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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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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路塵年所說,江百黎確實收到了特爾比賽的邀請函,邀請函發來的時間則為三個月前,江百黎記得他在一個月前看過郵箱,但可能當時有許多垃圾郵件,將這條信息堆壓在了最下方。

比賽時間就在一個月後。

毫無疑問,比賽地點,美國。

特爾比賽的地點偶爾會輪換到其他國家,但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美國,邀請的畫家也以國外的一些新起之秀為主,而基本國內受邀的都是名聲遠揚,且為大部分人難以比擬的畫家。

江百黎深吸口氣。

特爾比賽三年一舉辦。

江百黎在上次特爾比賽的時候就有關註,只不過那時候他確實在國內名聲鵲起,但在一夕之間難以跨越大片海洋而傳至海外,所以那次,他沒收到邀請函,這也是他第一次受邀。

而路塵年的畫風便更受外國人的歡迎,大膽抽象,所以雖然路塵年與江百黎在國內畫界幾乎比肩,但路塵年年少時多在國外,三年前,他在國外的名聲要遠超於江百黎,所以路塵年上一次便受邀參加了那次比賽。

但可惜的是,路塵年最後只拿了個紀念獎,按評委的話來說,他的畫風太過局限,從而顯得單一死板,總之,那評委的話毫不留情,幾乎將路塵年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否認了個遍,這也讓路塵年咬著牙記到現在,一直憤懣不平,恨不得把那評委統統撕碎。

江百黎會錯過這次比賽嗎。

他看著電腦屏幕,眸底映著屏幕上雪白一片的光,郵件上的字眼都印在他腦海裏,難以褪去。

他今年二十四歲了。

下一次比賽舉辦的時候他二十七歲。

比賽只邀請十八歲到二十九歲的畫家。

也就是說,他可能也就只有兩次受邀的機會了。

但是目前的一項項需要忙碌的工作堆在眼前,江百黎的情緒稍微有些焦躁。

他盯著邀請函上的“Endless dawn”半晌。

無言。

報名截止時間就在比賽開始的一個月前。

也就是說明天,更準確的來說,是今天的午夜十二點。

而現在,十一點四十三分。

特爾比賽對於一個畫家來說就像是至高無上的獎勳,倘若說畫手與畫手之間存在著跨越不過去的鴻溝,那麽決定這鴻溝的就是你的天賦、努力,以及你的風格局限度、色彩敏感度,這些或許都是能夠通過繪畫過程中的比較來一較高低,拼個勝負,但是特爾比賽的獎項就像是直接將你的一切都刻在了金子上發光,人們不會否認金子的價值,當他們在特爾比賽的獲獎名單上看見你的名字時,他們就會知道———

你觀察過色彩的靈魂。

你聽見過第四世界的耳語。

或許有些人會看不懂你的畫,那是因為,他們無可企及你畫筆下那至高美麗。

江百黎承認,特爾比賽對於他來說有著無可抵擋的誘惑,他沒有拒絕那邀請的能力,哪怕他面前已經是他需要被推著走才能趕得及的一切事宜,但特爾比賽值得他放下一切。

江百黎看著電腦屏幕,沈默良久,他才扭頭看了眼身後的樊也南,說道:“你覺得一個月的時間會很久嗎,樊也南。”

樊也南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若對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來說,這可能就是他們的餘生,漫長悲哀,若對於一個未來即是朝陽的人來說,這可能就是旭日東升的前奏,轉瞬即逝。

樊也南對時間沒什麽概念,他的時間不值錢,沒人在乎過他的時間,當然,他也不在乎,更別提一個月這短短的一段時間。

“不久。”樊也南說道。

江百黎松了口氣,他像是一瞬卸下了壓在肩頭的重擔,但他仍是緊擰著眉頭,樊也南說不久,他似乎就可以安心一些,但他愧疚不減,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莫名其妙地就覺得他可以更早地讓樊也南見到那個房子的完成品,如今卻可能要推後一個月,這讓他有種負罪感。

江百黎扁扁唇,最終,他回覆郵件——

“I ept your ivitation.”

