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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落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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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落網 (1)

臺平市長途汽車站。

仍在三大隊時,這兒幾乎是程兵的第二辦公室。這裏是防止嫌犯越出臺平的墻,也是逃犯返回時收緊的網,撒網、布控、圍追堵截……程兵和當年的車站工作人員配合,讓一個又一個兇犯認罪伏法。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當初的工作人員都換了一茬,程兵的身份也發生了掀天揭地的變化。除此之外,作為人的載體,車站本身也逐漸式微。車站是三層建築,原本一層被候車室布滿,剩下兩層全是工作人員的辦公室;現在,一層一半是候車室,另一半是商區,而二三層大部分空間也外租給了小型公司。四通八達的交通網被呼嘯而過的高速鐵路折斷四肢,2002年,這裏甚至有直達北京的長途大巴,而現在,車票上的目的地大多是最近擁有高鐵站的城市,和一些鐵路無法觸達的角落。

時代成了篩子,留下了那些原地躑躅的人們,他們蜷縮在車站過道、售票處和候車大廳,和車站一起迎接註定消亡的命運。

坐車的人少了,但車站可用面積也小了,所以站內還是顯得人流攢動,那些席地搭攤賣各種零碎紀念品的商販都被歸攏到正規的攤位內,但煮玉米、烤紅薯和茶葉蛋的味道跟之前沒什麽區別。從檢票口出來,上車前,程兵在角落裏看到了一輛正等待被拆解的臥鋪大巴車。

出於安全等多方面因素考慮,國家於去年下發相關政策,全面禁止臥鋪大巴生產。這輛車車身落滿了灰,車內擋風玻璃頂部拉著一條橫幅,寫明了始發站和終點站,這紅布竟然還透亮透亮的。鐵疙瘩感受不到人的意識,整輛車似乎還是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向前沖鋒的姿態。

程兵掏出他的舊手機,艱難地給這輛臥鋪大巴拍下一張照片,像是紀念一位老朋友。

沒什麽人送站,車站裏也沒什麽離愁別緒,乘坐大巴的大多是社會底層,收入不高的人群,生活的苦難按住他們的五官,使其變得麻木,變得遲鈍,不會生出任何與求生無關的表情。程兵跟著人群一道,在工作人員不耐煩地大聲催促下,把行李和包裹依次放到大巴側面打開的行李廂內。

“程兵!”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程兵猛地一回頭,就看到了慧慧,她腳上踩著涼拖,內裏是一件連衣裙睡衣,外面只套了件外套,披頭散發,眼角似乎還掛著什麽東西,一看就是急匆匆跑出來的。

檢票員和工作人員攔著她,雙方顯然起了爭執。

“你讓不讓我進,讓不讓我進!”慧慧的雙手失態地胡亂擺動著,工作人員都受到了擊打,旁邊的臺子也被拍得咣咣作響。她似乎是故意讓自己顯得如此瘋狂,要把沖突擴大化,如果事態進展,她不相信自己的父親能忍住不過來。她的眼神裏帶著某種決絕,好像已經決定好了,一旦再站在程兵身邊,她要如拖油瓶一般掛在程兵身上,再也不會讓他離開臺平了。

可工作人員始終保持著克制,連手都沒有搭在慧慧身上。

程兵就是沒過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刻如果不狠心,今後就再也不會狠心了。

“我買票行吧!買票,讓我進去!”

“這輛車的車票已經賣完了,小姐,您可以等下一班。”

“下一班?下一班車上又沒有他,我坐下一班幹什麽!”

聽著檢票員和慧慧滑稽且無邏輯的溝通,程兵掀起衣領擋住下巴。

“程兵!程兵!”眼看著程兵就要上車,慧慧叫了兩聲,突然抓狂般地轉過身,向車站外奔去。

擔心漫上程兵的雙眼,他踮腳眺望,看到慧慧消失在人流裏,真怕她再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之前,三大隊其他人離開時,他都沒有這麽糾結過。

上車嗎?還是追出去。

要王二勇?還是要家庭。

要為某種執念而活?還是為自己而活。

程兵的腦中又不厭其煩地出現了那幾個圍繞在他近十年人生中的名字,慧慧、劉舒、馬振坤、蔡彬、廖健、小徐、楊劍濤、胡大姐……對於他們來說,這答案顯而易見,每個人都選擇了後者。但對於程兵而言,正是因為他這麽多年來一直都選擇了前者,他的身體,他的思維,他的全部,都產生了某種慣性,讓他不得不繼續選擇前者。

經濟學家說,消滅沈沒成本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產生沈沒成本。

可程兵不是經濟學家。

他只是一位前刑警。

或者說,他只是一個正義的人。

沒等程兵躊躇多久,一輛滿載著乘客的大巴進站,司機好像受到了什麽幹擾,在程兵即將乘坐的大巴旁邊踩了剎車,大巴發出尖嘯聲,一個點頭,頓停在程兵面前,車上的乘客剛準備下車,正紛紛站起來拿行李,這一下都往前來了個趔趄,像是在擠地鐵。

車門剛打開一條縫,司機的痛罵聲就傳出來。

“哪兒來的瘋姑娘!在大馬路中間攔車,非要買全票,就說能把她送進站就行!”

伴隨著抱怨,慧慧第一個沖下車。

程兵馬上明白了,為了能過來,慧慧剛才出站攔住了這輛準備進站的大巴。

慧慧來到程兵面前,二話不說,拽著程兵的衣領就往外扯。

程兵如山一樣紋絲不動。

“慧慧,別鬧。”

“程兵,你別鬧!”慧慧不看程兵的臉,“我媽就在車站門口等著呢,走,回去吃飯。”

程兵猛地一使勁,慧慧就脫手了,她回過頭,滿眼都是被欺騙的痛苦。

“程兵,你說話是放屁嗎?”慧慧胸口不停起伏著,終於把眼眶裏的淚水晃了出來,“你能不能別發瘋了,這麽多年你還沒瘋夠嗎?”

說到最後,慧慧的口氣裏竟帶著滿滿的哀求。

兩個人的爭吵已經引起了不少人圍觀,甚至還有人拿出了手機,相信不久之後,本地的信息流App上就會出現一段視頻,被各種添油加醋的標題和註釋包裹,評論區裏說什麽的都有,大多是惡評,但沒有一個人認出來,人群中心就是當年威風凜凜的市局刑偵支隊三大隊隊長。

沒人知道程兵為這座城市做了什麽,也沒人知道作為程兵的家人,慧慧這些年來經歷過多少孤獨難熬的時刻。

程兵不想多說話,每再說一句,他就會多一分遠離大巴,跟慧慧一起回家的念頭,可他總覺得,這麽多年來差一個給慧慧的交代。

“慧慧,”程兵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愧疚,那種愧疚是無比真情實意和悔恨萬分的,因為程兵知道,這愧疚他一生都無法補償,“爸爸就算找到死也不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你長大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是爸爸這輩子欠你的……對不起。”

程兵還要接著說些什麽,就被慧慧打斷了,慧慧擺擺手,轉過身,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外套的領子抹了抹鼻子,啞著嗓子問:“一定要去嗎?”

程兵不假思索地,執拗地,決絕地點了點頭。

“手機給我。”

慧慧伸手。

“慧慧,我……”

“給我!”

