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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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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號子

看守所的監房按數字編號,嫌犯進來後也被編號,傳喚嫌犯時一般不叫名字,而是叫號,故稱“號子”。

來到這裏的人,沒有名字,沒有性格,不見榮耀的過去,不辨期待的未來,脫光洗凈,能帶進號子的,只有必須被救贖的罪孽,和那也同樣被編了號的,日覆一日的現在。

這間號子是個四米寬八米長的平房,顏色比三大隊的審訊室還灰暗。房間左側,半米高的通鋪上擠著十幾張床位,看起來就像公墓的骨灰盒。過道上置一雜物櫃,裏面內含乾坤,一些平日的違禁品,煙或打火機等,都藏在裏面。這裏是管教們每次巡查的重點區域,奇怪的是,一到巡查,雜物櫃內部都非常整潔合規。雜物櫃後是盥洗池和毛巾牙刷臺,盥洗池上面有一面鏡子,憑借人力根本無法打碎,不給輕生者任何機會,牙刷也是特制的,根本無法作為武器。再往裏,轉角有一蹲廁,故意沒有做任何遮擋處理,羞恥心,最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鐵門的鋼條間有一小口,那是打飯的地方,上面的墻角貼著一個用鐵網包起來的監控器,再往上,是一臺21寸的破舊彩電。說是彩電其實有點不準確,它每天兢兢業業播放新聞,早已年久失修,大部分時間畫面都是黑白色。此刻,十幾名兇神惡煞的嫌犯正百無聊賴地盯著彩電裏播放的政法特別節目。他們的眼神裏沒有虔誠,沒有虛心,也沒有感化。

節目裏,西裝革履的電視臺主持人和政法專家們正在討論。

一個抹著油頭,領帶紮得倍兒立正的專家侃侃而談。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嚴格禁止司法機關、檢察機關刑訊逼供,刑訊逼供是封建司法特權的產物,是違反現代刑事訴訟所奉行的無罪推定的基本理念的。”

另一個戴著金邊眼鏡,說話帶點口音的專家馬上附和道:

“法制改革改什麽?杜絕刑訊逼供就是改革的一個目標。”

電視畫面切換到了市醫院。

程兵、馬振坤、廖健和小徐從醫院大門走出來,他們手戴鐐銬,眼神空洞,被押上了警車。這是三大隊成員們被捕的畫面。

這場特別節目全市同步播出。本市最火爆的商場櫥窗內,新進了一批進口背投電視,從30寸到80寸一應俱全。此時,程兵等人被逮捕的畫面正在被各式大小的屏幕反覆播放。電視和電視之間信號傳輸有延遲,商場之內,三大隊每個人的臉都成了畫面特寫。

電視櫃臺前人頭攢動,來購買電視機的潛在客戶絡繹不絕,收銀臺放現金的抽屜每當成交一筆就會自動彈開,今天基本沒合上過。

“能不能放個電影或者體育比賽給看看啊?天天看新聞,能看出什麽畫質好壞來?”

有客戶抱怨道。

還有的客戶說:“花這麽多錢買個電視,家裏還沒地方放,我還不如去聽聽收音機!”

商場服務員馬上一臉媚笑地迎過來:“收音機我們這兒也有呀。”說著就把客戶引到了收音機櫃臺,隨手打開了一個,裏面的廣播正在播放:

“我市921入室盜竊殺人案取得重大突破性進展!”

客戶根本沒聽裏面在播放什麽,調了一會兒收音機旋鈕,又轉向了下一個櫃臺。

在不和平,不安穩的時候,人們往往祈求英雄的降臨。

可當和平安穩真的到來之後,沒人記得英雄。

市民們不感謝程兵,街上人來人往,並沒有太多人關註他們的新聞。

“我國的刑法、刑事訴訟法不僅要打擊犯罪,同時要保障人權,所以必須依法嚴懲926刑訊逼供案程某等涉案警察們,給全社會一個正面示範!”

“哐!”

