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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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

傍晚工房中的人陸續回家吃飯,袁雅蓉停下手中的活,慢條斯理的收拾整理,坐在位置上發呆。

周圍的人都走完了,她仍然一個人呆呆坐著,嘈雜的工房漸漸安靜下來。

這裏所雇的都是城中和城外鄉裏的百姓,城中的人幾乎每日都會來工房織布,也有在家中織布定期交貨的,城外稍遠些的村民,每半月或一月上織坊交貨。

有人日子疾苦,白天忙活別的生計,到夜裏也能在此織布貼補,所以織坊從白天到黑夜,都會有人在此。

天空忽然變暗了些,隨後下起了黃豆點大的雨,敲在房頂的瓦礫上劈啪作響。

袁雅蓉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拉出沈思中,側眼望到屋檐落下的雨簾,緩緩起身走出來。

接了一把落下的雨水,原本還在享受雨水帶來的涼意,忽然眼睛一滯,傻傻楞住。

——糟了,今日出門沒帶傘。

正當她不知所措,是否該去跟織坊看守的老婆婆借一件蓑衣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二小姐沒帶傘啊?”王婉兒拿著兩把傘款款走來。

袁雅蓉淺淺一笑低下頭,欣喜一瞬後又驚慌起來,擡頭四處張望。

“你別緊張,我都看過了,這裏沒別人。”

接過王婉兒遞來的傘,撇嘴問道:“你不陪著師兄和阿徹,到這來做什麽?”

王婉兒嘆了聲氣:“自從官人回來後,整天形影不離守著徹兒,孩子對我這娘親都不親了。突然想去百福樓試試新菜,這不想到你了嘛。”

袁雅蓉頓了頓:“你還是找別人吧,我還有事……”

說著手撐傘就要走,王婉兒見狀看到她傘撐開那一刻鉆進她的扇下,挽著她的手往前走。

“你……你不是還有傘嗎?我說了不去。”

“這把傘破了,你得先送我去百福樓。”

“你真是……畫樓呢?怎麽今日沒人跟著你?”

兩人在雨中吵吵鬧鬧往前走著,到了百福樓,王婉兒又哄又拉的把袁雅蓉往樓上拽。

畫樓是提早到這裏,直到看見王婉兒和袁雅蓉的身影,才叫廚房上菜的。等兩人拉拉扯扯的上來,菜剛好上齊。

進到包廂裏,袁雅蓉不再掙紮,坐下來看了一眼滿桌的菜:“這做什麽?鴻門宴啊?”

王婉兒眼神示意畫樓退下,也坐了下來笑說道:“我倆一介女流,哪裏吃得起‘鴻門宴’?”

桌上的菜四葷四素,對半分開,畫樓親自擺的,知道袁家二小姐只食素。

而對與袁雅蓉來說,上次來百福樓還是半年前父親來的那次,她來臨安起,幾乎都是在肖大嬸家吃的。

王婉兒不停幫她夾菜,兩人邊吃邊聊。

飯吃得差不多,王婉兒漸入主題,“二小姐,你在這裏玩夠了吧?是不是該回家了?”

袁雅蓉放下筷子,臉色漸漸有些嚴肅:“你趕我?”

王婉兒連忙解釋:“我哪能趕你?可是你難道就不想念爹娘嗎?還有……”

她還沒說完,袁雅蓉突然打斷:“還有我該另覓親事了對吧?”

看見袁雅蓉漸紅的臉,眉頭也皺起,王婉兒話再也說不出口。

兩人沈默良久,袁雅蓉冷聲道:“我真的很羨慕你,有時候甚至有些嫉妒。你生下來便失去雙親,生死關頭裏走過幾遭,但你有視你如命的丈夫,一雙可愛的兒子,婆媳關系也和睦。我沒有你那樣震撼慘痛的經歷,但我的痛你無法體會,就像是整個人被浸在水裏,再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可真的要斷氣時,卻又被撈上來,喘足了氣又被按進水裏。侯府的地位、名聲、榮辱就像我腳踝上綁了繩的巨石,而他們只顧著奮力將我往上拉,全然不顧我腳上的疼痛。我以為你是能理解我的,看來是我錯了。”

她起身就要離開,王婉兒拉住她:“你有話好好說,別動火啊。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我知道你的難處。你貴為侯府嫡女,本不該到這裏,當日見你不好過,我心裏也難受。想你到臨安來住一段日子,散散心罷,誰知你一去不返。京城還有你記掛你的父母親,昭容娘娘也很想你。你一個人到這人生不熟的地方來,走的時候他們有多擔心?給你再謀婚事,也是希望你有個好歸宿,嫁人生子,將來也能有個依靠。”

袁雅蓉再回到座位,已經心如死灰,哽咽道:“也不是每一樁婚姻都是依靠,當初要是沒跟劉家合離,在那嗜血的魔窟裏,能早些咽氣就不錯了,哪還愁得上晚年有沒有依靠?”