程兵剛掏出手機,就被慧慧一把搶過去。

“密碼多少!”

慧慧幾乎是在吼,似乎面臨著萬分危急的情況,好像接下來的事她現在不做,今後就再也沒機會做了。

“你生日。”

慧慧一楞,怔怔看著程兵,喉嚨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讓程兵聽得無比心碎,慧慧沒說什麽,但程兵仿佛一直在經受靈魂拷問,他渺渺幻聽到慧慧的聲音傳進自己的耳朵:“程兵,你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什麽嗎?無濟於事!”

慧慧操作手機的速度令程兵汗顏,她的手指似在琴鍵上跳躍,程兵的老式手機煥發生機,如剛出廠一樣敏捷,屏幕上不停跳過各種App和操作界面,看得程兵眼花繚亂。

操作完,慧慧把手機往程兵手裏一塞,一句話也沒留,就這麽幹巴巴地走了。

“慧……”

程兵拿手機的手微微擡了擡,整個身子都做出挽留的姿勢,但終究沒有追出去。眼見著慧慧消失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程兵感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也隨著她永久性地離開了。

程兵腦海中想象著自己期待的場景:車開了,他拉開窗簾,正好看到慧慧站在路邊,朝著自己揮手,身邊還跟著劉舒、老張、馬振坤、蔡彬、廖健和小徐,每個人都流淚了,但眼神裏滿是祝福。

回到現實中,大巴裏散發著難聞的味道,程兵掏出一顆已經發冷的茶蛋,就著壺裏的溫水咽下。

旅途漫長,程兵有很長的時間放空和回味,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把對案情的認真移植到過家庭上,哪怕一次。

那就這次吧,程兵心想,雖然沒什麽用,但起碼也算是為家裏動了動腦子。

他想起慧慧剛出生沒幾天的時候,隊裏緊急集合出行動,他把繈褓中的慧慧扔給了尚在月子裏的劉舒,他和劉舒的雙親都不在身邊,也沒請月嫂,還是胡大姐仗義地來到家裏,幫著程兵照顧母女倆。當時,剛出了一首風靡全國的歌曲,叫做《失戀陣線聯盟》,老張笑稱,這些警嫂們真是三大隊賢內助陣線聯盟,而馬振坤則說,這歌的第一句詞就好像在形容三大隊對家庭的貢獻,“他總是,只留下電話號碼……”

慧慧三歲的時候,他在臺平繁華的商業街上蹲守幾位吸毒人員,收隊時才發現傳呼機都快被劉舒呼爆了,他正要找個電話打回去,突然發現人流中一個無助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女孩沒哭,只是無助地觀察著陌生的世界。來到她身邊,程兵才發現,她竟然是慧慧!給劉舒回了電話才知道,慧慧走丟了……

慧慧五歲的時候,程兵深夜歸家,輕手輕腳,放水洗澡,從衛生間出來,發現慧慧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好奇地擺弄著他帶回家的電棍,程兵大驚,一把奪回,大聲呵斥著慧慧,慧慧的哭聲驚醒了劉舒,兩個人大吵一架。

慧慧七歲的時候,劉舒出差,他不會綁頭發,差點給慧慧剪成禿瓢。

慧慧九歲的時候,程兵看到慧慧跟一個男孩形影不離地回家,明明兩小無猜,卻不知道觸動了程兵哪根脆弱的神經,他上前把男孩痛罵一通,還跟對方的家長發生了口角,從此,慧慧失去了她童年時代最好的朋友。

慧慧十一歲的時候,921案發。

慧慧十三歲,十五歲,十七歲……程兵完全處於缺位的狀態,他只能通過不停地腦補,想象著如果沒有王大勇和王二勇,他會怎麽陪慧慧長大。想來想去,那種愧疚非但沒被彌補,反而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幾乎要把程兵吞沒。

程兵不知道,坐在劉舒的車裏,慧慧煩躁地刷著手機,卻什麽也看不進去,也玩不進去,忽而她腦海清明,也開始回憶自己跟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

第一次對程兵有印象,不是影像,而是氣味和觸感。她一度以為,父親就是混合的氣味和尖銳的刺痛,等稍微能分辨世界,她才知道,那是茶葉、煙草、酒精、槍油、皮革的混合味,和未刮幹凈的胡茬。

四歲的時候,她渺渺記事,生活中除了劉舒之外,還總多出一個女人,她叫她胡阿姨,她聽說,張叔叔是父親非常好的朋友,每次胡阿姨提起兩個人,都是滿臉自豪,她第一次感覺到,程兵是一個帥氣無比的男人。

六歲的時候,她不知道第多少次跟著程兵來到三大隊辦公室,不忙的時候,程兵就跟她講天南,講海北,她才知道,原來程兵去過這麽多地方,抓過這麽多壞人,她把這些覆述給幼兒園的閨蜜,每個人都對她無比崇拜和羨慕。

八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馬上睡覺了,程兵接了個電話,表情嚴肅地穿著衣服準備出門,他跟劉舒說了幾句隱晦的話,似乎在交代什麽,年幼的慧慧也感受到了某種氣氛,她哭著抱住程兵不讓他離開。那天,臥室的燈一直沒關,她沒有劉舒能熬,等了一會兒就睡著了,等天亮,她跑出屋,看到程兵風塵仆仆,衣服都沒脫,就在沙發上睡著了。她學會了一個成語,那是“虛驚一場”。

十歲的時候,她被帶到程兵和三大隊其他兄弟們喝酒的酒桌上,吃著吃著,她看到這些男人眼睛裏閃著光,一起吼著什麽,後來她知道,那是一首歌,叫做《少年壯志不言愁》。

十一歲的時候,921案發……

她那時已經懂事了,她也曾無數次想過,如果程兵成功抓住了王大勇和王二勇,自己的學生時代會發生什麽變化?她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來一個有父親存在的初中和高中是怎樣度過的。

令人感懷和喟嘆的是,這對最終也沒有和解的父女,在想到對方的時候,並不是把對方推得更遠,而是拽得更近。父親回想起的,都是對女兒的愧疚,而女兒想到的,都是父親對自己的好。

程兵打開手機。出來這麽多年,他終於也習慣用這個小小方方的東西上網查閱相關的資料,不過,他還是會把資料謄在那個比他老得還快的筆記本上。翻著翻著,他突然發現手機那個綠色的微信圖標上多了一個小紅點。

有人說話?可微信裏只加了一個慧慧。

程兵慌忙點開微信,發現自己的對話框空空如也,那提示來自朋友圈。

他倍感陌生地點開,發現朋友圈裏多了一張自己和慧慧的合照,這東西的邏輯在他看來比案情覆雜多了,鼓搗了好久他才明白,那合照是自己的賬號發出來的。

他一下明白了剛才慧慧拿自己手機操作了什麽。

點開那個小紅點,他發現自己的評論區出現了一個代表點讚的紅色愛心,是慧慧點的。

她的微信名是“小雨點”。

程兵一下回到了2002年。

“聽眾‘小雨點’為自己當警察的父親點播一首《少年壯志不言愁》……她說父親非常繁忙,已經三天沒見到他了,她很想他……”

響起的前奏擊中了這一車“猛男”最柔軟的內心。

蔡彬拍了拍前座:“程隊,這不會是慧慧給你點的吧?”