鐵門處傳來的聲響吸引了號內的嫌犯,大家把目光從彩電上移開。

隨著冰冷的鎖門聲響起,程兵輕輕回過頭,眼神空洞地望著鐵門。

從9月26日淩晨開始,程兵看待自己的生活,就如觀看一部晦澀難懂的老電影。這幾天過得走馬觀花,程兵的思緒一直還停留在怎麽讓王大勇吐出王二勇的下落。這清脆的鎖門聲依然沒能讓他清醒。

他機械地轉過身,面向一屋子的嫌犯。他身著藍色馬甲,手捧舊花被,被子上置放了盛裝洗漱用品的塑料盆——看著和屋內的嫌犯沒什麽兩樣。

他像是被皮搋子順著天靈蓋抽了一下,眼睛裏一點光都沒有,完全的形容枯槁。程兵目光淡漠地看著眼前的嫌犯們,當下的境遇讓他提不起任何精神頭,不過作為老刑警的敏銳還是讓他一眼就發現了其中一人的與眾不同。

對方穿著黃色馬甲,腳上扣著沈甸甸的鐵鏈。

這應該就是這間號子的號頭了。

號頭的嗓音像被沙礫打磨過無數次。

“新來的,睡那兒。”

跟火車上一樣,號子裏的鋪位也分三六九等,號頭給程兵指示的位置,是整個大通鋪的最邊緣處,冬冷夏熱,是離蹲廁最近。

程兵落寞地把臉盆和洗漱用品擺到盥洗池旁邊,他單手抱著被子來到鋪邊,旁邊的嫌犯順勢將自己的被子往裏一挪,給程兵留出位置。

程兵對一切都沒有興趣,他只是用餘光瞥了瞥這個年輕嫌犯,他身形非常瘦長,躺在鋪位上兩條小腿都能落下來打晃,看著斯斯文文,程兵莫名想起了二大隊的隊長楊劍濤,想著他倆應該是同一類人。

程兵狹窄的鋪位和年輕嫌犯的加起來還沒有一人寬,而最內側號頭的鋪位足足能睡下四個程兵。只要年輕嫌犯睡覺不老實,程兵就沒有位置。

然而,程兵知道,這裏沒有人睡覺不老實。

身為一名老刑警,他對號子的熟悉程度好似會計熟悉賬本,他聽過或親眼見過太多來自裏面的故事。大部分嫌犯蹲過一遭,那些平時怎麽說都改不了的小毛病都痊愈了,比如酗酒,比如抽煙,比如抖腿,比如睡覺打把式。

程兵的腦子裏就像有一個黏膩的觸角,他告誡自己不要想之前,不要作對比,那觸角還是拉著他的思維,無時無刻不往他的刑警生涯裏鉆。這種腦中的左右互搏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他覺得自己的大腦皮層時刻處在馬拉松賽道上。這種消耗總是讓他忽略了眼前,直到號頭出聲他才註意到對方已經來到面前。

“蹲下。”

程兵一動沒動,見狀,那個年輕嫌犯識趣地讓開了地方,接著幾個身形剽悍的嫌犯圍了上來,程兵能聞到他們身上的味道,從身體內部散發出的,一股惡狠狠的氣味。

程兵輕輕屈下了身子。

他並非受迫於彪悍嫌犯的恐嚇,而是心思不在此處。等嫌犯們圍上來,他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蹲下之後,他的意識稍有回籠,那種他極度想要壓抑的刑警本能又占據了上風,就進來這麽一會兒,憑借嫌犯們的竊竊私語,他已經知道了,號頭身邊這個塊頭最大的,是他的左膀右臂,名叫虎子,而剛剛給他讓位置的年輕嫌犯名叫阿哲。

虎子故意把藍色馬甲往上捋了捋,露出堅實黝黑的肌肉和大面積的文身,這種人似乎天生就不會用和善的語氣說話。

“這是紅中哥,叫中哥。”

他的話裏帶風,真像一頭兇狠的虎,直楞楞地沖到程兵耳蝸之中。

程兵低眉順眼地答道:“中哥。”

號頭紅中上下打量著程兵,又踢了程兵一腳,示意他轉一圈。接著,紅中滿意地“嘖嘖”了兩聲,用說教的口吻道:“你覺得自己冤嗎?刑訊逼供是違反人權,是違法的。你還把人給打死了,我跟你說,你這是罪有應得,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句話從一個服刑人員口中說出,總帶著黑色幽默的意味。所有嫌犯都訕笑著點起頭來,紅中滿意地看著大家的反應,視線在回到程兵身上時卻一楞。

這句話直接觸碰到了程兵的逆鱗,腮幫子上暴起的青筋代替程兵做了反駁。

紅中的語氣更加不善,更加落井下石。

“不服氣?我告訴你,在這裏你就別把自己當警察了,是虎你得臥著,是龍你得盤著,好好接受改造,明白嗎?”

程兵的思緒再次抽離了,想著上次有人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是什麽時候?其實時間也不遠,他想起了921案發生後陳局和自己的多次對話,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說話!”

