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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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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意識

銀色飛車在綠草如茵的廣場中著陸,滑行一段距離,方平緩地停下。一陣清脆的金屬響動,兩只鋼鐵羽翼折疊起來,變成車身外漂亮的裝飾品。

兩人下了車,步入樹林間的陰翳小道之中,並肩散步,就剛才的問題繼續討論,“林姑娘,你也認為人類要失敗了嗎?”

腦中掠過許多模糊的畫面,但她一個都沒能抓住。林姿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沒有那麽樂觀。人類的陸上和海上戰線雖然被壓縮,但空中力量依然強悍。只要一天拿不下制空權,戰局便有改變的可能。另外,這些年大規模擴充軍備,類人軍中埋下了許多隱患,一旦觸發,不易收場。”

她腦中混沌一片,對戰局並不清楚,沒有接話。

零序又道:“如果到了決戰的那一天,林姑娘希望哪方贏?”

“我?”林姿想說類人贏,因為零序的引導她已把自己當成類人中的一員。但話到嘴邊又滑了回去,她的內心掙紮起來。末了,含糊地給出個折中的答案,“我希望雙方能和平相處。”

他笑了一聲:“真是可愛。”

林姿臉頰一紅,總覺得這不像誇獎的話。

這番散步很不輕松。

零序一直在提問與討論。

林姿思維跟不上,不得不豎起耳朵聽,努力思考如何回答。那種奇怪的身體與意識的不契合感又浮現出來,許多支離破碎的片段一掠即逝,令她很難受。

漸漸地,兩人走入茂林深處。

枝葉縱橫交錯,把陽光擋在外面,四周顯得冷暗與潮濕。

林姿望著越來越偏僻少人的前路,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恐慌,“零長官,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不然參會你就要遲到了。”

零序仿佛沒有註意到她的異常,手輕輕按上她的肩頭,藍眸愈發溫柔且深邃,挑了一抹笑道:“那種會議有什麽意思?不著急。”按在她肩頭的手稍用力,從遠處看像是半攬著她,“你陪我走一走。”

一顆心突然跳動很快,臉頰也不由發燙,像是春心萌動的少女,林姿驚訝地註意到這變化,她在為他的靠近而臉紅心跳嗎?可是大腦中卻沒什麽感覺啊,她沒想過喜歡他,雖然他是個很漂亮的男人。

真奇怪。

身體的反應和腦中所思所想總是不一致,有時甚至南轅北轍。

零序停下腳步,低頭看她,目光很深如一口井,卻又很溫柔,如春水般令人沈醉。

如她預料,這具身體裏的一顆心跳動加速,好像要從胸膛中破出。

林姿搞不懂這是什麽狀況,她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好像它根本不屬於她,她只是一個寄居者,一個旁觀者。

見鬼了!

正在她驚奇與茫然之時,腦後驀地一痛,她失去了意識。

零序伸手將昏厥的她接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他早就註意到了,這具身體對他有不同尋常的反應,只是她的眼睛一直很清很亮,仿佛不曾絲毫受到蠱惑。

他想起洛普描述過的現象,“這個智能人的類腦數據缺失,但卻擁有極強的自我意識,而且極為排斥指令修改……”

嘴角輕輕翹起,零序想,有點意思。

前方是一個街道上很常見的井蓋,只是上面的圖案很是繁覆花哨。零序將她抱起來,站在了井蓋中央,向左踩了兩次,又向右踩了兩次,在中間用力一點,輕喝一聲,“著!”

