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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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一年, 賀州之亂終於平息。之後是節日般的狂歡以及……對英雄們的送別。

女王陛下為犧牲的戰士們舉行了國葬, 烈士們一律銜升三級,被安葬在國家烈士陵園之中。而在另一處皇家陵園裏,一場小型的葬禮也在悄悄進行。

花沐身穿黑色喪服, 面戴黑紗, 胸前佩戴白菊,以一副遺孀的打扮木然地站在自己今後將要入葬的陵墓之前。

白枕的身體仍被冰封著,因寒冰一直不化而不得已只能打造了巨大的水晶棺槨。哨兵除了左臂殘缺以外其他部位幾乎沒有傷痕, 神情平靜, 栩栩如生。

雖然沒有婚姻事實, 但作為王室成員的伴侶, 白枕的屍體將被暫時停放在花沐的陵墓側室, 等到她去世時一起下葬。

今天不是一個好天氣, 朦朧又纏綿的雨下得淅淅瀝瀝。花簇和花簡因為參加國葬而無法陪同她,當然, 花沐也不需要他們的陪同——她已經什麽都不需要了。

歇斯底裏地哭泣, 拒絕承認事實,將怨氣發洩到他人身上, 還有嘗試終結生命。她什麽都試過,然而什麽都無法產生作用, 最後剩下的唯有麻木。

什麽都不思考的話, 心就不會痛了吧?

花沐的貼身侍女艾爾瑪為她打著傘,臉上滿是憂慮。

塵封已久的陵墓側門第一次被打開,哨兵的棺槨開始緩緩向著裏面移動。花沐扶著水晶棺壁, 跟著隊伍向裏前行。

這裏有精美的壁畫,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以及價值不菲的藝術品,卻依舊無法改變其冰冷陰森的事實。

墓主原本是不該在生前進入墓穴的,因為太過不吉利。但沒有一個人敢勸阻她,知道事實的人們都為這對苦命的戀人感到可惜。

然而,他人的同情與憐憫總是暫時的,長久的痛苦終究只會是親人與戀人來品嘗。

“我想在裏面待一會兒,你們都先出去吧。”

艾爾瑪很想反對,尤其是花沐在之前還有過自尋短見的行為。但她沒辦法說出口,對於失去伴侶的向導和哨兵而言,餘下的生命幾乎都只是虛度而已。

王室成員雖然大多不會因伴侶的死亡而有生命危險,但壽命於一般的哨兵和向導來說實在太過短暫。沒有伴侶的安撫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則是長久的痛苦與思念。

“白枕……”

花沐透過水晶與寒冰,看到的是哨兵平靜安詳的面容。最後包裹著白枕的這一層寒冰不知為何無論如何都無法融化,所以也沒辦法對她的遺體進行任何處理,花沐就連最後碰一碰她都辦不到。

“白枕。”她喃喃地重覆著哨兵的名字,依戀、不舍又帶著幾分怨憤。

花沐的心中滿是痛苦與恨意,並不是針對任何人的,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對命運的不滿。

她回想起過去種種,回想起曾經滿心的欣喜與期望,回想起那些天真爛漫的期待,心中就猶如淩遲一般痛苦。回憶被磨成鋒利的匕首,嘲諷著她的無知。

就在一年多以前,愛情還離她很遠。她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戀情苦惱糾結,又為隱約的可能性竊喜忐忑。那滿是曲折的少女心事啊,就連不安也是甜蜜。

可現在,離她那麽遠的是她的愛人。她的愛人是拯救了無數生命,被稱作烈士的哨兵,是帝國最年輕的少將,和每一位在這場殘酷戰爭中死去的士兵一樣,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這是一個多麽叫人痛苦的事實?

在花無傷逝去時,花沐受到深深的震撼。可是,在失去白枕時她什麽都感受不到。她只能看到眼前的白光,只能聽到轟隆的低鳴,只能察覺到周身的寒冷。

發生了什麽?

花沐躺在懸浮擔架上的時候腦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她從未有過這種感受。身體是冷還是熱呢?心臟跳動得是快還是慢呢?時間是停止還是加速了呢?

一切感官都突然失控,她品嘗到了靈魂顛倒的滋味。

啊,這就是死亡。

在十九歲的這年春天,花沐知道了死亡的感受。正因為心靈相通,正因為靈魂相連,所以伴侶的死亡體驗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身體中。

這也是哨兵與向導結成伴侶之後往往無法獨活的原因。

既然體會到了死亡的苦痛,又怎麽可能活得下去呢?