紅中厲聲一喊,程兵更加恍惚了,剛剛紅中跟自己說的一切,他幾乎都原封不動地跟無數名嫌犯講過。強奸、盜竊、殺人、搶劫、縱火、危害公共安全……每一位嫌犯的臉都在他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過了一遍。

最後,那張臉變成了他自己。

他軟糯地說:“明白。”

紅中顯然不想就這麽放過程兵。

“把地板擦一遍,滾。”

就像在呵斥一條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狗。

程兵渾身沒動,突然擡起眼睛,眼神中充斥著滔天的怒意,渾身也爆發出了極強烈的氣場。沒等程兵有下一步動作,紅中突然扇了程兵一耳光,他這下出手隱蔽迅速,本來手部放到臉邊,就像是要揉弄一下自己的鼻子,接著突然發力,反手用手背擊中了程兵。

“啪!”

有管教不定時巡邏,紅中並不敢弄出太大聲響,這一聲很快就在號子墻壁的反射中消弭於無形,但在程兵聽起來,這響聲一直在他體內滌蕩,直至充斥整個大腦。

程兵的雙腿蓄足了力量,剛要蹬起來卻被完全制住了。虎子和他身後的嫌犯就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紅中剛一收手,他們直接湧上來按住了程兵的肩膀。程兵想極力掙脫,但無力反抗。

等程兵卸了力不再反抗,又有無數雙手死死把程兵的頭按了下去,再強大的核心力量也穩定不住重心,程兵雙膝重重跪在地上。

這個姿勢一出,程兵心中的怒火神秘地消失了。他不再做任何反抗,拿起抹布,用力擦拭起地面上的汙漬。

“呵忒。”虎子朝地上吐了口痰,就落在程兵的抹布邊,“什麽東西!”

人群逐漸散去,程兵利落地收拾著,似乎完全融入了這裏。

偶爾腿蹲麻了,他會半站起身,擡頭毫無焦點地看向四周。他註意到那個年輕瘦長的阿哲蹲坐在遠端的角落裏,一言不發。剛剛人群圍上來的時候,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動作,藏在人群之後的。程兵以前聽嫌犯們說起過,進號子後的第一晚,和準備出去前的最後一晚是最難忘的,基本沒有人能睡著。

這一夜,程兵感受得無比真切。

長久以來,程兵的睡眠環境一直特別嘈雜。交流案情的辦公室,人聲鼎沸的火車站,風起蟲鳴的野外……即便是在家裏,也有慧慧偶爾的夢話聲和空調、冰箱壓縮機啟動關閉的聲音相伴。他已經練就了隨時隨地,想睡就睡的本領。

熄燈後的號子太靜了,甚至沒有嫌犯打呼嚕。

程兵失眠了。

之前,程兵自認為睡眠是無用但必要的生理需求,他必須瞇一下,第二天才有足夠的精力面對整個臺平的大案要案,而現在,程兵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幹什麽,更別說第三天,第四天……程兵的人生似乎被切斷了。

這一夜,程兵唯一敏感的數字是,鐵柵欄窗外那一方夜空,裏面有三十四顆星星,他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分別查了不知道多少遍,這個數字一定是確認無誤的。

嗯?

程兵內心一緊,他沒聽到什麽聲音,也沒在漆黑的夜裏號子內看到什麽,但他就是感受到了異動。

他知道為什麽聽不到嫌犯打呼嚕了。

因為根本沒人入睡。

通鋪最裏側,紅中慵懶地一翻身,雙眼突然射出精明的光,他和身旁的虎子四目相對,接著就輕輕朝程兵的方向使了一個眼色。

一個、兩個、三個……通鋪上一個個泛著青光的腦袋依次擡了起來,在月光的照射下,就像是黃泉比良阪之下伸出的罪惡之手。

靠近彩電的嫌犯駕輕就熟,動作完全沒有任何刻意和拖沓,他高高伸了個懶腰,被子一下就擋住了墻上的監控。

程兵渾身都緊繃了,他拿出了自己在野外蹲守嫌犯的狀態,感官清明,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因為地方太小,他只能側身睡,他背對著號子裏所有人。程兵慶幸自己采用了這樣的姿勢,敵明我暗的容易防守。

即使看不到身後,程兵的雙耳已經完成了通感,身後的每一個像素都在腦海中播放。他似乎能看到嫌犯們依次掀起了被子,能看到紅中和虎子從後面緩緩走過來,能看到所有人的動作都躡手躡腳……

五米,四米,三米,兩米……

程兵呼吸都粗重了,他攥緊雙拳,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打他!”

隨著虎子一聲令下,嫌犯們一窩蜂沖了上來,第一拳就砸在了程兵背後的床板上——

他們沒動程兵,目標竟然是阿哲!

“唔,唔,唔!”

