做的,用了各地不同的做法——酒蟹,醬醋蟹,那邊是炸蟹。”

施黛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遍:“全是爹爹做的?”

施敬承頷首,眉目彎彎:“許久沒做過蟹,口味不大正宗,你們多擔待。”

他說罷挑眉,兩指拿起一塊月餅:“你們兩人做的這月餅,倒是極好。”

施黛笑道:“是蛋黃餡的。”

她覺得大昭的月餅花樣太少,恰好江白硯會做點心,這幾天閑來無事,施黛突發奇想,攛掇他制出了全新的蛋黃餡、棗泥餡和果脯餡。

經過幾次改良,味道上佳。

“這種月餅放上市面的話,一定賣得不錯。”

孟軻不忘賺錢大業:“之前黛黛提議的酥山改良,就很受百姓喜愛。”

夏天去海邊時,施黛吃著酥山,

曾想過用水果汁液豐富口味,不再拘泥於單純的奶香。

這個建議被孟軻采納,荔枝味的酥山一經出世,便在長安打響了名氣。

有錢賺,真的很快樂。

“對了,”施黛笑意加深,看向另一邊的沈流霜,“副指揮使的職務,怎麽樣了?”

鎮厄司以施敬承為首,下設多位副指揮使,掌管不同的小隊。

要成為副指揮使,資歷與實力缺一不可。

沈流霜在鎮厄司當差已有數年,比施黛和江白硯加起來的時間都要久,加之實力不凡,一直是競爭副指揮使的強力人選。

不久前,這個位置有了空缺。

經過層層篩選和比試,沈流霜在一眾術士武者裏奪得頭名。

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幾天,她可以順利繼任。

“七日後,應當能得擢升。”

沈流霜笑道:“到時候請你們吃頓好的。”

她今年不過二十多歲,柳葉眉丹鳳眼,身著一件不帶修飾的紫裙,乍一看去親善無害,有幾分秀雅之氣。

施黛卻清楚知道,沈流霜有六塊漂亮流暢的腹肌。

論拔刀,她是一流。

“今天喝的,是自家釀的桂花酒。”

孟軻笑吟吟道:“來來來,一起幹杯!”

施黛瞥向自己身旁的兩人:“江沈玉和雲聲,他倆能喝嗎?”

江白硯:?

他為何要同一個小孩作比較?

施雲聲:?

他為什麽要跟一個喝酒一杯倒的家夥作比較?

江白硯頷首:“可。”

施雲聲不甘落後:“我也要。”

“應該能行?”

施敬承端起酒杯瞧了眼:“只比米酒醉人一些。”

施黛:……

該說不該說,江白硯以前喝完米酒,有過醺醺然的時候。

“中秋佳節,讓你嘗嘗桂花釀。”

孟軻揉一把施雲聲頭發:“醉了也沒關系。”

施雲聲小聲嘟囔:“我才不會醉。”

在平常的家宴上,他年紀太小,與酒無緣。

孟軻偶爾會讓他嘗些不醉人的果釀,施雲聲品來品去,覺得和果漿差別不大。

“那就——”

孟軻搶先舉杯:“祝各位龍騰虎躍。”

施雲聲攥緊瓷杯,面露警覺。

出現了,是家庭成語接龍!

他在書院學到不少成語,這回一定要接住!

施敬承笑意溫柔,隨她一並擡臂握杯:“祝越古超今,爭當第一人。”

沈流霜不費吹灰之力:“拏風躍雲。”

江白硯言簡意賅:“福如山岳。”

聽出來了,諧音是“月”。

容量有限的腦袋瓜轉了又轉,施雲聲兩眼微亮:“鯉魚躍龍門。”

感謝學堂,感謝夫子。

他是腰直了氣順了,握著瓷杯的右手也更穩了。

施黛笑得合不攏嘴,與家人逐一碰杯:“越來越好。”

她很享受此時此刻的氛圍。

家人團聚,幸福安康,是世上最美好的詞語之一。

置身於熱熱鬧鬧的家裏,每個人的嬉笑嗔罵、喜怒哀樂都無比真切,哪怕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也讓施黛感到溫暖熨帖。

是“家”的感受,也是被在意、被愛著的感受。

與今夜類似的情景,小時候待在孤兒院時,施黛曾無數次設想過。

現如今,曾經渴望的相聚遲遲到來,在年覆一年的憧憬中成為現實。

桂花釀入口,甜味比酒氣更濃。

施黛稍稍側頭,湊到江白硯耳邊:“你酒量不好,當心醉了不舒服。不想喝的話,把杯子放下就好。”

江白硯笑應:“好。”

僅僅喝下一杯桂花釀,他的臉頰已在微微泛紅。

施雲聲的情況,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孩子不擅飲酒,平時果釀喝多了,對自己有盲目的自信,總以為自個兒千杯不倒。

兩杯桂花釀下肚,施雲聲暈暈乎乎,直挺挺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皺起眉頭。

沈流霜戳戳他額頭:“怎麽了?”

