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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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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盆

南絮後面的幾天仍然一如既往地進行著那幾項活動,似乎表現得完全不受那幾段話影響似的。

當時她在傅聞聲本子的角落裏批了個“閱”,表示她看過了。

傅聞聲肯定知道了,只不過他也不作任何反應,照常和南絮每天吃飯冥想健身。

依然沒什麽進展,非但如此,南絮莫名覺得他這些天有些情緒暴躁。時常前一秒看著心情不錯,後一秒又突然崩盤,誰都不搭理了。

周日的時候,南絮在給家裏打掃衛生,傅聞聲去澆花。

他莫名其妙又感到心情低落,沮喪得不行。

魚丸屁顛屁顛跟著他到陽臺上來,不停圍著他打轉,倒像是因為主人心情不好而焦急。

傅聞聲把水倒進花盆裏,看著它慢慢滲下去,泥土慢慢變幹。顏色在變化。

好像人生就是如此無聊。

魚丸在幾個花盆間轉來轉去,突然間好像撞翻了什麽瓶子。盡管動靜不大,甚至小得十分微妙,傅聞聲仍然敏銳地聽見了。

“沙沙”作響。

腦海裏耷拉了好些天的那根弦突然一下子繃緊了,傅聞聲甚至感到自己眉心一跳。

他把面前的那一大片葉子撥開,看見了翻倒在地的白色小瓶子。

果然...

很眼熟,是他找了好多天的東西。

南絮很聰明,知道他就算天天來澆花,也絕不會有興趣撥開葉片看一眼後面有什麽的。

傅聞聲把藥瓶拿起來晃了晃,聽見裏面藥片倒來倒去的聲音。他悄悄把瓶子放了回去,連方向都按原來的樣子擺好,溜出了陽臺,心底“砰砰”作響。

次日一大清早,南絮下樓去遛狗。往日裏這個點傅聞聲還在睡的,南絮會在他醒之前趕回來。

但傅聞聲昨天沒問南絮要安眠藥。他失眠了一晚上,根本沒有睡,滿腦子都是陽臺上那個小瓶子。

他不知道為什麽...好像背後有股無形的力,就這麽驅使他這樣做了。

他聽見南絮關門的聲音,屋裏重歸鴉雀無聲。傅聞聲好像一下子有了力氣,慢慢走到了陽臺上。

他先在窗口看了會,確保南絮牽著狗走出去了,一時半會不會回來。

心裏有點空。

他蹲下,悄悄撥開那葉片。

藥瓶還在老位置。

他伸手把它拿出來,心臟跳得飛快。

就快要... 結束了麽。

這麽想著,突然,他看見了原本壓在下面的一張紙片。

膠帶粘著,一並被帶出來了。

傅聞聲嚇了一跳,做賊心虛。

紙片疊得整整齊齊的,朝上的一面寫了兩句話。

“雖然永遠不希望你看到...但如果這個瓶子不幸被你發現了...

打開瓶蓋前,先閱讀一下說明書。”

傅聞聲把那張紙展開了,也沒意識到自己的手有些發抖。

那是一張彩色的紙,上面畫滿了各種彩色的音符,和奇奇怪怪的人臉。

傅聞聲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就看出來她在畫自己。

“南絮說想請你做個游戲,請繼續往下閱讀:

1.你在找什麽東西嗎?

是->2

否->那就把我疊好放回去叭~

2.為什麽找來這裏?

不小心就來了->那把我疊好放回去叭~

不開心->3

睡不著-> 找南絮問問,她有辦法讓你睡著的

想走->4

3.可以和南絮講講心事嗎?

可以->那把我疊好放回去叭~

不想說->5

4.走前有想吃的東西嗎?

有->跟南絮講,她會給你做的

沒有->5

5.我來考考你還能不能走。今天寫日記了嗎?

寫了->6

還沒->7

6.看南絮給你寫的話了嗎

看了->8

沒看->快回去看看

7.想寫嗎?

想吧->日記還在房間裏等你

不太想->9

8.回覆了嗎?

沒回->南絮還在等你回覆

回了->看看她有沒有再給你回覆

不想理她->9

9.那麽,腦海裏有旋律還沒有寫出來嗎?

好像有->吉他還在房間裏等你,南絮很想聽,歌迷也在等你的新歌

沒有靈感->10

10.走前有想做的事情嗎?