廖健懟了他一下:“你沒聽人家聽眾叫‘小雨點’嗎?你以為全世界就咱們幾個警察啊?”

這話其實說得五味雜陳,但是所有人都笑了。

馬振坤在手上啐了兩下,拍了拍手:“這時候聽這歌,給勁!”

程兵腦子嗡嗡作響,那白噪聲一樣的雜音竟被程兵聽出了旋律,他跟著腦海中的平仄起伏無聲哼唱了一會兒,突然渾身一緊,吼出一句音調難聽的歌詞。

“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大巴已經駛上高速,車上的乘客大多陷入深沈的睡眠,只有不斷向後掠過的行道樹作為程兵的觀眾,那呼呼的風噪似是他們的掌聲。

程兵癱坐在座位裏。

媽的,他罵了一句。

司機車開得不好,這大巴也太晃了。

“到了師傅。”

隨著出租車司機的一聲提醒,程兵睜開眼,下意識摸摸全身,檢查一下。

身份證,這是他不再給楊劍濤惹麻煩的基礎,身份證一丟,他這個刑滿釋放人員去戶籍窗口,難免觸動全國聯網機制,電話一打回臺平,他相信楊劍濤能親自帶隊殺過來把他綁回去。

手機,這是他和這個世界交流的重要方式。

那個筆記本,這是他的一切。

還好,都在。

程兵睡得不太實,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所以司機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對講機跟其他同行的交流,他都模糊地聽到。同屬西南官話片區,貴州方言跟四川方言相近,但在德陽待了不短的時間,程兵也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差別。

正因為相似的口音,他相信王二勇選擇在這裏結婚生子,有他必須的理由,在這兒,他能更輕松地裝作本地人。

程兵下了車。

這裏是貴州同仁,程兵瞇起眼,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城市仿佛也有生命,隨著人流攢動,車水馬龍,一呼一吸之間,也在打量程兵這個陌生人。

眼前這座小區叫做雙果樹,說是小區,有點委屈它了,它比全國知名的天通苑和回龍觀加在一起還大,據稱,這座小區拆遷時,影響了十萬餘人的回遷戶,目前有四十多萬人在這裏工作和居住。四十多萬人,一座小區,比臺平市四分之一的人口還要多。

程兵以為自己是在平地下了車,走了兩步,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座人行天橋之上,往下看,高架橋竟然建在他的腳下,城鐵和公交的站牌如蟻穴洞口,吞吐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車輛在他眼裏跟麻將牌一樣小。擡頭看,城市的縱向空間被無限擴張,程兵無法判斷自己到底處在哪一層,眼中那些三四十層的建築鱗次櫛比,遮天蔽日。行走在這名副其實的鋼筋叢林中,程兵有些迷茫,他明明是獵人,此刻卻感覺自己像是時代的獵物。

程兵做了一個簡單的加減乘除,這裏基本是兩居室,三扇窗戶就是一戶人家,一面一層有十二扇窗子,三十五層就是一百四十戶,四面就是接近六百戶,這還只是一棟樓的數量。他相信王二勇的反偵察能力跟他這個前刑警隊長的摸排能力不相上下,他肯定無法直接根據地址找到這個十一年都藏在黑暗中的兇犯。他以為,自己拿到了一個地址,是對王二勇的重要鎖定,到了這兒之後,他才發現,這裏的情況之覆雜,摸排難度不亞於三大隊全員出動的長沙。

過去,他有幾乎無限可調動的資源,後來,楊劍濤守著全國聯網的探頭,那相當於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擺放了無數個不需要休息的程兵……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

或者說,一直以來,都是只有他一個人……

也不是。

程兵的手機突然響了。

這顆啞炮居然還能發出聲音,著實給程兵嚇了一個激靈。他頗為笨拙地翻出手機看了看,那聲音是微信發出來的,他被莫名拉進了一個群裏。

群名是“三大隊,動!”,成員當然就是熟悉的老幾位。

這群似乎已經建起很久了,只是一直沒有程兵。他看到的第一句話來自馬振坤。

“兵哥終於進群了,歡迎兵哥!”

緊接著,一個個歡迎和鼓掌的表情發出來,程兵耳邊好像真的響起了劈裏啪啦的掌聲。他的微信界面不停蹦小紅點,點開一看,如當時兄弟們依次來三大隊報到一樣,每個人都彈給程兵好友請求。

程兵依次通過了,隨手點開他們的朋友圈,大家都是回歸生活的模樣。

小徐的朋友圈裏全是跟陳蘭的合影。

廖健發了一張廖曉波埋頭擼串的照片,配文是:近期學習成果不錯!帶兒子吃頓大餐。

蔡彬每天都在朋友圈裏分享著日常生活,沒有一條與醫院相關。

馬振坤的頭像都是他的夜宵攤logo,朋友圈裏盡是各種減價打折的信息。

程兵翻著看著,嘴角揚起弧度。他發現,兄弟們當下的生活各不相同,但朋友圈背景卻出奇的一致——

三大隊那唯一一張合影。

程兵把朋友圈刷了好幾遍,最後,他在群裏說了一句話。

“兄弟們,辦完事回去喝酒。”

他點開右上角的菜單,毫不猶豫地點擊了那排紅色的字。

退出群聊。

……

沒做什麽心理建設,程兵馬上就回到了追逃工作當中,世上的一切都無法再在他心裏掀起波瀾,除了王二勇。

他只有一個地址,那地址還是三年前排查出來的,來自四川德陽一個不起眼的空調公司老板,他就像拿著一張早就過期的船票,拼了命想擠上那艘把自己人生送到彼岸的渡船。

他按圖索驥,邊走邊問,還看了看每棟樓的號牌,這才意識到地址上那個英文字母意味著什麽。所有高聳的樓房都是集住宅、商業、教育和醫療一體的綜合體,每座樓房都歸在小區之下,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差點不夠用,而且,這英文字母代表的是片區,後面的數字才是具體的樓牌號。

明明是白天,那一扇扇窄窗和外墻上貼著的LED燈牌都爭奇鬥艷地亮起,有漢字,有英文,有logo,在盲人按摩、舞蹈教室、搏擊俱樂部和一個個看名字根本分辨不出其主營業務的小公司面前,程兵只感到一陣暈眩。

即便強悍如程兵,人眼也無法從如此海量的龐雜信息中篩選出有用的部分,不管程兵這些年來經歷的跟正常人有什麽不同,有一樣東西還是會準時找上門來——“服老”。在這個方面,程兵不再執拗,他認可自己一定需要幫助,即使這幫助不是三大隊,僅是一部手機。他終於開始用手機拍照,記錄下他認為可能會存在關鍵信息的部分,之後細細排查。

還沒掏出手機,程兵就迎面撞上一位在小區執勤的巡警,接受起他的盤問。

說是巡警,但看到程兵的時候,對方根本沒有巡邏的姿態,而是直沖著程兵而來。

像在臺平一樣,程兵又從建築物玻璃幕墻的反光中打量起自己,他有些懊悔,悔得並不是自己怎麽變成了今天這副樣子,而是悔自己沒有聽從楊劍濤那句話——

“說實話,今天也不怪那幾個後生認錯你,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說句不好聽的,誰還認得出你是當年鼎鼎大名的程兵?”