井蓋豁然洞開。

兩人自洞口墜落下去。

好一會兒兩人才著地。

面前是一條地底通道,黑乎乎的,望不到盡頭。

零序把她抱起來,沿著如迷宮般的地下通道兜兜轉轉地向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走到盡頭。

那是一方地底實驗室,中央放著一張偌大的試驗臺,周圍是數不清的電子線路、瓶瓶罐罐的藥水和各種實驗器材。

試驗臺旁站著一個如同鬼魂般的人,長發垂散,衣裳襤褸,左眼眶中早已沒有了瞳仁,只餘猙獰的傷疤和空洞,臉上很臟,令人難以辨認真實相貌。聽到腳步聲,他走動了一下,“你來了。”帶得銀鏈哐當作響。

他的手腳被鎖鏈穿透,困在試驗臺附近,只能在一間房子大小的範圍內活動。

零序把人放在實驗臺上,又退到旁邊,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見過叔父大人。”鎖在這裏的是血族中地位曾經最尊貴的族長零和。

關於零和,類人帝國一直流傳著他的故事。

零和是位天才,天文地理歷史科技無所不知無所不精,尚未成年便已涉足最艱深晦澀的科學領域,每一個發現都刷新人們對世界對宇宙的認知,被譽為帝國三百年來最偉大的科學家。

天才與瘋子從來只一線之隔。

後來零和醉心於基因融合和人工智能兩大領域,毅然突破倫理限制,提取異種人和獸人基因,編入機甲兵體內,制造出了許多強大卻畸形的怪物,一度引起類人世界的恐慌。

之後,這位瘋狂的科學家又著手研究人的創造,意圖像上帝一樣創造世界,創造新的人種。只是研究沒繼續多久,他便離奇消失,再沒出現在大眾視野中。

有人說,這位科學家太過瘋狂,精神失常了。

有人說,他的行為觸犯了帝國的利益,帝國高層將他囚禁了。

有人說,他的行為大逆不道,上帝發了怒,把他帶離人間。

拖著嘩啦作響的鎖鏈,零和俯視實驗臺上的少女。借著昏慘慘的燈光,他把人從頭到腳檢查一遍,又掀開她的眼皮忘了裏面的瞳仁,露出嘆羨的目光,“最高級智能人?”

零序點了點頭,“從人類一方俘獲的。”

零和嘲諷道:“人類世界已走在我們前面,那群老家夥卻還固步自封,不肯接受新的東西。世間事物是相對的,但力量是絕對的。”

零序沒有反駁,又恭敬道:“我對它進行過測試,能讀取一部分類腦數據,但無法修改,也不能輸入指令。”

手指蹭了蹭下巴,零和圍著實驗臺上的人轉了一圈,搬出各類電子儀器,並扯了許多線路依次連在林姿的身上,接著打開那臺老式計算機,開始敲擊鍵盤。

很快,計算機屏幕上出現一連串的數字和代碼。

零和瀏覽著飛速而過的數據,又輸入了一串指令。數據出現速度緩慢下來,最後停住了。他“咦”了一聲,似驚似嘆道:“手段很高明,只可惜沒有做到最後一步,不然一定是件完美的兵器。類腦數據原本是缺失的,但卻有另一種程序自動生成,像人腦一樣在高速而覆雜地運行。”

零序忽然道:“它有感情嗎?”

零和露出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飾對侄兒的輕視,“當然有。這是仿人類高級智能機甲兵,和人一樣完善,但卻比人更強大。”

零序仿佛想起了什麽,欲言又止。

零和已明了,又道:“未被設定使用者的人工智能機器有雛鳥情結,會對第一眼看到的人產生極為依賴的感情。如果她第一次睜開眼時見到的是你,那麽她會對你一見鐘情,甚至愛上你。”

一見鐘情?零序眼中放出光來。

零和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停滯的數據又迅速流轉起來,“別高興太早了。它現在可不是一個人,身為機器的她喜歡你,但另一個她卻掌握著真正的主動權。”

“為什麽?”

“類腦就是智能人的大腦,缺少類腦數據便意味著智能人腦死亡,等同於報廢了。但它卻能正常運轉,你知道原因嗎?”