阿哲驟然驚醒,他的嘴巴被捂住,四肢受制,這讓他根本緩不過神來,只剩下本能支配著他做最原始的反抗。

這一切都只是前戲,真正的招呼在後面。

左手、右手、膝蓋、腳面、肘部……無數攻擊雨點般砸在阿哲身上,剛剛還在後面的虎子已經一躍來到了阿哲身邊,他打得最賣力,每次他的拳頭一落下去,阿哲腦門就肉眼可見地生出豆大的汗珠。

這大概是阿哲這輩子經受過最痛苦的折磨,但他卻喚不出絲毫聲響,就像被遙控器消聲了一樣。聽到阿哲啞巴一樣痛苦的悶哼,程兵再也忍受不住,驀地轉過身子,沒想到,他正好與紅中四目相對。

程兵馬上明白過來。

這頓毒打,表面是要給阿哲一點教訓,但真正的目標是他——他,才是紅中的終極目標。

月光下,紅中的嘴角微微翹起,他沈郁地盯著程兵看,像是一位陰狠的謀略家。

程兵如上了發條的小玩偶,機械地,緩緩地背過身去,他面對著冰冷的墻壁,黑暗之中,他的雙眼竟然跟窗外的星一樣明亮。

紅中以為自己成功拿捏住了程兵。

殊不知,剛剛推著程兵翻回身來的,不是什麽軟弱和接受,而是良心和正義。

他在蓄力,在等一個時機。

當紅中的目光離開程兵,程兵立馬長身而起。自王大勇死亡一直處於怠速狀態的他,終於恢覆全速運轉。他像黑夜中的一道閃電,直接劈中虎子。虎子被他一腳蹬出去好幾米遠,後背撞到了過道的墻壁,趔趄著摔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怔忡在原地,就像是看到了什麽神跡。

紅中沒有直接跟程兵對抗。

他緩緩坐在了通鋪上,目光變得陰鷙無比。

號子裏管教最大,他第二,天才排第三。這種權威被挑戰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另一頭,虎子一個鷂子翻身,騰地就從地上彈起來,往身後的墻壁上一蹬,就像WWE的格鬥家借著擂臺邊緣的防護繩反擊一樣,一擊沖拳直奔程兵的面部而去。

還是太黑了,視線非常不好,等程兵意識到虎子沖過來時,他的面部已經能感受到那一拳帶出的勁風。這一下如果命中了,鼻梁骨塌了是最好情況。

程兵都覺得自己可笑,他這時候腦子裏冒出的不是怎麽抵擋這一拳,而是一段奇怪的話,這句話不是教材上寫的,而是程兵從工作經驗中總結出的教科書。

鼻梁骨骨折,如果是線性骨折,則為輕微傷,加害者只用承擔民事責任;如果是粉碎性骨折,則為輕傷,加害者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至於為什麽不想其他的……

程兵突然雙手抓住虎子的右拳,輕巧一敲,直接卸了力,虎子吃痛一聲,右手由拳變掌,程兵雙手發力,向上折其腕,並且渾身一顫,一下就把虎子的右臂猛猛拉向自己的懷中。虎子的重心已經被程兵甩得七葷八素,直接向前跪倒在了通鋪旁邊,程兵根本不再給虎子反抗的機會,乘勢坐在虎子背上,雙手同時動作,虎子的右手被程兵逼著纏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而左手則被反別到了後背上。

這一招,是警用擒拿術中的“折腕繞頸”。

工作上跟老百姓打交道往往千頭萬緒,需要特別記憶容易混淆的知識點;而這擒拿術,訓練加上實戰,程兵不知道用了多少遍。

眼看虎子被一招制住,嫌犯們一哄而上,就像默片中恪守幫規的黑暗武士,不管鬧出多大的事兒,絕對不能發出聲音。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一旦引來管教是什麽後果。

身上的疼痛感越來越強,程兵慘笑了一下。

不料這時阿哲直接斜刺殺出,就像一頭猛獸,瘋了一樣死死咬住虎子,他的獸性被完全激發出來,在這種更本能的操作面前,虎子竟然弱了氣勢,他嘗試著掙脫掉阿哲好幾次,但阿哲的嘴巴就像安裝了精確制導系統,每次被掙脫後都能迅速再次找到虎子露出的肉。兩三秒過去,虎子雖然在其他嫌犯的竭力幫助下擺脫了阿哲,但身上已經有了六七處流血的傷口。他疼得直捂嘴。

但沒有喊出聲,他怕驚動管教。

阿哲已經被幾個嫌犯按在地上,但氣勢一點也沒弱,他尖聲叫著:

“要麽你們今天把我打死,要麽我就一個一個把你們咬死,除非你們不睡覺,你們等著!”