施雲聲擡頭,看她好一會兒,慢吞吞吐出兩個字:“三個。”

“你看到三個流霜姐?”

施黛也湊上來,習慣性摸一摸他腦袋:“這是有點兒醉了吧?”

她話音剛落,神情滯住。

施黛的掌心搭在施雲聲頭頂,本應只觸到冰冰涼涼的發絲,驀地,有什麽東西憑空出現,在她手心掃過。

溫溫熱熱,毛絨絨的。

施黛往下瞥去,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她弟弟一醉,居然妖氣不穩,蹭蹭冒出兩只深灰近黑的狼耳朵。

施黛:哦豁。

沈流霜探頭:“哦豁。”

經歷與上古邪祟的決戰後,自打在施黛面前首次現出狼身,施雲聲不再那麽避諱自己的妖族形態。

看都看過了,他選擇放棄負隅頑抗,接受現實。

當下,一對狼耳從他頭頂生出,隨施雲聲歪了歪腦袋,耳朵也簌簌一晃,前後搖擺。

施黛用食指戳一下他耳尖,樂得笑不停:“雲聲還認得我們嗎?”

怎麽認不得。

施雲聲迷迷糊糊朝她齜牙。

“小孩果然不能飲酒。”

孟軻也來湊熱鬧,捏上自家小兒子紅通通的臉。

沈默一瞬,她笑著沖施黛小聲道:“不過挺好玩的。”

施雲聲:聽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醉了,不是傻了。

施敬承認真思考,面露微笑:“趁他喝醉,多逗一逗。雲聲這孩子年少老成,平日裏太正經了些。”

施雲聲:?

是親爹?

施黛心情頗好,彎著眼笑,恰逢秋風乍起,吹開月亮旁的濃厚雲彩,顯露光華。

她一時意動,仰起頭來。

明月迢迢,清輝普照,漫天星辰閃爍。

密密匝匝的樹影隨風搖晃,把月光搖碎,灑落細碎光斑,一點點落在她臉上。

施黛眺望圓月的模樣專註認真,從眉眼到頰邊,處處透著霧似的柔軟,靈俏得讓人心動。

江白硯不看月亮,只看她。

正是此刻,施黛倏而回首,不偏不倚對上他的雙眼,展眉一笑。

“月圓人團圓。”

施黛說:“明年的中秋節,我們做什麽味道的月餅?”

她不必說得透徹,江白硯聽懂言外之意。

花好月圓,其樂融融,在今後,他們還有很多這樣的中秋。

月色下,江白硯的雙目沈寂如潭,因她這句話,漾出清淺笑意。

他道:“依你喜好。”

*

同處長安城,柳如棠的中秋是和白九娘子一起度過。

她從北方來,在長安沒有相熟的親戚,每到這天,要麽和鎮厄司的同僚們相約會餐,要麽獨自在家,清閑過完一整天。

昨天和陳澈捉了只大妖,柳如棠費去不少力氣,累得身心俱疲,不願動彈。

今日實在沒什麽精氣神,她幹脆待在家裏,聽白九娘子講述百年前的志怪傳奇。

請仙家附體後,一人一蛇徹底綁定、神識相融,從某種意義上說,白九娘子是她最親近、也最密不可分的親眷。

又一塊月餅入口,毫無征兆地,柳如棠聽見敲門聲。

這是她在長安定居的小樓,很少有外人踏足,更何況今天中秋,全家團聚的日子,誰會來?

與白九娘子對視一眼,柳如棠起身打開院門。

門外是一道熟悉的影子。

秋霜打濕他的發尾,陳澈一襲黑衣,身形挺拔如刀。

在他手裏——

柳如棠:“咦?”

白九娘子:“謔!”