明明已經經歷過一次被便衣按住的情形,程兵還是沒在這方面有所反思,個人的儀容儀表沒有任何改進。程兵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他現在分析所有事物,第一要義就是——這件事對我抓王二勇有沒有影響。

衣著打扮顯然是有影響的,但他之前沒有重視,這一刻,他重新在玻璃幕墻中審視自己,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別說當年,就是放在當下,程兵遇到一個打扮成自己這樣的人,也會忍不住上前盤問。

不過,有一點值得欣慰,或者說,值得憐憫——他真的和王二勇這類逃犯越來越像了。

有了之前的經驗,程兵已經知曉,現在的警察都隨身帶著某種電子設備,叫什麽PDA,那東西一掃身份證,眼前人所有的信息就會暴露在警察面前,一覽無餘,當然也包括程兵刑滿釋放人員的身份。

果然,巡警沒說別的,張口就是:“身份證拿出來。”

程兵內心一陣糾結,楊劍濤恨鐵不成鋼的痛罵就回響在他耳邊。

“等我一下。”

程兵佯裝翻找身份證,突然急中生智想出了辦法——

他點亮手機屏幕,隨便點開三大隊一位兄弟的朋友圈,他太著急了,甚至都沒看清點開的人是誰,他把背景圖放大,亮給巡警看。

“還能看出來這是我吧?”

巡警狐疑地看了看程兵的手機,仔細觀察一番後,又放大照片背景建築物中,那正正懸掛在程兵頭上的警徽,突然後退一步,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師兄!”

程兵誇張地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我正在臥底進行摸排工作。”

巡警也壓低聲音:“需要支援嗎?”

程兵一瞬間就融入到社會和人情世故當中,變得市井起來:“暫時不需要,有需要的話你們所長肯定通知到你了。”

“凱旋。”

巡警只說了兩個字,留下一個對程兵無比佩服的眼神,恰好人行天橋旁邊的路口有車輛發生追尾,司機似乎起了爭執,巡警急匆匆跑了過去。

程兵緩了口氣,盯著三大隊的合影看了一會兒。

是的,自始至終,他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再次回到自己的摸排工作當中,用手機記錄雙果樹小區的一切。

沒想到,剛拍了兩張,程兵就被兩個身著保安制服的人按住了手。

“出去。”

出哪兒去?程兵啞然失笑,面積雖然變大了,但小區保安依然像只有幾棟樓一樣盡職盡責,真要離開雙果樹小區,程兵可能得打車或者坐公交。

“怎麽了?”

程兵沈聲問,語調裏帶著卑微,他不想引起任何糾紛,而且,他希望能通過低姿態跟這些保安處好關系,打聽到一些有用信息。

“你們公司來幾個人了?還在這兒拍,都說了,不讓拍!自己家沒有小區嗎?回自己家拍去!”

又跟保安溝通了幾句,程兵終於明白了,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雙果樹小區知名度太高。現在有個新興詞匯,叫自媒體,就是說,每個人都是媒體,都是記者,都能用手機拍攝視頻,在平臺上發布具有時效性的信息。雙果樹這種人口密度和社區制式,全國罕見,無數自媒體把這裏當成了寶藏,在這兒拍視頻,再配上一些添油加醋的介紹,能換得超出程兵想象的瀏覽量和評論數。這種拍攝顯然影響到了社區居民的正常生活,誰也不想自己莫名其妙入了鏡,就被全國網民品頭論足,因此,雙果樹小區的保安最主要的工作不是擡停車場的桿,而是驅逐這些沽名釣譽的自媒體人。

程兵馬上就坡下驢:“誤會了,誤會了,兩位小兄弟,我是來找工作的,眼神不太好,用手機拍拍看這兒有幾家公司。”

說完,程兵還誇張地揉了揉眼睛。

空調維修工人、小區保安、環衛工人……程兵聲情並茂地講述起他過往的工作經歷,兩位保安聽到入神,那不是因為程兵的講述技巧有多高明,而是他確實經歷過這些。

講到最後,加上分別發出的兩支煙,程兵已經和保安稱兄道弟。

程兵恰到好處地發問:“兩位小兄弟,咱小區這麽大,保安肯定還缺人吧?能不能幫我引薦引薦主管,讓我也入個職,你們肯定包吃包住,不說給家裏寄錢了,起碼給大哥我暫時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這就是程兵。

不動聲色之間,他就把一次遠離小區的驅逐變成了融入小區的敲門磚。

其中一個保安拍拍程兵的肩膀,做出同病相憐的表情,有些惋惜地說:“大哥,真是不好意思,這小區這麽大,物業第一個招的就是保安,我們人早滿了……”

另一個保安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急忙說:“哎大哥,我聽說小區送水站還缺人,看你身體也沒啥問題,要不去哪兒試試?”

程兵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送水工,能直接入戶,對於他的終極目標來說,這份職業不知道能讓他少走多少彎路。不是家家戶戶的空調都會損壞,但家家戶戶都需要喝水,這簡直是比空調維修工人更適合“臥底”的職業!

程兵一拍腦袋,比起發現新途徑的欣喜,更多是對過去的惋惜。如果當時發現這個捷徑,讓三大隊其他兄弟們都和他一起送水,那麽在長沙、在德陽……沒準他們早就按住了王二勇。

轉瞬間,程兵馬上調整好心態,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是的,沒有誰能活在真空裏,也沒有任何一次追逃存在捷徑。

之前所有的苦難和磨練都為了這一刻,程兵的心臟灼灼發燙,甚至點燃了他的目光,他忽而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似乎上天突然授予了他什麽旨意。

他覺得,這十一年來跟王大勇王二勇的糾葛,即將在這座城市,這片社區完成了結。

不過,從感覺到了結,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跟程兵之前每一次的摸排都不太一樣的是,正因為雙果樹小區城市綜合體的特性,即便是工作日的白天,這裏也幾乎人滿為患。地面上畫著白線,用油漆寫著“游樂區”,除了隨處可見的健身器材外,還有充氣式的兒童游樂城堡,城堡門前擺放著無數雙花花綠綠的小鞋,小孩子們就在其中或跑或跳,或在蹦蹦床上哈哈大笑,或從充氣滑梯上一躍而下,或樂此不疲地跌入海洋球,他們的家長就在旁邊看著,聊著,跟程兵一樣,他們此刻的任務就是觀察和看守,總有小孩子玩鬧過頭,家長們就湊過去,都先訓斥自己家的兒女,一團和氣;與孩童相對的,是一群年過花甲但精神矍鑠的老爺爺老奶奶,廣場舞不再是晚飯後消食的專屬,而是全天候的盛大宴會,老人們自動分成了十幾撥人群,有跳流行歌曲的,有跳健身操的,還有跳交際舞的,以音響為圓心,形成了一個個超脫了舞蹈性質的社群,比起強身健體,社交屬性顯得更加重要;更多的是來來往往,正值壯年的閑適男女,他們大多沒什麽目的,只是在各個綜合商場與個人商鋪之間穿梭,完成或滿足生活需要,或滿足精神需求的消費行為。人流最大的壞處就是遮擋了程兵的視線,回憶著剛才保安的介紹,他在人海之中奔突,無處不在的,平和的生活氣息,成了擋在程兵和王二勇之間的千軍萬馬。

事還是要一步一步幹,越接近終點,越不能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程兵沈著冷靜,費了一些周折,還是找到了保安所說的,水站所在那棟樓。

人流量太大,小區外來人口太多,電子門禁系統形同虛設,程兵輕松地進了單元門,坐上電梯。可能是因為需要裝修的小商小販太多,電梯沒有客梯貨梯之分,每臺電梯都顯得簡陋異常,大多沒進行精細的修繕,沒貼那種不銹鋼質地的反光裝飾,而是用木板簡單地圍起上下左右,電線醜陋地支出來,上面連著的gg屏仍在兢兢業業地工作著。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向上,程兵看了看gg屏,上面正在播放一個登山品牌的gg——

“為什麽我們要不停攀登?因為山就在那裏。”

一句近乎顛撲不破的真理,放在程兵身上也適用。

為什麽程兵還在頑固地堅持?

