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機甲中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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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甲中尉(二)

一個純種人類,一個獸人,一個改造人,一個異種人,一個半人半機器,一個百年之前的古董機甲兵,擠在一間宿舍中,彼此挨著取暖,度過了在極域基地的第一個夜晚。

黎明時分,開始落雪。

極地的雪跟外面世界的有所不同,鵝毛大雪中夾雜著或大或小的冰雹,有時能在人腦袋上砸出一個腫包。

淳非光又一次主動當夜間守衛,靠在門畔,一宿未睡,熬得眼睛裏全是血絲。

這一路上,因為人類和類人政府雙方派兵追蹤,處處可能是陷阱,是危機,所以入睡之前必須由一個人保持清醒負責警戒。

本來商量的是輪流值夜,責任均攤,壓力均攤。

但淳非光先是代替了林姿的一份,後來又堅持與薩魯爾三人一同值班,這十數天來幾乎沒合過眼,只在白天趕路時,抓著林姿的手,偶爾在車上瞇一時半刻。

薩魯爾三人非愚蠢之人,對淳少將的種種行為心知肚明,不過是對他們不能完全信任,生怕有人對林姿不利,所以堅持守著。

井川還是個毛頭小子,對感情之事懵懵懂懂,見此光景私底下嘲道:“愛情,真讓人偉大。”

薩魯爾和凡賽提卻沒有跟著笑,兩人一個比一個嚴肅。

有天晚上,淳非光又守在門口。

薩魯爾走了過去,對著越近北地越冷白的月光道:“淳少將當真如此信不過我們?”鼻孔中哼出一道冷笑,“如果我們要出賣她,不必等到現在。”

淳非光和她一同看那月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道:“我現在是逃犯,不再是人類空軍將官,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不用稱‘少將’。”

薩魯爾在冷酷中忍耐,把剛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淳先生為何堅持守在這裏,真的信不過我們?”

淳非光未答,凡賽提在靜悄悄的夜中走近,“淳先生不是信不過我們,他在保護我們。”

薩魯爾冷笑,“他只是保護自己的心上人罷了。”

凡賽提伸出細長清瘦的手指,五指輕動,讓月光混著夜晚的寒氣一同在指尖跳躍,深吸一口夜的涼,“這一路,有人跟蹤我們。”

薩魯爾皺眉,似不相信。

凡賽提觸碰外面輕微浮動的空氣,又道:“跟蹤得很隱秘,極難察覺,應該是用了秘法道具。”

薩魯爾冷聲質疑,“秘法道具極其罕見,只有類人世界的王室以及少數大姓貴族才擁有,才能解封使用。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只會聲色犬馬,如何會一直跟著我們?而且如果對方知道我們的行蹤,又為何不報告給類人政府?”

凡賽提道:“你對帝國的王室貴族太過偏見。雖然許多異種人貴族耽於奢侈享樂,但只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異種人青年勇於開拓才華橫溢。”

薩魯爾不認可他的辯解,卻也不屑與他爭論,“那你說他為什麽跟蹤卻不向政府通風報信?”

凡賽提嘆氣,“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

“我知道。”淳非光輕聲開口,神情如夜色一般溫柔,溫柔中又有一抹掩不住的疲憊,“他的目標不是我們,是她。”

“你知道他是誰?”薩魯爾正要嚷出來,掃一眼門外又壓低了聲音。

“我也知道甩不掉他。”淳非光閉了一下眼睛,幾乎站立著都能睡著,輕輕地嘆,“目前先這樣,不讓他把人帶走就行了。你們去睡吧,我在這裏守著。”

薩魯爾打量這位英俊的將官,看他那張因為長時間不眠而滿是疲憊的臉,半晌,和凡賽提一同轉回房間,冷峭地跟同伴討論,“感情是不是能讓人變蠢?”