他手裏提著的,是兩個與本身氣質很不相符的食盒。

還有一罐子酒。

柳如棠雙手環抱,朝他挑眉:“找我喝酒?”

陳澈黢黑的眼底無甚波瀾,語氣也平鋪直敘:“找你過中秋。”

平平無奇的句子,莫名叫人心口一蕩。

柳如棠不是扭捏的性格,與陳澈共事多日,彼此也算熟絡,當即側了身子:“進來吧。”

她睨向那個木質食盒:“裏面裝著什麽?”

陳澈:“月餅。”

他看似冷漠,實則很有耐心,把手裏的東西擺上石桌,一邊打開食盒,一邊為她介紹:“酒是博羅酒,你最愛喝的那家。”

博羅酒以桂花釀成,和秋天很搭。

柳如棠尚未開口,白九娘子吐了吐信子,似是漫不經意道:“你倒是有心。”

陳澈笑笑,打開另一個盒子:“這是為九娘子準備的肉。”@

好好好,你小子上道!

白蛇兩眼一亮,從柳如棠肩頭探出腦袋,連吐幾下信子。

比起吃食,柳如棠更關心別的:“你昨天受的傷怎麽樣了?”

“無妨。”

陳澈道:“多謝昨日,你與九娘子相助。”

其實兩相合作更多。

被他一句話說得開心,柳如棠揚一揚下巴,粲然笑道:“厲害吧?”

陳澈低聲應下,垂首為她斟酒。

這家夥總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論照顧人,其實挺細心的。

至少在柳如棠面前,陳澈是這樣。

“今天過節,”在他身旁坐下,柳如棠單手托起腮幫,“你怎麽想著到我這兒來?”

陳澈側目望來,重覆之前那句話:“我想和你過中秋。”

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子,在微妙的差異下,滋生出

難言的暧昧。

柳如棠的表情有剎那凝滯。

什麽叫“他想”?

……有多想?

“和我?”

她的聲調聽不出異樣:“你在鎮厄司裏,不是有好幾個關系不錯的朋友?”

夜風吹過院中的竹林,沙沙作響。

陳澈動作微頓,喉音如潭中靜水,字字清晰:“他們是他們,你不同。”

柳如棠:“我有什麽不同?”

三言兩語,織成一片緊繃的網,鋪天蓋地罩下。

白九娘子默默挪開身子,去往桌邊吃肉。

許是被這句過於直白的話噎住,陳澈眨眼,與柳如棠四目相對。

柳如棠喜穿紅衣,今日也不例外,紅裙破開夜色,同她性子一般風風火火、灼烈自在,輕而易舉便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對上陳澈的雙眼,她沒回避視線,反而挑起了眉。

在陳澈看來,她有什麽不同?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早之前,柳如棠就隱隱有了察覺。

不止是出生入死的同僚,也並非“好友”一詞足以概括。

柳如棠想,他們之間,理應是別的關系。

陳澈定定凝視她。

半晌,他道:“我——”

一字出口,戛然而止。

不等他剖白心跡、說出更多話語,柳如棠仰起脖頸,吻上他嘴角。

親吻一觸即離,恍如蜻蜓點水,她飛快撤開,揚起勢在必得的笑。

“不同之處在於……”

柳如棠說:“我能對你這樣做,其他人都不可以。”

她說罷勾起眼,嗓音壓低壓柔,似是問詢,也有不容置喙的意思:“是嗎?”

圓月懸天,光華四溢。

借著月色,破天荒地,柳如棠在陳澈耳尖窺見一縷紅。

她笑意更深。

這次是她先。

和陳澈爭了這麽久,要是在他的溫柔鄉裏大亂陣腳,柳如棠一定要罵自己沒出息。

與其被動接受,她更習慣主動出擊。

陳澈紅耳朵的樣子,可不是時時刻刻見得到。

那雙黢黑的眼眸沈沈望著她,柳如棠落落大方與他對視,等待陳澈做出回答。

他沒出言作答。

在又一陣秋風湧起的瞬息,陳澈俯身,吻上她的唇。

風過桂花枝,長安一片月。

貧民們居住的小巷裏,閻清歡與十幾個男女老少坐在桌前,聽街坊鄰居們的飯後閑談。

身為搖鈴醫,從街頭到巷尾,被他救治過的

平民百姓不計其數,聽聞閻大夫在這裏過中秋,紛紛前來拜訪。

桌上有酒有菜有月餅,也有各家各戶備好的小食,不奢華隆重,卻有市井煙火氣。

“我的家鄉?”