因為王二勇還逍遙法外。

水站的規模著實比程兵想象還要大一些,直接打通了三個連在一起的房子,形成了一片類似門面房的空間。空桶和滿桶的進出像流水線一樣快,整個屋子都被那種水桶專屬的淡藍色布滿,角落裏還堆放著各式各樣的壓力取水器,桌子上放著骨牌一樣的藍色文件夾,每個文件夾都是一棟樓的用水信息,程兵看了看,有些眩暈。

水站老板仿佛要生出三頭六臂,電話一直沒停過,手上還操作著電腦,偶爾還要給搬水離開的工人搭把手,程兵等了能有二十分鐘,水站老板才終於有空對他進行“面試”。

程兵站著,老板坐著。

“幹過嗎?”

程兵誠實地回答:“沒幹過。”

“會幹嗎?”

程兵講述起了自己過往的工作經歷,表示入戶上門是他的人生常態。

“每桶水提成一塊五,底薪1500,包吃住,”老板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但很快又俯下身,捏了捏程兵的小腿,有點擔心的樣子,“你腿腳沒問題吧?”

是的,現在在任何人眼裏,程兵的代名詞都不是什麽目光銳利、神采奕奕或容光煥發,而是孱弱無比。

“我好著呢,您放心。”接著,程兵問到那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老板,您這水可以覆蓋整個雙果樹是吧?”

“咱這個飲用水品牌,是跟雙果樹談過商業的,有獨家性質,除了我們一家,別家什麽純凈水礦泉水根本進不來,要不敢開這麽大的店嗎?您就放心大膽喝……”老板被上了發條,這個問題直接讓他陷入某種思維慣性裏,進入了和客戶大吹特吹的節奏,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他狐疑地看了看程兵,問道,“你問這個做啥?”

“提成啊。”程兵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做了個數錢的手勢,讓自己的問題完全符合邏輯,“客戶多,才好賺錢。”

老板的手朝窗戶的方向揮了揮:“南區就我一家。”

接著,他又指向門的方向:“北區的水站,是我弟弟開的,嘿嘿。你要是肯吃苦,掙的肯定比當什麽空調維修工人還多——對了,忘了提醒你,之前遇到過,往水桶裏扔垃圾的,扔煙頭的,拿水桶裝什麽菜籽油和其他液體的……一概不行,這種桶我們堅決不回收!”

程兵用心記下。

員工宿舍就在同一層樓,擁擠,雜亂,充斥著用電安全隱患,不是上下鋪,而是火車一樣的上中下三鋪,氣味非常渾濁,不過程兵完全不在乎,這環境怎麽說也比號子裏好一些。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換了身適合幹活的衣服,緊接著套上送水站的紅色馬甲,戴上紅色帽子,回到水站,夾著文件夾,扛起水就走。

程兵工作的第一天,老板就從電話裏收獲了不少好評。

檢查似有漏點的燃氣管道,給生澀的門鎖上了油,還通了馬桶……除了送水之外,程兵還幹了不少事,簡直成了雙果樹小區住戶們的生活助理。

上午的時候,老板還盯一會兒程兵,到了下午,他已經完全放心,自己離開,把座機和手機的控制權都交給程兵。

等手頭上的動作做完後,程兵擦了擦汗,飯都沒吃幾口,他來到那一排排文件夾前,目光逡巡一番,鎖定了一個上面寫著“八十一棟”的文件夾。

這就是當初德陽的空調公司給程兵留下的,那個姓趙的維修工人的地址。

程兵翻開文件夾,很輕松地找到了1單元401戶,上面留了一個電話,聯系人一欄裏寫著是“趙波”。

心跳如鼓點,在程兵心中重重地敲響。

這是最後的鬥爭。

沒有任何猶豫,程兵扛了桶水,來到八十一棟1單元401門口,這是一戶最最普通的人家,但也顯出一種微妙的不同。門外擺著雜物櫃,鞋櫃是封閉式的,這讓程兵看不到裏面鞋子的款式,他相信,這再次佐證了住戶的反偵察意識。門上的春聯有點舊,不過看內容在描繪蛇年,跟今年匹配,這證明裏面住著的不是租戶,而是業主。程兵又觀察起了門上的貓眼,是最新款的絕對單向貓眼,裏面能看到外面,外面不管用什麽技巧和設備都看不到裏面。

程兵把水放在地上,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響起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口音就是本地的。

“誰啊?”

程兵不動聲色,坦然地站立,讓自己完全暴露在貓眼之下,他相信,這樣會讓裏面的人放松警惕,認為他就是一位單純的送水工人,他也相信,時隔多年,他現在這副樣子,王二勇即便有貓一樣的嗅覺,也認不出來他是位前刑警。

門隔音不好,程兵能清楚地聽見裏面的聲音。

女人似乎正在客廳,朝裏屋問著什麽:“你叫水了嗎?”

裏面的人回答了,可惜,這下離得遠,程兵聽不清了,連對方是男是女都沒法分辨。

“沒啊。”女人的聲音大了一些,“水還有呢。”

“哎不對啊,沒打電話嗎?”程兵的疑問偽裝得非常真實,他翻了翻手裏的文件夾,接著一拍腦袋,“哦,看錯了,五樓的,對不起。”

程兵扛起水就朝水站走去。

回去的時候,不知道因為停電還是什麽,電梯居然壞了,程兵只得從步梯往上爬,他雙股顫顫,幾乎站不住,但很快就恢覆了。在這場漫長的修行當中,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體上的痛苦真的算不上什麽。

晚飯後,程兵回到宿舍躺著,聽著工友們聊天,待會兒要去什麽地方放松一下,他們熱情地叫上程兵,程兵擺擺手,表示今天第一天,自己太累了。工友們離開後,程兵簡單休息了一會兒,發現十一點多大家還沒回來,他放下心,起碼自己不會因為半夜的動作引起老板註意。

他換了一身黑色套裝,走出門。

……

八十一棟401戶的門打開,一個長相很有本地特點的女人走出來,她手裏拎著青色帶松緊拉環的垃圾袋,按了幾下電梯,顯示屏漆黑一片。她罵了一句,四下看看,似乎想把垃圾袋放在樓道裏就轉身回去。她的目光在一張物業告示上停頓,估計上面有什麽關於清理樓道垃圾的條例,她嘆了口氣,打開樓梯間的門,順著步行梯下樓。