程兵向前一步,就像護著老張、馬振坤、廖健、蔡彬和小徐一樣,他猛地推開嫌犯,站在了阿哲面前。

程兵根本不在乎驚動管教一事,在他心中,號子已經變成了三大隊的審訊室。

“再動他,我打報告,你們都得加刑!”

就連虎子都不說話了。

“瑯瑯,瑯瑯,瑯瑯,瑯瑯。”

虎子帶頭,所有嫌犯自動靠到兩側,讓開了一條路。

紅中極其悠然地,拖著腳鏈,慢條斯理地走到程兵面前。

“知道我為什麽打他嗎?”紅中指了指阿哲,跟程兵娓娓道來,那口氣就像在評價動物園的猴子,“打從他進來開始,擦地幹活都還行,就是我打他,他不喊求饒,這說明什麽?”

說到這兒,紅中頓了頓,程兵的凜然盯著他,示意自己不會接茬。

紅中無所謂地笑了笑,接著說:“說明他不怕我,那我怎麽管得了別人?”

程兵聲音低沈,喉嚨發出嘶啞的摩擦聲:“你管不管得了和我沒關系,今天這事我管定了!”

虎子在一旁壓著嗓子叫囂:“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

程兵突然爆發了,他大喝一聲:“我是警察!”

這一吼,囊括了程兵幾十年如一日的從警生涯。是程兵內心深處的嫉惡如仇和正義至上,代表了程兵對弱者和受害者天然的同情心,吶喊出了程兵心中最深處的委屈和坦蕩——他始終覺得自己是正確的。

這爆發出的正氣竟然將步步緊逼的虎子打了一個趔趄!

虎子臉有點紅,他知道自己應該繼續揍程兵一頓,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邁不開腳步。

所有嫌犯都看著紅中,大家都想知道,如此針尖對麥芒的時刻,這個一直以權威不可侵犯自居的號頭,聽到對方喊出“我是警察”這四個字之後,該如何應對?

阿哲心裏一沈,他感受到了其他嫌犯的摩拳擦掌,覺得程兵慘遭毒打在所難免,而這頓打一定會引來管教,到時候號子裏的所有嫌犯都會去小黑屋裏關禁閉。

就在這時,紅中慢慢逼近程兵,惡狠狠抓住程兵的頭發,目光淩厲且語重心長對程兵說道:“我在這兒進進出出加起來十幾年,送你一句話。

在這裏過活,要學會認命。你已經不是警察了。

這輩子,都不會再是了……”

紅中意識到程兵並非池中之物,也沒再難為他。徑直回到自己的床位,舒服地躺下閉上了眼,就像在家裏一樣自在。沒一會兒,他竟然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阿哲也楞住了,他和其他嫌犯面面相覷,虎子楞在原地,他低聲罵了句娘,無奈地一揮手,他的擁躉們都悻悻然回到了鋪位上。

程兵面無表情,但心裏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紅中剛才的話就像是刀刻一樣印在程兵腦子裏,他反覆咂摸其中的每個字,越想離現實越近。

終於,他徹底接受了自己此刻的處境。

如果說從讓號子中所有人“聽話”“怕他”“好管”的角度來看,紅中確實做到了。

程兵對他刮目相看。

天亮了,程兵幾乎一夜沒睡,剛剛迷糊上就被起床號叫醒,這是程兵在號子裏沐浴的第一抹朝陽,望著那個小小的鐵窗,程兵有些無所適從。

在管教的安排下,他行屍走肉般跟著其他嫌犯一起走出了鐵門。

這裏的空氣終於通暢些,不過程兵還是緊了緊鼻腔。從進了號子開始,程兵就一直聞到一股怪味,他最初以為是馬甲殘留的味道。不過,等他看到飄蕩在窗外的濁氣,他慘笑著明白了一切。

明明陽光明媚,建築物外就是灰蒙蒙的。

這種情況,他只在殯儀館見過。

狹窄的走廊內,李管教威嚴地站在墻邊監督,嫌犯列成兩行,來回小跑,就像撞了魚缸才知道回頭的觀賞魚。更可笑的是,這走廊長度最多不超過三十米,就是來回跑五圈,也不比操場一圈。

在紅中的帶領下,所有人高喊口號。

“一二一,一二一。”

程兵實在張不開嘴,身邊的嫌犯卻喊得氣勢雄渾。

“遵守監管,服從管理!”

“一二一,一二一。”

“改惡從善,重新做人!”