零序搖了搖頭。

“因為它的類腦中侵入了人類的意識。依照我之前的理論推斷,應該是它啟動之時恰有人類的意識脫體而出,因緣巧合之下進入它空白著的類腦系統,合二為一。”

“不可能。”零序脫口而出。說完便意識到如此斷然否決對方是一種冒犯,忙又轉為恭敬的態度,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人和機器怎麽可能融合呢?這太匪夷所思了。”

零和冷冷地笑,提醒道:“改造人你見過的吧。”

零序道:“不一樣的。改造人只是將身體的一部分改為機械裝置,意識卻絲毫未變。”

“如果把人體全部改造為機械裝置,那麽不就是智能機器融合人的意識嗎?”

零序答不上來。

零和輕蔑地看著他。

零序雖然不願與這位叔父相爭,但此刻也忍不得他屢次的挑釁,反駁道:“人和機器怎麽能融合呢?若是能做到,將脆弱的人體更換為強大而堅固的機器,人豈不是就能借此達到永生?”

僅存的右眼閃出灼灼光芒,零和鼓起掌來,帶得穿過肩膀的銀質鎖鏈“嘩啦啦”作響。暗紅的血從傷口滲出,他卻仿佛全然未覺。

零序楞了一下,方才想起這位叔父當初被囚正是因為試圖將人和機器融為一體,認為他能創造神一樣強大的生物。

零和達到目的,終於語氣緩和了,“它是人類和機器的共存體,身體是人工智能產物,類腦意識卻是人類的思維。她們是分開的。作為智能人,她或許對你一見鐘情;作為類腦中獨立存在的意識,她卻有自己的思維。”

零序不願跟瘋子叔父爭論人與機器是否能融合,以及智能人類腦系統中的異常程序是否人類的意識,他只關心一件事情,“如何為我所用?”

“有三種選擇。第一種是把那團獨立意識抽離出來,或者就此刪掉。不過智能人一旦缺失類腦部分後果很嚴重,極可能就此報廢,再不可用。”

“另兩種呢?”

“第二種是等這團獨立的意識與這副身體融合,這需要時間,另外最終是身體戰勝意識,還是意識戰勝身體很難推測出。如果這副智能軀體勝出,你便能利用她,如果意識勝出,你只能想其他辦法了。”

零序皺眉,“無法插手?”

“那就是第三種了。每隔一段時間輸入刪除指令,清空類腦中產生的記憶和聯想,最大限度地壓制它的自我運行。當那團意識完全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又以何種狀態存在過時,她便會以為自己本就是一個由你創造的智能人,服從你的命令和意志。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辦法,我之前從未嘗試過,也沒有進行過相關實驗,無法保證成功,且不知道是否有負面作用。”

那就是要選擇了。

零序斟酌良久,道:“第三種。”

零和一邊向他演示如何輸入刪除指令,一邊用饒有興致的眼角餘光瞥他,“你打算如何利用它?”

寶藍色瞳子中閃出一絲難掩的狂熱而冷酷的光,零序道:“一把兵器,自然是用來殺人。”

零和大笑起來。

零序不悅,“笑什麽?”

零和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一邊輸指令一邊道:“這把兵器還沒有啟動,它的系統中含有周密的安全設置,外人無法強行喚醒,你得想辦法刺激她,讓她感應到自己的能力,從而完成啟動程序。不啟動的兵器就像封在鞘中的劍,中看不中用。”

零序又皺起眉頭,“辦法呢?”

零和攤手,聳了聳肩頭。

一鍵刪除。

待計算機屏幕上的數據全部清空,零序把連在她身上的線路一一斷開,“叔父肯幫我這麽多,這一次您要什麽?”兩人之間每次見面都是一場交易,一個要回答,一個要回報。不然以兩人同樣過於驕傲的性情,根本不可能平和地談下去。

“這一次,不需要報酬。”

“嗯?”

零和卻已不再理會,轉過身背對他們。

瘋子的言行!零序揚了揚唇,把人從實驗臺上抱起來,推開門,走入迷宮通道。待他的身影遙不可見,零和方徐徐回身,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亂發之後的獨眼中忽然露出怪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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