凡賽提一時不知如何答覆。

薩魯爾又道:“我絕不會為了任何人而犧牲自己。”

極地晝短,上午九時左右,天亮才起來。

淳非光、凡賽提和林姿三人繼續巡視昨日未走完的基地,尋找是否有可用的武器與機器設備,以及確定下來要用哪些房間。

收獲頗豐。

在那個古董機甲兵的引路下,他們找到了一個隱藏在地下的軍械庫,裏面有充沛的槍支彈藥。過了百年之久,雖然多半槍支彈藥已經失效,但能用的仍數量可觀。

薩魯爾和井川則帶著老古董的槍支彈藥,乘著滑雪橇到西北地區打獵,獲取食物和可禦寒的動物皮毛。如果僥幸遇上本土居民,盡量跟對方建立良好的關系,換點生活必需品回來。

“諸位,要到兵工廠一觀嗎?”從軍械庫中出來,旁邊破破爛爛的古董機甲兵又緩慢地開口了,男性電子音沙啞且沈,“在下想主人一定會喜歡。”

昨天傍晚,林姿從一堆廢鐵中勉強拼接出最初級機甲兵的形狀,接著又按下啟動按鈕。出乎意料,過了一百年之久,那背包一樣碩大的電池組竟還存有電量,機器人程序也完好,只有控制聲帶的系統受了損壞,導致它的聲音變啞許多。

另外,它的身體破損嚴重,手腳和脖子都被扭下來了。

林姿費了好大勁兒才修好,讓它勉強能走動,至於破出一個大洞的胸口,她找了個木板敲上去,暫時擋住裏面時不時就“滋啦滋啦”冒火星的線路。

這位古董機甲兵不僅紳士,稱對方一口一個“閣下”,稱自己一口一個“在下”,竟還擁有一定的審美觀和哲學頭腦,見胸口補了一塊黑漆漆不規則形狀的木板,沙啞地長嘆,“一切外觀終要老化,唯有生存才是永恒。”

林姿把錘子扔在一邊,“不就是嫌我給你補得醜嗎?”

它搖晃起笨拙的方腦袋,誰知晃得不巧把好容易安上的頭給晃歪了,於是歪著脖子和頭顱道:“在下不敢對主人有半點埋怨,在下只是偶有感慨。”

林姿踩著一個木箱子,幫它把頭放回原處,“你有名字嗎?為什麽叫我主人?”

“恕在下不能回答。”

“為什麽?這是很機密的事嗎?”

“恕在下還是不能回答。”

林姿撿起錘子,沿著它破裂的脖頸處叮叮當當地敲了一陣,“不能回答就算了。”

“在下不能同時回答兩個問題。”它用破破爛爛的鋼鐵手臂指向腦袋,“如果強行回答,大腦會短路。”

“還有這種設定?”

“有。”

林姿修好它的腦袋,站在木箱子上與它平視,“你有名字嗎?”

“有。”

“叫什麽呀?”

“十七。”

“這是什麽名字?”

“是在下的出廠編號,第十七個高級智能機甲兵。”

“高級智能機甲兵?”林姿讀了一遍這名字,“那麽,你跟普通機甲兵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在下略懂文藝,會吟詩、作畫、唱歌、舞劍……”它慢慢低下頭,兩個攝像筒一樣的眼睛緩慢掃描過破爛的全身,“當然,現在是不行了。”微微地嘆,竟有一絲遺憾,“在下老了,在下提不起筆,也舞不動劍,詩詞多半忘了,唱歌更是不行。在下之前可是有一副好嗓子。”

林姿笑了一下,覺得十分有趣。

機甲兵聽到這聲笑,更加沮喪,“在下已落魄至斯,在下真的老了。”

林姿認為不該笑它,歉疚道:“等有工具了,我把你修理好,你會重新年輕起來的。”

機甲兵彎了彎身子,仿佛是在做屈膝禮,只是動作太笨拙,好像要傾倒了一般,“在下真的非常感謝主人。”

林姿忙伸手扶穩它,免得好容易修覆的身子又零散,“你為什麽叫我主人?因為我救了你嗎?”

“滋滋滋”方腦袋中一陣異響,裂開的頭頂上冒出黑煙。

古董機甲兵喝醉一般搖晃著倒下去,沙啞中帶了委屈的哭音,“說了不要同時問兩個問題,更不要突然同時問兩個問題。”

它仰臉望林姿,“主人,我會短路的。”

機甲兵修好了還是很高大威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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