地方實在有限,各號嫌犯輪流出早操,回到號子排隊等早飯時,程兵依然能聽到其他號子嫌犯的口號,和李管教的訓誡。

“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

號裏的嫌犯從鐵門一直排到蹲廁,程兵當然是最後一個。眼望便池,耳聞碗勺相撞,那些一直被程兵嗤之以鼻的三流刑偵劇場景,居然真的降臨在他身上。

“我希望你們心裏時刻提著根弦,當要失去方向的時候,問問自己三個問題……”

鋼條間的小口露出窄窄一道縫隙,一抹藍色一閃而過,接著鐵勺就伸進來,湯汁淅瀝地順著門流下,日覆一日,已形成擦不凈的痕跡。

越黏稠,越掛壁,說是肉湯,不見肉,只有油。

“你是誰?你為什麽來這裏?未來你要到哪裏去?”

……

“哎,哎!傻楞著什麽呢?接饅頭啊!”

門外的嫌犯不耐煩地敲了敲鐵門,程兵這才意識到,已經排到了自己。

端著碗擒著饅頭回到鋪位上,程兵食不知味,幾分鐘過去才揪掉了饅頭皮,饅頭很快被其他嫌犯分而食之。

李管教的話如晨鐘暮鼓,每當程兵想站起來幹什麽,都會被砸一個跟頭,他只能呆楞地坐在鋪位上。

“你是誰?”

“我是程兵。”

“你為什麽來這裏?”

“我,我……”

“未來你要到哪裏去?”

“啊!”

程兵抱著頭喊了一聲,直接引來虎子的叫罵。

紅中雙手環膝,瀟灑地坐在鋪位上,意味深長地看著程兵。

這種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下午李管教把程兵喊出去。

“呦,程大隊長,要出去提審犯人啦?”

在虎子的奚落聲中,程兵被戴上手銬,雙手下垂地離開號子。

在走廊中行走,程兵煩躁地直想抽煙,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可說的。9月26日淩晨發生的事,他已經事無巨細地講了不下十次,最後一次的時候,顆粒度已經精確到秒,連誰抽了幾根煙,是誰按的打火機都被翻了出來。再見到警監和督察那一張張看犯人的臉,他都想像對待王大勇一樣給他們兩拳。

可這次,他沒有走進那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而是到了一個明亮的房間。

陳局?楊劍濤?擡頭不見低頭見,同屬一個系統下的前同事,來進行調查的時候往往不會那麽循規蹈矩,才會安排這種更開闊明亮的空間。

沒玻璃,也沒電話,就一張更寬一些的桌子,程兵被警察按在桌子上,對面沒人。

門開了,午後的陽光灑進來,比起剛進來的時候,外面似乎降溫了,程兵張大嘴,貪婪地吸入一口自由的氣息。

果然,楊劍濤和一名檢察院的檢察官走進來。

程兵不滿地一撇嘴,那些督察見沒什麽能問出來的,果然搞起了熟人戰術。

下一秒,程兵不屑的神情就被凍在臉上。

楊劍濤一閃身,劉舒牽著慧慧的手出現在門口。

“咣。”

程兵猛地一動,撞著桌椅發出突兀的聲響,他狼狽地讓自己恢覆正常,但是愈發手忙腳亂,就像有熱水灑在身上。

他緩慢,用力地眨著眼睛,直到眼眶蓄滿淚水,每次世界再出現在他面前,妻女依然站在那兒,他終於確定一切都是真實的。

一時間他又恍惚了,慧慧似乎長高了,才短短幾天不見,他就有點不敢認了,與劉舒相比,她還是矮了些,手臂微微向上伸才能牽到媽媽,那樣子又和剛剛學會走路時沒什麽不同。記憶和現實重疊在一起,程兵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楊劍濤咳嗽兩聲,迎著程兵走過來,主動打破了沈默:“嫂子她們以協助辦案的名義來看看你,時間不多,你註意掌握。”

程兵雙手被束縛,動作做不完全,但還是真情實意地作了揖:“謝了。”

楊劍濤轉身欲走,眼神卻不自覺地瞥向程兵的手銬,程兵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雙手向桌下藏了藏,強擠出笑容示意沒什麽大不了的。看到這個表情,楊劍濤徹底繃不住,他別過臉去,咬緊牙克制著面部肌肉的抽搐。

劉舒帶著慧慧走過來,程兵把手銬藏在更下面,恨不得整個身子都伏下去。

“誒誒。”

程兵想叫女兒的名字,嗓子就像被槍眼堵著,不管怎麽調整都緊得很,最後只發出這麽意義不明的音節。

慧慧沒應,一直低著頭,等走到程兵身前,她才偷偷擡頭脧了一眼程兵,又觸電般低下去。

有太多震驚無法言說,有太多關切無處釋放,有太多埋怨無從開口。

程兵心如刀割,整個人像掉入沸水的蝦一樣蜷縮著,臉上卻始終掛著寬慰的笑容。

楊劍濤走到門口,先使了個眼色,程兵身旁的警察朝後退了兩步。接著,他招招手:“慧慧,和楊叔叔到外面待會兒,讓爸爸媽媽說說話好不好?”