被人問起,閻清歡溫和一笑。

他身著樸素布衣,長發被隨意束起,俊朗的眉眼透出蕭

蕭柔色,看不出富家公子的豪橫闊綽,像個再尋常不過的白凈書生。

“我從江南來,父母麽……都是普通生意人。”

閻清歡道:“你們若感興趣,我給你們帶幾幅江南圖譜來。”

與此同時,長安城另一邊,整潔敞亮的小院裏,趙流翠做了螃蟹和月餅,輔以小酒助興,濃香撲面。

數名年歲不一的姑娘聚在庭中,你一言我一語,熱鬧非凡。

照己身處其中,目光掠過每一張熟悉的、生機勃勃的臉,輕揚唇角。

這般情形,在她身為無名無姓的鏡女時,連奢望都不曾有過。

好在,她們如今在一起。

天公不作美,不同於長安的明月千裏,越州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是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兩天前遭到邪祟襲擊,多虧一位青衫中年人出手,才降伏妖物,護得村民平安。

百姓盛情難卻,中年男人答應留在村中,吃一頓中秋團圓飯。

眼下,村長遙望灰蒙蒙的夜幕,在滿目雨絲裏低低喟嘆:“怎麽就下雨了呢?”

那位客人並不在意,自始至終一副好脾氣,正在給好幾個小孩變戲法玩,逗得孩子們驚呼連連。

只有一個女孩看著天空發呆。

客人問:“為何不開心?”

“中秋節,看不到月亮。”

女孩怯怯答:“爹娘說過,想他們的話,就看看月亮。”

這個村落偏僻窮苦、土壤貧瘠,不少壯年人去了長安,靠做工貼補家用。

中秋佳節,他們回不來。

書生似的客人沈吟片刻,和煦笑道:“秋雨短暫,說不定一會兒就停了。”

女孩點頭應下,心知這是句安慰話,仍乖巧道了聲謝。

無人知曉,不久後,在某個不被註意的間隙,客人屈指,輕緩張口。

沒有繁覆的法訣,也沒有光怪陸離的陣法符箓。

他只念了一句詩。

書聖道:“明月來相照。”

風雨驟歇,濃雲翻湧。

如同一個不可思議的神跡,墨色褪盡,一輪柔黃緩緩浮現,孩子們驚訝擡頭:“是月亮——!”

數裏外,聶斬、莫含青、秦酒酒與謝允之再度聚首。

一年來,斬心刀誅殺妖邪無數,聲名愈響。

剛進門,聶斬便睜圓眼:“是誰殺了血屠手?這可是江南排名第四的殺手,厲害啊!”

莫含青笑嘻嘻賣關子:“三選一,你猜。”

百裏府內,百裏青枝對月飲酒,輕撫懷中長刀,悠然含笑。

相聚千萬裏,他們目所能及,是同一輪月亮。

此為中秋。

漸漸月落山頭,朝陽升起,迎來嶄新的一日。

這天,長安街頭不太平。

幾只妖物入了邪,在東市橫沖直撞,惹得百姓們倉惶四散。

在邪氣蔓延之前,一道金光兜頭罩下,赫然是高深符法。

金光如閃電,落在妖邪頭頂,似驚雷劈身,不過轉瞬,妖物頹然倒地。

秋風颯颯,一道翠色身影從房檐落下,輕盈如飛燕,剪開清晨的蒙蒙霧氣。

在她身側,一襲白衣隨之落足,江白硯神色淡淡,幾縷劍氣從斷水溢散,凜冽如鋒,邪祟見之生寒。

“有只和它們分頭逃開了。”

沈流霜步履不停,淩空躍起:“我去追。”

閻清歡:“好嘞!”

跟隊友們同行一年,他的身法小有所成,淩波微步小菜一碟。

踏行在江白硯身邊,閻清歡打量起這幾只光天化日之下作亂的妖怪。

應是入了邪,殺氣不受控制,才敢這麽大膽。

“鎮厄司。”

施黛穩當落地,拿起懷裏腰牌,迎著朝曦眉眼飛揚,熟稔念出隊名:“別和我們作隊。”

好霸道的口氣!

妖物瑟瑟發抖:“不敢和大人們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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