隨著女人的動作,三樓,二樓,一樓……樓梯間被依次點亮,單元門打開,像之前做過的千百次一樣,女人走了兩步,遠遠地把垃圾丟進垃圾桶,咣當一聲,女人走回八十一棟。

樓梯間的燈突然亮起好幾層,又依次滅掉,又按照二、三、四層的順序亮起,等到四層樓梯間的光亮徹底熄滅,垃圾桶的樹後閃出一個鬼魅的人影。

程兵來了。

在這次動作之前,他做了很多提前的準備。比如說,他盡量佝僂著身子,讓監控中自己的年齡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一些,而且,從水站過來時,他已經提前翻找了好幾個垃圾箱。這樣,從監控裏看,他完全就是一個可憐的拾荒者,即便有負責任的保安通過監控一路追蹤,發現他是從水站出來的,也只會認為他是想賺些外快,完全不會想到程兵的目標其實只有八十一棟1單元401戶。

程兵手裏握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到的樹杈,頭部帶鉤。他掀開垃圾箱,把鉤子伸進去,不停翻找,扯拽,那熟練的樣子讓人完全想象不出他曾經是個警察。

他連口罩都沒戴,顯得完全不在乎氣味的惡臭。他先翻出了一個比較完整幹凈的麻袋,倒掉裏面沒用的雜物,拎在手裏,又把幾個紙箱疊好,塑料瓶和易拉罐踩癟,扔進麻袋裏。他忙活了十多分鐘,終於勾出了他想要的東西。

青色的,帶松緊拉環的垃圾袋。

他挖到了寶藏。

程兵急忙上前一步,把垃圾袋撕開。

最上面一層是散發著氣味的廚餘垃圾,菜肉都有,辣椒偏多,這是西南地區的共性。

再下面是一層生活垃圾,各種無用的包裝袋,用過的紙張,還有快遞盒,快遞盒上的地址和姓名信息程兵早就知道了,男主人姓趙。

程兵還發現了一些卷起來的報紙,打開後,裏面只有煙灰,沒有煙頭。

他幾乎窒息了,思緒一下就回到了2009年,長沙市南郊,那座名為陽光的小區。

“我估計這個房子裏一個有用的指紋都提取不到。”當時的情形就近在眼前,程兵還記得,這句話是馬振坤在檢查客廳茶幾的抽屜時說的,“這孫子太小心了,我懷疑他每次剪指甲,就把指甲崩在這抽屜裏,然後用報紙一卷,直接扔掉。”

是他嗎?

王二勇,為了反偵察,這個習慣還一直保留著。

程兵似乎獲得了透視的能力,他擡頭,能直接看見401戶裏面的場景。他看見王二勇抽完煙,把煙掐進煙灰缸裏,但每次倒垃圾,他都會把裏面的煙頭挑出來,用馬桶沖走,再倒煙灰。有一次,401戶的女主人忘了這麽操作,被王二勇一通臭罵……

他已經足夠小心了。

然而,程兵也足夠細心。

終於,在包裝袋最下面,程兵找到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一支深綠色的空啤酒瓶。

程兵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從兜裏翻出一副新手套,換好之後,小心翼翼拿起瓶身最厚的平底,對著頭頂的路燈,舉著看。

從監控裏看過去,這完全就是一名拾荒者在判斷垃圾的價值。

但是,程兵從酒瓶的頸處,發現了一些錯亂的指紋!

沒有時間為階段性的勝利慶賀,程兵此生最不再需要的就是鼓勵和嘉獎,他平心靜氣,手上很穩,迅速從兜裏翻出透明膠,粘貼下指紋並固定,回到宿舍,他找了一個四四方方,非常堅固可靠的盒子,把這段透明膠帶穩穩地擺在裏面,又把盒子放在枕頭下面。

接著,他沒洗漱,一翻身,額頭挨上枕頭,發出了疲憊的鼾聲。

第二天,他來到快遞點,把盒子寄回了臺平,接著給楊劍濤發了一條短信。

“楊局,寄給你一套指紋,查查是不是王二勇。”

隨後幾天,程兵陷入了完全的靜默狀態,就像戰時潛入敵軍後方核心的特殊小隊,不跟任何人聯絡,只等待進一步消息,或敵方主將暴露。

二者總有一個會先來,楊劍濤還沒回覆,水站的電話就先響起了,程兵順手接起來。

“您好,水站。”

對面的聲音讓程兵渾身一個激靈。

是那個他忘不掉的本地女聲。

“你好,八十一棟1單元401送桶水。”

“好……”程兵突然怎麽也說不出後半句話來,他扶住水站的桌子,從頭頂到下巴,抹了好幾把臉,似乎這樣才能把湧到腦門的血推回身體裏。他竭力維持著語調的平衡,不過連他自己都能聽出來,他的聲音是抖的。

“馬上到。”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生怕對面發現什麽異常。

這一路他走得無比漫長,第一次,到了電梯後,他可笑地發現,自己居然忘了拿水,第二次,他已經出了門,又發現隨身的藍色文件夾落在了水站。

坐電梯上樓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對自己說:“程兵,你要穩住,穩了十一年,不差這一會兒了。”

突然他就心如止水。

很快,他就在熟悉的地方就位,眼前就是他魂牽夢繞的八十一棟401戶。

不知道是有人剛回來,還是準備出門,這次,門口的封閉式鞋櫃沒有關門,程兵一眼就看到了,裏面擺著很多雙男士皮鞋和旅游鞋——

還有一雙防止觸電的膠鞋。

這種款式,程兵再熟悉不過,在那些從事空調維修工作的日子裏,他每天就是用這雙鞋丈量城市的寬度。

門,開了。

程兵看到了穿著家居服的女主人,女主人看到了把水桶放在地上的程兵。

程兵開始了他的拉扯。

他把文件夾遞出去:“簽個字吧。”

女主人一臉疑惑:“你不把水送進來嗎?”

程兵一下掌握了控制身體內能的神奇魔力,幾秒鐘的時間,汗珠就順著他的臉往下掉。

“正常是送的,”他竟然做出了一副扭捏的表情,“今天有點急。您家男人不在?”

女主人回頭看了看,透過半開的門,順著女主人的目光,程兵瞥見臥室露出一條門縫。

“他要出門了,你還是送進來吧。”

目的達成,他被女主人主動邀請進屋。

程兵裝作不情願的樣子,扛著水桶,剛進屋就往客廳深處走。

女主人趕緊攔住:“哎哎,飲水機在廚房。”

程兵抱歉地笑了一下,又朝廚房走去,就這麽一個轉身的工夫,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屋內的結構,如果發生意外情況,哪裏適合躲避,哪裏應該封堵防止王二勇逃跑,萬一激怒了王二勇,他以女主人為人質,哪裏又是最好的談判、拯救地點……程兵腦子裏已經完全有數了。

另外,他還發現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實。

進門,玄關跟客廳連著,旁邊是個小廚房,遠處是主臥和次臥,主臥次臥中間有一段空間,可以擺放置物櫃……

八十一棟401戶的戶型,和十一年前921案案發的三十一棟住宅樓一模一樣。

哪裏開始,哪裏結束,估計王二勇都沒有發現這個事實,自從來到貴州,住進這裏開始,他就已經掉入了命運的甕城之中。

走到廚房,趁著把新桶放下的工夫,程兵一擡眼,正好能平視著主臥。

主臥開了一道門縫,裏面的情形隱約可見,能看到臥室墻上掛著一張結婚合影,但男女主人的臉都看不真切。那合影下面,程兵還能看到一個男人的後背,他坐在床上,正在穿衣服,從後背的維度來說,跟程兵想象中的王二勇還是有一定差別——他有點胖。