有->南絮還在房間裏等你,快告訴她,她很好奇

好像沒有了->南絮很傷心,快回去哄她

如果你真的不想把我疊好放回去,把我放下之前,拿起地上的手機,打開瀏覽器看一下吧。

我愛你哦,聞神。”

傅聞聲看見花盆旁邊的手機。

他照做了。

彈出一個黑色背景的界面。

網址很眼熟。

那是個防自殺網站。

傅聞聲去過。

他記得。

南絮遛完狗上來,回到臥室裏看了眼。

傅聞聲好像還是沒醒。

南絮開了點窗戶,好讓外面的鳥叫聲進來。

天空沒什麽顏色,淡得像一杯白開水,好像是不能再平凡的一天了。

南絮回到床邊的木椅子上,什麽也不幹,又不受控地去看傅聞聲。

明明是會隔著屏幕笑著對所有人說“明天會更好”的人,現在像只蝦米一樣弓著背蜷縮在床上,不鮮活,不明媚,不說話。

傅聞聲突然翻了個身,背對她了。

露出後頸的一小塊皮膚。

雪白雪白。

南絮不由自主伸出食指想去觸碰那一小塊地方。她想象它的觸感,大概是光滑潮濕的。

畢竟傅聞聲流了很多汗。

她伸了手,可就快要觸到的那瞬間,南絮還是遲疑了。於是又把手收回來,手指蜷起來。

南絮舔舔唇。

她看見枕頭的顏色不對勁。

過了會,她站起來,慢慢繞到灰色大床的另一頭。

傅聞聲腦袋卡在兩個枕頭中央,正好把臉也埋起來。南絮依稀辨認著被子下的輪廓,傅聞聲大概是右手彎曲著放在頭側,弓著身子側躺。

南絮脫掉拖鞋,爬到床上。

傅聞聲睫毛抖了下。

南絮也側躺下,挪了挪位置,這樣外頭的太陽還是能照到傅聞聲身上。她看著窩在被子裏的人,便把手從被子下面伸進去。

她抓到傅聞聲的手。

很滑,出了很多汗,但五指冰涼。

南絮握住那只手,感覺到手背上一瞬間過來的輕微力道。

她從虎口的地方握住傅聞聲的大拇指,半晌默默說:“傅聞聲...原來你睡覺流口水啊...”

傅聞聲倏地睜開眼。

他嘴動了動,露出前面幾顆牙齒,只是笑得不好看,滿臉寫著不高興,帶了點委屈。

南絮抓著他的手,和他相顧無言。

傅聞聲好像不會說話了,只在盡力凹出好看的笑,整個人看上去呆呆的。

只是陳皮混合著紅木的味道還在,提醒她眼前還是那個傅聞聲。

南絮輕輕問:“想吃什麽?”

傅聞聲搖頭。

南絮想起他奶奶小店裏的招牌,便試著問說:“想吃蔥包檜嗎?”

傅聞聲搖頭。

“想出去玩嗎?”

傅聞聲搖頭。

南絮說:“那我們休息會吧。”

傅聞聲把頭埋進被子裏,像是默認。

睫毛不長,但撲簌撲簌動著。

他半闔著眼,蓋住了烏黑眼珠上反光的那部分。

南絮看不見他眼裏的光。

過了一會,南絮好像聽見他嘴裏有音節飄出來,念念有詞的。

好像是這一個月來第一次講話。

她趕忙把頭伸過去聽,還是聽不大清,便小聲問:“你在說什麽?”

傅聞聲看了她一眼,嘴裏沒停。

南絮擡擡眉毛,好像在好奇地看他。

傅聞聲終於停了,南絮以為他要回答,便把頭又湊到他腦袋旁。

誰知道傅聞聲只是掃了眼伸過來的腦袋,一個翻身又背對著南絮了。

於是南絮吃了一嘴頭發。

剛剛那表情是什麽?

嫌棄?!

南絮伸出舌頭試圖吐掉那頭發味道,聽見傅聞聲還在念念有詞,嘴裏哼小曲兒。

她不信邪,直起上半身,猛一下子從背後撲到他身上,“你在幹嘛呀!”

傅聞聲感覺到身體上突然壓過來的重量,嚇一大跳。他仍然維持原本的姿勢,視野裏多出幾根不屬於自己的柔軟頭發,桃子味的。

傅聞聲噤了聲,不過也沒把南絮拍開,只是幹瞪了她一眼。

南絮解讀出四個字:你煩死了。

她抱著他搖來晃去,傅聞聲仍是不搭理她。後來她也累了,便不再制造動靜,索性隔著被子和傅聞聲背靠著背躺著了。

南絮一方面耳朵在偷聽他自言自語,一方面眼睛又在盯著窗外面漸亮的天色,萬般無聊。

突然背後的人起身了,接著“咕咚”一聲下了床。

南絮以為他要出去,也“騰”一下子坐起來。

不過傅聞聲沒往房門外走,只是繞到她這邊,拿起了床邊的那把黑色吉他。

他到床邊上的一張椅子那裏坐下,抱著吉他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南絮一直在看他的表情,好像他又回到了平時裏的樣子。

難道...恢覆了?