他接受了。

………..

樊也南一直盯著江百黎的動作,他知曉江百黎盯著電腦屏幕看了良久,但他沒有去看屏幕上的內容,他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註意到那是個郵件頁面,至於內容,他沒看到。

是的,他沒看到。

樊也南這樣想著,像是在以此來無聲地自證清白一般,他也不知為何,仿佛偷窺江百黎所做的一切在他心裏都成了無形的罪證,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偷窺時的自己如此卑劣,就像是在偷窺來之不易的幸福一樣。

樊也南低聲笑了笑。

或許童年時候沒得到重視,所以他的靈魂已經定了型,長大之後也是個難以被重視的模樣,只能這樣用手死死地攥住最後一絲幸福不肯松手。

“江百黎。”樊也南陡然開口叫了聲。

“怎麽了?”江百黎從電腦後面探出腦袋,問道。

“……..沒什麽。”良久的沈默,樊也南才這樣說道。

他只是想叫一叫江百黎了,方才他有一瞬的心慌,也不知是為何,但他覺得,或許那一刻他再不叫叫江百黎,或許以後都沒法再輕易地說出這個名字了。

樊也南討厭這種錯覺,這像是上天在警示他並非江百黎的良人一般,但他並不想做江百黎的良人,他只想做江百黎的繆斯,如果再貪心一點兒的話,那就是———

能在一起生活的唯一的繆斯。

這似乎太貪心了。

樊也南在心裏自嘲。

“我一個月後要去美國參加比賽,樊也南。”江百黎關上電腦,說道。

樊也南默了默,才開口問道:“這麽突然?要去多久。”

“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半個月,前幾次這個比賽的時長都是有變動的,但大部分都是半個月到一個月之間,所以最遲,我一個月後也會回來。”江百黎站起身,走到樊也南身旁,去拉樊也南的手,他感受到樊也南的手心涼著的溫度,便將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蓋在樊也南的手背上。

但樊也南的手比他大很多,最後還露出來了指尖和一小部分手背的邊緣處。

江百黎只能讓自己的手在一處停留一下後再移動,爭取將樊也南的整只手都弄得暖和一些。

江百黎邊移動著手,邊說道:“到時候有了確切的比賽時間,我再告訴你,樊也南。”

“好。”樊也南應著聲,但心思已經飄到了自己的手上面去。

江百黎的手很暖。

“你的手怎麽這麽涼,樊也南。”江百黎低聲喃喃,聲音微不可聞,似乎是無意識的話,但是樊也南卻聽清了那順著風飄過來的字眼。

樊也南輕描淡寫道:“最近天氣冷,所以手涼。”

“但是我的手就不涼。”江百黎說道。

“我穿的衣服少。”樊也南回他。

江百黎抿抿唇,反駁道:“我們穿的衣服都差不多,你別敷衍著哄騙我,樊也南。”

“沒哄騙你。”樊也南轉而說道:“那就是我體寒,所以手的溫度才低。”

“可是之前你的手都是暖和的。”江百黎像是非要把這件事弄得清楚明白,不停地刨根問底道:“難道你之前不體寒嗎,樊也南。”

“嗯。”樊也南無奈地應聲:“最近太忙,忙得體衰,所以體寒了。”

他滿口胡話,全是胡諏出來的。

江百黎不怎麽懂,卻也沒怎麽信,只是“哦”了一聲,說道:“那就多吃點兒東西補補。”

體衰要吃東西補,這個他還是知道的。

“知道了,我已經在補了。”樊也南怕江百黎真搞出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便說道:“不用你擔心,江百黎,你照顧好自己就好。”

江百黎沈默兩秒,覺得,他確實應該照顧好自己,畢竟他在照顧自己這方面就像是個沒天賦的笨蛋,但是他又覺得,他不需要照顧自己也可以,他不需要很健康的身體,他活著就好了,無所謂活成什麽樣的身體。

