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9 章

關燈
第 219 章

方才的思緒還沒理清楚,這幾個字又給任馨沈重一擊。柔和的眼神逐漸變得冷漠,用力抽出雙手,一臉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來沖出門去。

裏邊的談話,卓昱在門口都聽見了。

天還沒亮,他追著母親的背影跑去。

一旁坐著的王婉兒不知所以,起身看了看消失在竹林的兩個身影,出於好奇地跨進屋內。

江潯正沖著床上面無血色的婦人喊道:“我一直以為你只是不服輸,這喪盡天良的事你也幹得出來?”

他攥著拳頭,眼裏怒火燒起來了。

秦楚面無表情仰望屋頂,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靜靜等待死亡。

王婉兒一直躲在門邊不敢出聲,看著床上的人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楚妃娘娘?”

她想起兒時在長樂宮,常常到姑姑這裏來小坐的妃嬪,不禁念出聲來。

只見榻上婦人臉微微一側,朝著她看了一眼,然後眼睛緩緩閉上了。

-

秦楚死了,任馨回去後一病不起。

卓昱一連兩天關在書房裏,除了王婉兒能進去送點吃食,誰叫也不管用。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敬重的師父原來是棄他於火海不顧的生母。

他從小跟著任馨隱於鄉野間,知道那幾年母親把獨自將他帶大的艱辛。記得母親總是做噩夢,從記事起,卓昱時常半夜聽見哭聲醒來,發現母親縮在角落裏哭。

等到天亮卓昱問起母親,任馨只會說是夢見可怕的臟東西,讓卓昱別問,之後再也不提此事。

那天江潯跟他回憶起出事那日,任馨從臨安城買了東西回山莊,路上被鄰村一群流氓地痞□□。

江潯得知此事,連夜下山找劉棐算賬,次日等他把那夥人殺完回去,面對的只是一片不敢觸及的火海。

那場火燒了兩天兩夜,所有的屋舍都成了一片廢墟。卓天曜跟隨秦少將軍出征前,已經將手下的人遣散還鄉,莊上只留了幾個看家護院和丫鬟。

幾天下來,他一個人都沒看見,只在廢墟中找到幾具骸骨。

江潯也是在秦楚臨死前得知的真相。

卓天曜歸順朝廷前,八方賊寇山匪皆不敢侵犯,行走江湖自然也結了不少仇家。

江潯有想過是仇家尋仇,害死他的家眷妻兒,從未想過這是秦楚一人所為。

聽了這些,卓昱萬念俱灰,卓天曜和任馨少有在他面前提起生母,也從未說過秦氏母親的不是。一想到生母對任馨的所作所為,卓昱罪惡感加身。

任馨臥病後,他思量許久想去探視,最終任馨直言不想見他。王婉兒幾次想去看看婆母,也是吃了閉門羹回來。

-

秦楚入土的日子,千寒山只有江潯一個人,挖坑、埋葬、立木碑……

一早天沒亮王婉兒來給卓昱送早飯,每次進屋,都只看到卓昱坐在桌案前,一動不動眼睛也不擡一下。

短短幾日,卓昱面容憔悴,胡茬更明顯了些。

王婉兒端著碗,一口一口給他餵粥。

卓昱像個四肢不舉的病人,只是配合王婉兒張嘴、吞咽。

王婉兒挺著大肚子,慶幸這個孩子沒有他兩個哥哥那般活潑,卓徹和卓衡這麽大的時候,一天到晚就在肚子裏打滾踹肚子。

婆母病重,丈夫受打擊跟丟了魂一樣,公爹知道此事後也是冷著不著面。

她知道卓昱生母身邊只有江潯一個人,處理後事總得要個幫手,頭兩天讓月生去幫忙。

昨晚月生回來,告知王婉兒今日秦娘子便要入土,江潯希望卓昱能去送他娘最後一程。

卓昱待在屋子裏,夜裏也不點燈,昨天夜裏太晚,王婉兒不想來煩擾他。

吃過飯,王婉兒把碗勺收了收放木盤裏。進屋前心裏早就想好了怎麽開口,這會兒到卓昱面前卻張不開嘴。

她端著盤走到了門口停住,回過頭來,卓昱仍是那副消沈的模樣。

斟酌了許久,她走到桌案前,開口道:“今天秦娘子下葬了,你真的不去嗎?”

卓昱身子仍然不動,眼睫微微閃動了下,沒有任何回答。

見此王婉兒只好默默出去,拉上房門。

院子裏頭月生還在等著,若是卓昱不去,他還得去千寒山。

王婉兒回屋更衣,讓月生備馬車等著。

把屋裏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千寒山來回也要一天,她怕卓昱餓肚子。別人又不敢進書房去,叮囑等卓徹中午回來,試試讓他給爹爹送飯進去。

出門的時候,王婉兒踩著凳子上了馬車,就聽到身後來了人。

“月生,你留下。”