程兵的目光又掃向主臥旁邊的衛生間,衛生間虛掩著門,用的是磨砂玻璃,裏面的情形依然看不清晰。

程兵直起腰,但沒有將新桶扛上飲水機,反而來到客廳,面對著正在嗑瓜子看電視的女主人,露出非常無奈又抱歉的表情,他雙腿夾緊,偽裝得無比真實。

女主人擡頭,臉上的疑惑更加明顯,她開始產生抵觸情緒了。

程兵馬上開口:“不好意思,能借個廁所嗎?實在憋不住了。”

接著,他又小聲嘀咕道:“說了不想送不想送,讓你家男人自己出來取,非讓我進來……”

聲音很小,但女主人也聽到了,她雖然一臉不快,但還是指了指廁所的方向。

“那邊。”聲音裏盡是不耐煩。

程兵連點頭帶哈腰,“謝謝”二字如連珠炮一樣朝女主人發射,女主人擺擺手,示意程兵趕緊去。程兵匆忙走進洗手間,鎖上門。他目的非常明確,只看一個位置——馬桶一圈能放東西的地方。

可惜,他什麽都沒看到。

沮喪在程兵臉上蔓延,可這並不能完全否認程兵的判斷和猜測。他一轉身,手剛觸到衛生間門把手,突然聽到一陣似有若無的旋律。

什麽聲音?

程兵一下有些迷惑,他仔細想了想,還是沒什麽頭緒,只能確定那旋律十年前比較常見,但近些年很久沒聽過。

鬼使神差,程兵探求起旋律的來處,他站在盥洗臺前,打開了玻璃質地的儲物格——

一臺用了很多年的藍色掌上游戲機穩穩當當躺在裏面,旋律正是由它發出的。屏幕播放著俄羅斯方塊的過場動畫,那各式顏色的像素小點透過玻璃反射,映入程兵的瞳孔。

“每次上廁所,他都會玩他那個掌上游戲機,最老土的那種,俄羅斯方塊,傻得很。”

四年前,長沙,小莫,一名風塵女子,她的聲音突然出現,如子彈撞進程兵的耳蝸。

程兵不動聲色,找了一個水盆,把水龍頭開到最小,近乎無聲地接了一盆水,接著又細水長流,節奏清晰地倒進馬桶裏,模仿著上廁所的聲音,沖水之後,他再也繃不住,回到洗漱臺前,把帽子甩到一邊,把水流開到最大,直接把腦袋放到洗漱臺下面沖洗,才能勉強穩定住他的情緒。

兩分鐘後,他走出洗手間,除了略微有些濕潤的帽子之外,其他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

程兵麻利地將水桶換上,女主人把水票遞給程兵,程兵提著空桶出門。

他第一次冒險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遠,門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誰啊?”

程兵以為,他起碼會聽到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沒想到,這聲音他聽起來完全陌生,竟然連四川口音都少了很多。找錯了人?還是王二勇已經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正常人?

此刻的程兵,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大概率就是王二勇。

程兵輕輕把空桶放在地上,就這麽一個三歲小孩都能拿起來把玩的桶,他此刻竟覺得自己根本拿不住。

“送水的。真討厭,還上了個廁所。”

聽到男人換鞋的聲音,程兵拿起空桶,加快步伐,從樓梯離開。

樓下環境覆雜,程兵很輕松地就找到了一個能全面觀察單元門,但自己不被發現的位置。

單元門屢次開合,出來的不是白發老嫗就是總角稚童,程兵一點也不心急,這頭豹子靜靜地藏在人間的樹叢裏,只露出一雙發亮的眼睛,緊緊跟隨著那唯一一只獵物,他已經蟄伏了十一年,不在乎這一分一秒的時間。

終於,終於,單元門迅速彈開,程兵敏銳地感受到了那推門的力度,是一個身強力壯的中年男人。

程兵先看到了男人的鞋,又看到了男人的外套,無一不是在401戶出現過的,它們或掛在墻上,或擺在地上,此刻終於拼湊成了一條完整直達的線索。

男人的身形漸漸清晰,程兵的目光一厘一厘地向上盤查,就要看到男人的面龐時,這一秒,程兵居然閉上了眼。

如果不是王二勇,該怎麽辦?

下一刻,程兵根本沒發力,他的眼皮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動著,雙目生生瞪得溜圓。那力量來自一個前刑警的嫉惡如仇,來自一個普通人樸素的正義感,來自十一年來每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深夜,來自號子裏一方氣窗外周而覆始的日升月落,來自三大隊,來自劉舒和慧慧,來自楊劍濤和胡大姐,來自每個被921案扳動命運走向的眾生。

他看到了一對尖尖的耳朵。

他看到了!

程兵的目光如一束精準的激光,直接擊穿了對方妄圖偽裝善意,妄圖融入社會,妄圖逍遙法外的面具。

他胖了,他胡子長了,他戴上了文質彬彬的眼鏡,他只是工作在貴州同仁,生活在雙果樹小區的,一位受到中年危機困擾的普通市民。

但他正是王二勇。

這張臉讓程兵生出了無數不好的回憶,2002年9月26日王大勇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抽搐;渾身插滿著管子,躺在醫院裏失去意識的老張;法院內審判之錘砸在他心裏的震顫;慧慧每次看到程兵時都會不自覺露出的,看陌生人的表情;監獄裏的粗茶淡飯和管教的厲聲呵斥;小徐那句“跟狗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簡單”,馬振坤離開時的痛哭流涕,廖健在冬日沈陽大街上放肆無助地吶喊,蔡彬那張至今讓程兵不願回憶起的影像學報告單……

這十一年來折磨著程兵的一切幻化成千斤重擔,直接把程兵壓倒。

程兵真的跌坐在地,他慌忙站起來,只覺得口幹舌燥,生理驅使著他看向手中的空桶,還晃了晃,他相信,如果裏面有水,他能一口氣喝掉一大半。

正是這一晃,讓程兵有了主意,他單手撫著下巴往上托,增加自己進氣出氣的通道,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完全平覆呼吸。

程兵先掏出手機,按下了“110”,三個與他糾纏了大半輩子的數字,簡單說明情況後,他掛了電話,眼看著王二勇越走越遠,只留下一個背影,程兵迅速跟了上去,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幾步路的工夫,程兵開始了他的計劃。

“401的!”程兵高喊一聲,王二勇做出了無比正常的,在路上聽到陌生聲音叫自己名字的反應,他下意識地回頭,程兵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怒氣沖沖地攔住王二勇,“你家是不是拿我們水桶裝菜油了?”

十年又二載,這兩個被命運捆綁的男人終於第一次面對面。左邊的程兵打扮如鼠,生活在城市昏暗的溝壑與水道中,不過,他竟爆發出了一股凜然的氣場,咄咄逼人地靠向王二勇;右邊的王二勇生活如貓,眼神中卻毫無戾氣,面對程兵的上逼,他竟往後退了兩步。

王二勇一臉迷茫地說道:“不可能啊……”

迷茫就對了,程兵心想,不過,他嘴上繼續不饒人,“就是你們家,廢了我的桶子,快賠錢!”