江百黎還是乖乖地“嗯”了一聲。

他這一應聲,樊也南就想起來他腳踝處的傷,便蹲下身,沒抽回江百黎握著的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空著的手碰了碰那還殘留著大片青紫的腳踝。

樊也南輕聲問道:“還疼嗎。”

他沒敢直接碰得很實,只是那樣試探性地觸摸了下。

江百黎松開握著樊也南的手,後退了兩步,想把那只腳踝給藏住,不想讓樊也南去看那猙獰的傷口,卻無處可躲,於是聽只能拘謹地交錯著腳站立,想努力擋擋。

“沒事了,不疼,你別看他了,樊也南。”

與此同時,江百黎也記著,一會兒去換個長點兒的褲子當睡衣,隨便找個運動褲來穿吧。

雖說穿著睡覺可能不舒服,但總歸能遮擋住腳踝,避免樊也南直接看到,那樣也讓江百黎少了兩分害怕被樊也南發現什麽異常的不安。

他現在似乎有些草木皆兵,什麽都想要藏藏真相,下意識地對樊也南藏匿情緒。

樊也南見他一如既往的後退遠離,低垂著眼,良久才收回手,笑了下,說道:“不疼了就行。”

樊也南重新坐到小沙發上去,他低眼掏出手機,手指做著翻動的動作,不知曉是在幹些什麽。

江百黎沒什麽好奇心,他只是盯著樊也南的另一只手看,既想上前去給樊也南暖手,又想先回去換褲子。

最後,兩難之下,江百黎選擇了先去換褲子。

他再次回來後,樊也南就盯著他被褲腳遮蓋住的腳踝,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樊也南在江百黎走近後,陡然翕動嘴唇,問道:“江百黎,做嗎。”

江百黎的腳步一頓,他眨眨眼,有些不太情願,他現在累得很,但是他擰著眉頭想想,好像兩個人確實好久都沒做了,連之前那個被廢掉的一周三次的約定標準都沒達到。

而且,他很喜歡看樊也南半瞇著眼渾身是汗的模樣。

江百黎糾結兩秒,說道:“可不可以只做一次,樊也南。”他認真發問。

樊也南覷他數秒,眸底漆黑一片,像是旭日已落後躲在黑暗深淵之中窺探甜果的囚徒。

“可以。”樊也南說道。

“那就……..做吧。”江百黎說道。

頓了頓,江百黎又補充了句:“這次關燈吧,別忘記關燈。”

他不想讓樊也南再次看見他腳踝上的傷。

那傷就該被藏匿在黑暗之中,不要觸摸樊也南的視線。

“行。”樊也南答應地幹脆利落,他也確實把燈關了。

但燈關上之後,身上被涼風吹起了層雞皮疙瘩,但江百黎的胸脯上卻遍布熱汗,通紅一片,幹柴烈火。

他們胸膛貼著胸膛親吻,心跳似乎在交織。

黑暗之中,樊也南借著窗外灑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看著江百黎緊蹙的眉頭,以及那顆紅痣,聽的動作越來越快,他就像是刻意報覆一般。