慧慧像是剛掉進水裏,整個身子都沈沈的,她沈沈點頭,邁著沈沈腳步走到門口,檢察官也識趣地離開。

程兵終於把手擡起來,用手腕蹭了蹭臉,啞聲說:“以後別帶慧慧來這兒了。”

劉舒仰著頭試了幾次,才把心中的苦水咽下,她盡量正常地說:“她總吵著要來看你,見了你又不知說什麽。”

程兵快速眨了一下眼睛,視線轉向另一側:“隊裏其他人都怎麽樣?”

“都還沒判。前幾天我在街上碰見了小徐父母,叫他們也不應我……”劉舒擡頭看著天花板,似乎那裏放著一切的答案,“大家都需要時間。”

一陣讓人忍不住想逃離的沈默。

程兵思索了很久,他不敢問,又怕再不問就沒有機會了,終於說:“師父呢?”

劉舒的表情難得舒展幾分:“局裏給他申請了一筆喪葬費,葬在第二公墓。”

聽到這兒,程兵心裏眾多大石頭之一落了地。

這個墓址,算是認可了老張在921大案中做出的卓越貢獻。

劉舒接著說:“胡師母現在又開始帶學生補課了,加上捐款,日子能過……”

程兵急促地打斷了她,嘴唇哆嗦起來,他怕劉舒聽出岔子,所以一字一頓地問道:““王二勇抓到了嗎?”

劉舒皺皺眉頭,回答道:局裏組織了幾次外省抓人,都沒結果。受害女孩父親每個月都會去局裏,也不說話,就坐著。說是她媽已經被送進精神病院了……

程兵的內心頓時像一條剛剛被擰幹的毛巾,他扭曲地想著,王大勇該死,就算真是死在自己手裏他也認了,但死得太早了,起碼應該說出王二勇的下落……

又是一陣沒來由的沈默。見兩人沒什麽話說,幾步開外的警察就要上前,程兵馬上伸手制止,語速極快地問了一句:“那件事你考慮好了嗎?”

一副名為痛苦的面具緊緊粘在劉舒臉上,扯都扯不下來,她鄭重地,用盡全身氣力地搖了搖頭。

程兵做了一個雙手向內窩的動作,就像要把心掏出來給劉舒看,由於雙手被束縛,顯得有些滑稽。

“劉舒,你真別等我,判得不會短。而且就算我出去了……”程兵雙拳緊握,似乎下定了決心,“也不會踏踏實實和你過日子。”

劉舒一直壓在嗓子裏的尖叫終於迸發。

“你還要幹嘛!程兵!你已經不是警察了!”

程兵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這重要嗎?”,聽到這話,劉舒的情緒徹底決堤了:

“不重要嗎?你一直說要當個好警察!我任勞任怨在背後支持你!這些年我又當爹又當媽,可你心裏只有隊裏,沒有家裏!這一切我都忍了,可你看你現在!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這就是你要當的好警察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程兵已經在心裏做了多輪的邏輯自洽。他一直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面對如此境況,他只能擡起頭,把一切都歸給上天。

“……命吧。很多事,沒辦法後悔……”

劉舒憤憤地問到:

“那你後悔當警察嗎?”

房間變成了冰箱,劉舒就維持著咄咄逼人的問話姿態,而程兵不動了,他真想讓自己馬上回答“不後悔”,可話根本到不了嘴邊。

這時,楊劍濤帶著慧慧走回,檢察官就跟在身後,他清清嗓子說道:“時間差不多了。”

“慧慧。”

程兵像是突然患上了扁桃體炎,聲帶每次開合都撕裂著疼。

“你在外面,在學校,聽別人說了什麽不好聽的,那都是爸爸的問題爸爸的錯,跟你沒關系。”

慧慧依然低著頭。

“你是個好孩子,要堅強,記住了。”