她不敢確定,只是小心翼翼地叫了句:“傅...聞聲?”

傅聞聲瞥了她一眼,表情兩個字:幹嘛。

南絮搖了搖頭。

傅聞聲沒再看她,手指開始撥弄那六根看不出顏色的弦。

目光有些失焦。

不知道在看什麽。

南絮試圖看。

好像是空氣。

半晌,她問:“你不餓嗎?”

傅聞聲不中斷音樂聲,也沒看她。

南絮又試圖問:“我們去吃早飯好不好?”

傅聞聲仍然不理她。

南絮有些頭疼,拿起床頭的手機給李明軒發消息:他開始彈吉他了

李明軒馬上打過來一個微信電話,傅聞聲看見了。

南絮接起來,李明軒那邊還沒開口說話,她身後某人突然開始瘋狂掃弦。

南絮往前走了走,試圖離開噪音源頭。

傅聞聲跟了一步過來。

南絮轉頭看了眼,傅聞聲又轉身往別的地方走。

南絮右手把空著的耳朵堵起來,試圖聽清楚李明軒講話。但那吉他聲也不知怎的,格外吸引人似的,讓南絮怎麽也聽不進去李明軒講話。

音樂聲時而悲傷時而高亢。

南絮給傅聞聲打手勢讓他小聲些,後者渾然不知似的無視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整個人仿佛都更加歡脫起來。

南絮虛虛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走到房門口打電話。

電話打得艱難,李明軒說這是好事,讓他有興趣做什麽事都是好事。

於是南絮也高興起來,想著要多多和他說話。

她回到房間裏,看見原本晃來晃去的人不見了。吉他擺在了老位置,床上多了一大塊凸起物。

傅聞聲又躺下了,眼神飄來飄去,像在捕捉空氣裏的什麽東西。

入棺式躺姿,手腳都老老實實擺放好。

於是南絮也到老位置躺好,時不時纏著他問上一兩句。

傅聞聲又開始嘴裏念念有詞。

大概躺到了大中午。

南絮過了餓的那個點。午睡時間,她實在是困了,朦朧中感覺傅聞聲好像終於回答她了。

“玩。”他說。

玩?

南絮一個激靈醒過來。

她剛剛問了他什麽來著...

“玩什麽?”她仍然裝作在半夢半醒的樣子,迷迷糊糊地問。

傅聞聲搖頭。

不知道有沒有接收到她的信息。

南絮就這樣等著。

傅聞聲其實一點也睡不著。他很累,但睡不著。

他內疚得不行,今早在陽臺上他所有的舉動,瞞著南絮去拿藥產生的罪惡感...

還有最後那張紙。

所有畫面都在他腦海裏反覆播放。

南絮都那樣幫他了...他怎麽能...讓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費呢...

所以傅聞聲用盡了力氣,今天也一定要回答她的話。

半晌,他又說話了,把抱著的被子拉開一個小角。

灰色的毛衣露出來,暴露在空氣裏,看著怪舒服的。

他遲緩地用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有個世界。”

世界?

南絮往他左胸口看,毛衣起了球。

於是她問,裏面有什麽?

有什麽...

傅聞聲重覆了很多遍南絮的話,像是捫心自問,像是在用力思考。

他說,有很多很多灰色。

南絮把手伸過去。

大概是因為困了,整個人感覺像躺在棉花上,摸到的衣服也是軟綿綿的。

她問,那...灰色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

傅聞聲揉了揉眼睛,面孔快皺成包子。

是霧吧。

南絮握住他剛剛壓在胸口上的那只手。

那...可以讓我去嗎,那個世界?

傅聞聲聽見她的話,整個人縮進被子裏,就看見黑色的發旋,亂糟糟的。

過了會,傅聞聲又露了半只眼睛出來。

他征求一樣詢問說,那你來了,能不能不要走啊...

南絮笑著,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那顆腦袋。

也好軟。

她說,好,我不走。

傅聞聲想了想,垂下眸,不敢看南絮。

像是作了極大的掙紮。

半晌,他咬下嘴唇,默默說。

好...那我給你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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