他不懂,不明白,步知曉為何有著觀音痣的小觀音沒能讓他痛痛快快地愛一場,是因為神仙無情唯修大道嗎,那神仙的大道又是什麽,庇佑蒼生嗎。

那他眼前這正在止不住地顫抖的小觀音會庇佑他這個俗世中人嗎,或許會吧,樊也南想,在此刻,溫熱濕潤,他已經知足了。

他的心底,“知足”兩個字像是在無限地循環播放一般,當真如同佛家的法咒一樣,念叨得他頭痛欲裂、眼底通紅。

樊也南騙人了。

不是一次。

一次之後,他根本沒有停。

而江百黎在揚著頭的那一瞬,失重感如夢如幻,他已經沒有能力去數數了,他變成了一個牙牙學語的稚童,字不成句,詞不達意,崩潰離散。

江百黎支撐不住,眼角有淚。

樊也南俯身親了親他的眼角。

“……..樊也南。”江百黎喚他。

“嗯,是我。”樊也南應聲,聲音很輕,像是溫柔撫摸的羽毛。

停下後。

樊也南想。

或許是因為他和江百黎的靈魂還未真正想擁,肉.體便先訴說了夜晚,所以他們才變成這般,仿佛第二天太陽升起時,他們的靈魂也會相離,再無交集。

在江百黎出國的前一晚。

樊也南拉著他磨了一晚上。

他們沒說什麽,幾乎只有單個音調在空中亂砸。

江百黎也沒什麽好說的,畢竟一個月對於他來說也不算久,他很快就能回來,很快就能夠再次見到樊也南,或許那時候,他已經獲得了比賽的獎項,他榮名加身,會是彎著眼迎著光朝著樊也南的方向走過去。

樊也南也沒有主動去說什麽,他很擅長離別,他這前半輩子跟很多東西告過別,路口再難相遇的流浪狗,並沒有多愛他的父母,無良的前公司,以及許多從前似乎感情還算不錯的朋友,甚至還有……..江百黎。

他們分別過很多次,次次無言,卻又仿佛沒斷過交談,只是有時莫名的情緒上湧,讓他想要沈默著抽根煙。

但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不擅長離別。

樊也南私心作祟,在江百黎的脖頸上留下了一個草莓印,很淡很輕,他怕江百黎最後領獎的時候頂著個草莓印上去領,那樣不好看,這樣輕輕的草莓印等到那時候早已褪去,但他江百黎在他無法窺探的異國他鄉的街頭與某些他並不知曉的人相遇,或是遇見的新的繆斯,所以他在江百黎身上最顯眼的部分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

樊也南不得不承認,讓他接受江百黎給予別人那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愛無異於用刀磨他的軟肋,痛得發麻,嫉妒得即將發瘋。

但樊也南克制著一切,他知道那樣是不好的,他沒資格發酸,所以樊也南將那些酸澀轉變成肌肉的酸痛。

他的心底發酸,江百黎的身上發酸。

江百黎早上險些沒起來。

是樊也南親自叫醒他,用毛巾給他擦了臉,下樓給他買了早餐帶著,事事具備。

站在檢票口,樊也南看著江百黎的背影一點點地消失在人海。

那一瞬,孤寂感將他淹沒。

江百黎在落地美國後,便給樊也南發去了報平安的信息。

【dawn:我到了,樊也南。】

【dawn:照片分享。】

那邊秒回。

【南方:照顧好自己。】

【dawn:知道了。】

江百黎收起手機,一擡頭,就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路塵年滿臉哀怨。

路塵年喊道:“江百黎!你簡直就是負心漢!”

江百黎沒反駁,直接點頭,說道:“是。”

他知道這樣可以制止住路塵年接下來的一連串炮轟。

路塵年呆了呆,咽了下口水,抹了把臉,收了收臉上止不住的困倦,才跑過來,直接撲到江百黎身上,說道:“你現在連騙我都不稀罕騙了,直接就承認了,你真是沒有心。”

江百黎“嗯”了一聲,頗為冷淡。

他沒休息好,有些懶得開口說一長串的話。

路塵年習慣了他的態度,張望了下他身後的方向,問道:“樊也南呢,上廁所去了?”

“他沒來。”江百黎說道。

“沒來!?他不陪著你啊。”路塵年錯愕。

“他有自己的工作。”

“也是,但是正常情況下,熱戀期的小情侶不都是要膩歪在一起的嗎。”

“我們不是情侶。”

“真的?我不信。”

“………..”

“江百黎,你倆真沒在一起啊?那萬一以後哪天你看著他沒有靈感了,他不也只能算得上是你的第一人繆斯嗎,只稍微有那麽一丟丟的含金量,他連個前任都稱不上。”

“閉嘴。”江百黎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呵斥一個人,顯得萬分得兇。

路塵年被呵到,他撓了撓腦袋,訥訥地說道:“其實第一個繆斯這個身份的含金量也挺高的了。”

江百黎沒說話,心情不大好,不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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