卓昱一身素衣走出來,從月生手裏拿過韁繩,翻身坐上馭位。往車廂內看了眼,見王婉兒已經坐穩,揚鞭駕車離去。

午後,夫婦倆人抵達千寒山。

江潯剛開始埋土,已經這個時辰,本以為沒人會來了。卓昱的出現,讓他有點意外。

卓昱緩緩走近木碑,拿過江潯手裏的鐵鍬把土蓋上堆起來。

入葬完畢,王婉兒和江潯拜過後都退到了遠處。

卓昱跪在墳前,往銅盆裏燒紙錢,微紅的雙眼空茫茫。

等手裏的紙錢都扔完了,他擡眼看著木碑,猶豫了許久,低聲念道:“師父,徒兒來送您了……”

話還未說完,兩行淚水直流而下。他一直在墳前跪到了天黑,最後是王婉兒過去把他攙扶起來的。

雙目已經哭腫,此時此刻在王婉兒眼裏,他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心疼不已將他摟住,不斷的安撫寬慰他。

-

回到卓府,王婉兒想著先讓卓昱好好回屋歇歇,讓月生把他扶進去。

還沒踏進門曦和苑大門,卓昱扭頭往扶光苑去。

到了正屋院子裏,面朝大門跪下一個一個磕著頭,一邊為生母給任馨賠罪。

書房裏的卓天曜聽見動靜,過來想把卓昱叫起來,卓昱依然無動於衷。

王婉兒在一旁看著,剛開始並沒攔著,一刻鐘過去了,看到卓昱頭上磕出血來,既著急又心疼,但她只能默默躲在柱子後面流淚。

丈夫為母請罪,她身為人妻,本想陪同一起。可她如今懷有身孕,知道婆母是個菩薩心疼,她若跪下豈非是在逼迫長輩?

劉媽媽進進出出幾趟,看著也是著急,她只知道夫人從外邊回來後生病,也不見大爺和大奶奶,並不知其緣由。

忽然天空暗沈下來,一到白光閃過天空,雷鳴聲震耳欲聾,傾盆大雨鋪天蓋地而來。

王婉兒看到卓昱面前青磚上的一塊血紅,這雨向潑水一樣拍打在卓昱身上,這下她再也忍不住了。

沖下臺階頂著大雨,想去把卓昱拉起來。

“下雨了你先起來,等雨停了你再磕行不行?”

劉媽媽帶著如意從屋裏拿了兩把傘下來給他們遮雨,勸說道:“大爺快起來吧,有什麽事等夫人病好了氣消了見面說行不行啊!還有大奶奶,您還懷著身子呢,這麽淋雨怎麽了得?”

不管身邊人怎麽勸,卓昱跟著了魔一樣,一個勁兒地磕著頭。

見卓昱勸不動,劉媽媽和如意先把王婉兒勸回屋檐下,這時卓天曜攙扶著任馨從屋裏走出來。

看見模糊大雨中那個猛力磕頭的身影,任馨心突然揪了一下。這時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啊,曾經最艱難的幾年裏,是他陪著一起熬過的,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她慌忙過去扶起卓昱不停俯下的肩,“你這孩子怎這麽倔呢!這事跟你沒關系,你還是母親的好孩子,快起來!”

雨水沖淡卓昱額頭上的破口,任馨仍能看到那一團血紅,頓時心疼不已。

卓天曜陪同幫著撐起傘,對著卓昱怒斥道:“你母親還病著,趕緊給我起來!”

卓昱起身,雙腿都在打顫,這幾日身心疲憊,甚至覺得比戰場拼殺還要艱難。

-

八月丹桂初綻,王婉兒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為卓微。

秦楚死後,這個院子冷清了不少,卓微一出生,院子又熱鬧起來。

這盼了許久的小孫女一出生,任馨的病似乎全好了,每天來曦和苑幾趟,恨不得住在這院子裏。

卓昱對這個女兒愛不釋手,女兒睡覺也要一直守在一旁看著。

卓徹和卓衡也化身為妹妹的守護神,父子三人沒事兒就愛在搖籃旁待著。

隔壁淩家倆婆媳沒三岔五過來看孩子,文氏抱著熟睡的卓微,輕聲細語道:“微微呀,看這小模樣長得真好看,以後肯定是個大美人兒。”

王婉兒還在月子裏,坐在床榻上正喝著鯽魚湯,每天五六頓湯湯水水。

卓微漸漸醒了,嗚嗚哭起來,提醒是該喝奶的時候了。

以前生卓徹和卓衡的時候,王婉兒奶水還挺足的,這一次生下卓微,奶量還不夠這孩子喝一頓的。

乳母過來把卓微抱下去餵奶,任馨和淩夫人也跟著過去。

文氏坐到王婉兒床邊,一臉的羨慕和喜悅:“瞧你這,都三個孩子了,之前一家子總盼著生個女兒,這不就來了嘛!你公公婆婆這不更疼你這兒媳婦。”

王婉兒接道:“你不也是兒子女兒都有?芝芝都三歲了,反倒羨慕起我來。”

文氏一聲輕嘆:“是啊芝芝這丫頭都三歲了,我家那二老瞧著你又給卓家添了人丁,明裏暗裏提醒我,也該再使使勁兒了。可你說,這半年來我家官人忙著查案,要麽不回家,一回來累得跟牛似的,倒床就睡,就算我想生跟誰生去?”

王婉兒靦腆一笑,悄聲問道:“師兄還是在查袁鈞那些破事兒嗎?”

文氏左右看看,四下沒人,湊近王婉兒,“可不是嘛,這回都查進廣林王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