王二勇更聽不懂了:“賠什麽錢?”

程兵根本沒給他思考和辯解的機會。

“媽的,你不賠是吧?”

程兵上前一步,動作流暢,右手甩起空桶就砸向王二勇。這一下根本不疼,也造不成什麽傷害,但聲音極大,空桶砸在王二勇身上,落在地上,又彈起來好幾次,這連續不斷的聲音已經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王二勇連連後退,程兵直接抓住他的衣領,他控制著自己,不采用任何刻在基因裏的擒拿動作,而就像街頭鬥毆一樣出拳,嘴裏還不幹不凈。王二勇幾乎要轉身逃跑,妄圖掙脫程兵,但程兵不依不饒。

“你賠不賠,賠不賠?”

程兵邊罵邊打,王二勇愈發慌亂,不過,他還是躲閃為主,連手都沒伸。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已經打電話報警。

程兵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出手越來越重,王二勇出於本能開始反抗。

程兵掄圓了右拳,一擊命中王二勇的臉頰,這一下,把王二勇的眼鏡打飛了。

王二勇吐出一口血水,抹了抹嘴,失去眼鏡這最後的屏障,他終於露出了程兵期待的眼神。

原始而兇狠,冷漠而疏離,反社會人格。

“你狗日的!”

王二勇用四川話大喊了一句,用程兵同樣的招式,一拳擊中程兵的右臉。

程兵頓時嘴角滲血,整個身子微微一顫,但沒有後退一步。

“你狗日的!”

程兵大罵一句,再揮一拳,王二勇同樣不躲,兩個男人像是草原上爭奪地盤的雄獅,用最原始,最血腥,最獸性,最沒有技巧的方式,進攻著彼此的面頰。

伴隨著罵聲,王二勇越打越沖動,拳頭不受他控制,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生性殘暴的人。

最後,程兵一把上前,箍住了王二勇的脖子,而王二勇也用同樣的招式對付程兵,兩個人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勢。

程兵的效果達到了——鄰居們紛紛上前拉架。

“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至於嗎?至於嗎?不就拿個桶裝點別的東西。”

“你別攔,再給你打了,警察馬上來了!”

跟在職時相比,程兵確實孱弱了一些,鬥毆已經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他漸漸只剩招架之力。

被徹底點燃獸性後,王二勇不可能善罷甘休,見程兵力道逐漸減小,王二勇一把抱起程兵,輕松將他摔進小區的花圃內,緊沖上來,直接跨在程兵身上。

暴風驟雨般的拳頭砸在程兵的腦袋上,他的眼角一下就開了。

剛剛,那一拳一拳發洩了程兵這些年來對命運,對王二勇的憤恨,現在,命運借著王二勇之手開始反擊了。

程兵慢慢失去了意識,他的雙手只在頭部護了幾秒鐘,便無力地軟在兩側,呈現了一種悲哀的投降姿態。

命運就這麽把他砸進了泥土中。

就在這時,警笛響了。

派出所內。

“警察同志……要不,要不算了,這事我不追究了,我還有重要工作呢。”

調解室內,在不停接打電話的間隙,王二勇不時向警官抱怨道,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成功的生意人,手頭有幾千萬的大單子要忙。

那件不堪回首,每天都在折磨著程兵的事,王二勇似乎完全忘記了。但程兵還是發現了一些端倪——王二勇的雙腿微不可查地夾緊了,就像急著上廁所。程兵相信,王二勇正在承受著極大的煎熬。

可程兵不動聲色。

“可以不追究,但是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完。”

“嘶……”王二勇吃痛一聲,一個年輕的小警察用采血器分別紮破了程兵和王二勇的手指,采血之後,固定采血板作為證據入庫。

“警察同志,我是老實人,平時從不跟人吵架,更別說動手了。是他不講理,先動手打的我……不過我大人有大量,這次真的不追究了。”接下來幾分鐘,程兵仿佛變成了看客,走錯進了一個全是陌生人的包間,無聲地觀望著包廂內的吵嚷,所有對話都來自於王二勇和小警察。

接過小警察遞來的諒解書,王二勇舉起筆,狡黠地看了看程兵:“下回註意點,脾氣這麽大呢。”

程兵猶如提線木偶,還是不說話,靜靜地跟隨著小警察的指示,一會兒按按那個,一會兒簽簽這個,他一直沒和王二勇對視過,像是打算就這麽放王二勇離開。

“那麽……警官,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王二勇語速極快,但吐字非常清晰,確認這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事。

小警官點點頭,王二勇推開椅子站起來,直奔調解室大門而去。

程兵還是沒動,他面色如水,仿佛置身空無一人的賭場中,正進行著一場事關一生的豪賭,十一年來的酸甜苦辣成了籌碼,被他一股腦推上賭桌。

他梭哈了。

而賭桌對面,只有一個對手。他不是王二勇,整個身子都隱藏在燈光產生的陰影下,程兵跟他打過交道,但從未看清過他的面龐,不過,每時每刻,程兵都能感受到他噴出的鼻息,那氣流就在程兵身邊縈繞,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覆雜味道。

他——是命運。

是的,程兵在賭,他在賭楊劍濤口中的“高精尖科技”,他不信和王二勇一起進了派出所之後還會把他放走,他不信這場漫長修行會無疾而終。

可是,王二勇已經拉開調解室的大門。

他走了出去。

臨了,他回頭,透過調解室大門中央的氣窗,深深地望了程兵一眼。

程兵終於對上他的目光,氣窗是雙層玻璃,程兵看到自己面龐的反光幾乎和王二勇的臉重疊,而王二勇眼中亦是如此。

兩個糾纏十一年的靈魂從未如此相鄰。

王二勇剛收回目光,程兵終於動了。

程兵突然怒目圓瞪,中氣十足地大喊了一聲。

“王二勇!”

王二勇的頭本能地朝程兵側過來,側到一半的時候,他似乎發現有什麽不對,渾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脖子上,這讓他青筋暴起。

程兵起身,站在氣窗這一側,目光徹底和王二勇平視。

玻璃上映著程兵的臉,此刻看起來卻不那麽像程兵,反而變成了眾生之像。一天都沒顧得上喝口水,他的嘴唇像脾氣火爆的馬振坤一樣起了皮;光線發生微微折射,被映在玻璃邊緣的腦門看起來跟廖健一樣大;因被擊打而腫脹的眼角耷拉下來,像極了蔡彬;而多年的勞苦奔波,讓他本就瘦削的下頜變得與小徐一樣棱角分明。

他就這麽盯著王二勇,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平淡。

而王二勇的目光迅速黯淡,瞳孔不聚焦,顯得疲憊異常,像是被什麽東西奪了舍。他幾乎無意識地喃喃道:

“我,不是我。”

下一刻,原本屬於王二勇的靈魂回到他身上,審訊室的大門關上了,王二勇轉身離開。

滴,答。

屋裏突然傳來如空調冷凝水墜地的提示音,程兵站起身,尋找聲音來源。

滴答,滴答。

小警官的目光突然鎖定了電腦,他馬上站起來,揚著脖子,看向門外,王二勇還未走遠。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伴隨著提示音,小警察面前的屏幕突然冒出紅光,接著,這紅光籠罩整個調解室,隨著提示音有節奏地打在程兵臉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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