花沐在開始的三天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死人又怎麽可能感受得到悲傷呢?直到白枕的軀體終於從冰住中解脫出來,直到她親眼看見白枕的面容,直到她終於切身觸碰到了那種冰冷。

但也並不十分痛苦,比起痛苦來說,更多的是空虛。身體,心口還有靈魂,哪裏都空蕩蕩。她在這時才突然發現,露娜……不見了。

不見了,什麽都不見了,她的未來也不見了。

“白枕……”

花沐背靠著棺壁緩緩坐下,感覺著其中傳來的冷意。極致的寒冷盡頭就是溫暖,是細胞死亡所放出的相同信號。

“嗚嗚嗚……白枕……”

不過十九歲的少女,曾在不久之前還充滿了對愛情的渴望,就在不久之前還滿是可預期的幸福未來。

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過早地感受到了極致的幸福,也過早地感受到了極致的痛苦。

原來此刻,她才真正地流落到了荒島之上——沒有愛人在身邊,荒島就在她的心中。

天漸漸暗了下來,夜,也降臨了。

艾爾瑪看著在雨中等待了兩個多小時的花簇,有些擔憂地問道,“陛下,要不要……把大小姐帶回來?”

花簇沒有帶其他的隨從,只有無面人站在她身後為她撐傘。

“不用了,等她自己想出來再說吧。”

“那您……”

花簇完全不知該如何安慰花沐,甚至連出現在她面前都覺得慚愧。白枕是因救花箏而死,這是不容改變的事實。就如花沐曾經說過的一樣,她為了自己的愛人而犧牲了女兒的伴侶。

更讓她無法面對花沐的是,她因花箏的平安歸來而生出的安心與竊喜。生死猶如一面照妖鏡,將人的卑劣與自私展現得清清楚楚。

花簇甚至因此無法面對花箏,每一次看到她的欣喜就像一把雙刃劍,將她與花沐的關系,她與花箏的關系割裂得支離破碎。

“我再站一會兒就走。”

艾爾瑪不敢打擾她,安靜地走到了另一邊等待。

“這不是你的錯。”

雨滴落在傘上,發出了清晰沈悶的聲響。無面人在這時突然開口,語氣是一貫的冷淡與平靜。

“我能對沐沐這樣說嗎?”

不要欺騙自己與他人了,這就是她的錯。

無面人難得陷入了沈默。

“起碼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花簇轉過頭看向無面人的眼睛,那依舊是由面具創造出的翠綠眼眸,是冰冷的虛像。

“怎麽了?”花箏似乎不明白她為何驚訝。

“我以為,你會說出更冷酷一些的話。”

猶如白玉一般的手指緊緊捏住了傘柄。

“花簡做出了什麽選擇?”

就在花簇以為她還會說什麽的時候,對方卻突然改變了話題。

勝利不是戰爭的結局,而只是一個開始而已。對花策所造出的那些實驗體的處置方案,議會已爭論了一個月之久。在此期間,杜思敏和艾爾莎奇跡般地蘇醒了。

對於已經放棄的花簡來說,這件事實在不知該喜該憂。

但花簇實在是太久沒有見過他如此開心的模樣,即便可能只是假象,也無法忍心破壞。

“他很掙紮,如果是過去,為了思敏他或許可以什麽都不管不顧。可是現在,沐沐的情況……”

是啊,作為父親又如何拋得下才剛剛失去一生摯愛的女兒呢?可若是選擇杜思敏,他必然要放棄爵位財富這一切身外之物來贖罪。而這也意味著,花沐會在失去戀人之後再失去自己的父親。

而且,他也有與花簇一樣的憂慮,這樣獲得的幸福仿佛以女兒的幸福為代價一般。

“對於杜思敏的身份,他不曾糾結嗎?”

花簇嘆了一口氣,“或許有吧,但你知道,一樣的容貌,相同的記憶還有分毫不差的性格實在太難叫人拒絕。我們並沒有宗教信仰,所以也根本無法期待死後相聚或者來世再續前緣。眼前能夠抓住的幸福才是唯一真實的,阿簡早已沒有這樣猶豫的從容。”

“是這樣啊……”花箏像是回答花簇,又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如果他下定決心的話,我不介意為他提供血清。”

“再說吧……”花簇重新把目光投向了花沐所在的方向,“一切都在痛苦過去以後再說。”

“嗯。”

可是花箏知道,這個痛苦是無法過去的。雖然無法體會到感情,她卻清晰地知道這個事實。就像花簡一樣,過了這麽多年也依舊沒有熬過這個痛苦,所以才會在重新抓住希望時奮不顧身。

只要白枕不在,誰都不可能獲得幸福,誰都不會有圓滿的結局。

從這一刻起……不,從白枕犧牲的那一刻起,每個人就落在了自己的荒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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