王婉兒瞳孔怔了怔,她不知道往日袁家人跟她說過什麽,怎麽勸的。她想袁雅蓉有一個疼惜她的夫君,而不是拿自己的幸福大事做世家大族聯姻的物什。

……

從這天以後,王婉兒沒有再勸袁雅蓉。看得出她很適應享受在臨安的生活,阿寶如今跟著她一起住在王家老宅裏。跟袁雅蓉不同,阿寶有一手刺繡的絕活,被秀姨帶到繡坊中做活兒。

就要啟程返京,臨走頭天晚上肖大嬸交給王婉兒一封信,“去年我去安鄉看四叔和四嬸,這封信是四叔托我帶來的,說務必要交到王妃手上。”

這封信掂量著很厚,緘口處還烙了火紅漆。

這封信一定很重要,王婉兒也沒放在行裝裏,而是隨身放著。

回到京城,當夜便走了一趟陳南王府,親手交到了母妃手上方可松一口氣。

-

六月中旬,卓昱準備往隴陽,這一次子峻也跟著他一起去。

子峻跟阿嬋一樣都不是讀書的料,書院先生三天兩頭找到陳眉和任馨。

得知卓昱又要離開,子峻找到了王婉兒,想跟著姑父一起去,不想再成天憋在書院裏。

他雖然讀書不上進,但是一身功夫日益見長。

王婉兒本來是不想答應的,他今年才十三,這年紀就上邊關,總是不放心的。而且隴陽外是殷承元帶領的敵軍,這家夥的劍和飛刀是不長眼的。

她勸說道:“你尚年幼,這麽早去邊關不合適,那西威軍營裏殷承元不是好對付的,再緩兩年,等你大些再去姑姑絕不阻攔。”

這話讓剛從外回來的卓昱聽到了,跨步走進來揚聲道:“一個殷承元怕什麽?再說有我在,能讓他動子峻一根汗毛?沒事子峻,這次跟著姑父走。”

話說完,子峻剛才還像焉了茄子一樣,瞬間兩眼放光,期待著望著姑父。

王婉兒怔怔楞住,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沒好氣的瞪了卓昱一眼,起身回房間。拗不過不這倆人,看來子峻是鐵了心要去隴陽,她還是親自幫他準備行裝,生怕遺漏了什麽。原本給子峻做的幾件新衣還沒完成,讓畫樓給鋪子上加了銀子趕制出來。

離別前夕,卓昱晚膳後陪著卓徹在院子裏玩到天黑,回屋看到婉兒還在哄卓衡睡覺。前幾天卓衡受涼發熱,藥也餵不進去,嗓子都哭啞了,入夜哄許久才能睡。這兩日燒熱退了,王婉兒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依舊親自餵藥哄孩子睡覺。

卓昱腳步輕輕的走到跟前來,見卓衡狀態比頭兩日好了許多,他也放下心了,不然明日還真舍不得走。

卓衡漸漸進入睡眠,王婉兒才小心翼翼把孩子交給奶娘抱回屋去。

……

夜裏卓昱心血來潮,久久無法入睡。這幾天婉兒照顧二郎,還要張羅子峻出門的行裝,裏裏外外都是事,對他這個即將遠行的丈夫反而有些冷漠了。

他窩在被子裏,呼吸浮躁起來,沒多會兒又掀開頭上被褥,側臉目光落到身旁的背影上。

明日一別,至少半年不能相聚。想到這裏卓昱心裏跟火燒似的,身子不由自主向王婉兒靠去。

王婉兒淺睡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驚醒,掙紮著一手將人推開,身子再往裏邊挪了挪。

卓昱瞳孔微微一震,不可置信的望著她的背影。這不是她第一次推開自己,他坐起身將她翻身過來,質問道:“怎麽氣還沒消?你就這麽怕殷承元?就因為他你跟我鬧別扭?”

他本不想提這個人,不想婉兒再回憶起那段日子,這幾年也並未從婉兒口中聽過這個人,除了那天她勸子峻留下。

王婉兒憤然坐起身,沒好氣說道:“你說的什麽混賬話?子峻還那麽年輕,十三歲你還在書院讀書,他就要去守邊疆。萬一有個什麽閃失,怎對得起姨母和表哥?大晚上你著的什麽魔?還跟我提那個人……”

說著說著聲音略帶哭腔,心裏越想越氣,直接下床,想去書房睡去。明日卓昱還要出門,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吵架鬧得府上人盡皆知。

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卓昱整個人慌了,沖上去將她攔下摟在懷裏,頭埋進她的脖間輕聲安慰道:“好了我不提了,我發誓再也不提了……其實子峻現在去隴陽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他學業上沒有天賦和毅力,早日入伍也能為往後鋪路,而且隴陽如今沒有前幾年那麽亂了。對面敵軍沒了主帥,錦川又掌控在武朝手裏,他們想打回來沒那麽容易。你也知道子峻才十三歲,軍裏人那麽多,我怎會讓他沖到前方去?只要有我在,子峻定會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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