之前辦案時,程兵總覺得回家是個負擔,和妻女見面的時間太多,現在他只恨自己的時間太少。他不由地抽噎一下,低著頭擺擺手,示意楊劍濤把慧慧帶走,自己就要起身離開。

慧慧猛地擡起頭,向前一拽,留住了程兵。

她白凈的雙手捧住了程兵被黑氣籠罩的臉。

她鼓足勇氣,亮晶晶地說道:“爸,你當然是好人。

“你一定要抓住那個壞蛋。

“他們就都會相信你是個好人了。”

見嫌犯和他人發生了肢體接觸,警察馬上沖過來,劉舒則識趣地拽走了慧慧。

慧慧嚎啕大哭。

程兵印象中,慧慧記事之後就沒怎麽哭過,為數不多的幾次就是紮針。

慧慧是倒著離開的,她一步一步趔趄著後退,她想多看爸爸幾眼,也想讓爸爸多看她幾眼。

“嘩啦嘩啦嘩啦。”

程兵高舉雙手,揮動著向女兒告別,手銬碰撞的聲音把這場悲劇推向最高潮。

門關上了,程兵哭得像個小孩子,幾乎站不起身。

然而,等被警察帶著從走廊往號子走時,程兵腳步輕快,似乎巴不得趕緊回去跟紅中等人待在一起。

他心中響起陣陣振聾發聵的申飭,剛開始,他以為是什麽神明為他指明了道路,等到了號子門口,他愕然發現,那竟然是自己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程兵。”

“你為什麽來這裏?”

“為了破案。”

“未來你要到哪裏去?”

“只要能破案,去哪裏都無所謂。”

接下來的日子,程兵一直和紅中、虎子等人相安無事,相敬如賓。到第四天,程兵覺得時機成熟,這天早上放飯後,他將一袋子五顏六色的昂貴香煙、幾桶泡面和幾板火腿腸放在舉著饅頭的紅中面前。

“中哥,”程兵態度誠懇,聲音就像是過往其他人叫他程隊,“想請你幫個忙,替我找些別的號的人,打聽點事。”

紅中高舉湯碗,等把所有殘留的“福根”都倒進嘴裏,才不緊不慢地說:

“你誰啊?”

程兵把東西往紅中懷裏一塞。

“咱倆沒梁子,”他朝通鋪末尾抹了一眼,“阿哲的事我見了不管良心過不去。被關在一起就是緣分,你幫我,我記著,以後有機會我還。”

紅中仿佛一切都了然於胸,他不假思索地順著程兵的話茬說下去。

“你們隊的事,我聽過,想抓那個跑了的?”

程兵心裏升起一陣雀躍,他之前的判斷沒錯,這是個“拿事兒”之人。

“對。”

“這麽大的案,近期這小子不敢在一個地方趴窩,只能到處飛。”聽著紅中的話,程兵竟然有一種跟老警察交流案情的錯覺,“中國這麽大,要抓這種野兔子,唯一的方法,你把自己也變成野兔子。”

程兵頗為認同地點點頭,順手就將大半塊饅頭塞進嘴裏,很快就噎得不成樣子,他一把抓過旁邊虎子手中的湯碗,咕嚕咕嚕喝個精光。虎子還噎得夠嗆,他一臉錯愕地盯著程兵,只得不停捶自己胸口,非常滑稽可笑。

紅中噗嗤一聲樂了,他像老張一樣拍了拍程兵的肩膀。

“你這吃相越來越像嫌犯了,挺好。”

說著,他朝鐵門比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程兵心領神會。

下午放風的時候,在紅中的安排下,程兵和另一間號子的知情人見了面。

對方神情畏畏縮縮,就像老鼠看到貓,那是刻在基因裏的敬畏。

“幫你問過了,我們那片沒這號新人。程隊……”

程兵嘴裏叼著根什麽植物的根莖,擺擺手:“叫程兵吧。”

對方哪敢叫,低眉順眼地說:“你的路沒錯,只要王二勇還做老本行,你就跟著當地的瓢把子找,這是規矩。”

兩個人又交流了一些細節,程兵就像趕場的演員一樣,馬上來到了另一處空地。另一名嫌犯已經在地上畫了一幅精細無比的構造圖。

“程隊,您抓人在行,但這方面您得信我。”嫌犯手持一根樹枝,一邊指著構造圖,一邊補上細節,“您看,這兒是襯板,這兒是面板,這兒是傳動臂,這兒是執手撥輪,這兒您得註意了,是斜舌和鎖芯……這種防盜門的鎖,材質硬度高,不怕砸也不怕撬,只有鎖芯是制式的,王二勇這一派一般就從這下手。用稍微薄一點的塑料片就能把鎖捅開。”

程兵感激地捶了一下對方的胸口,擡頭看著高處的警察和旁邊的管教,在大家視線未交叉的盲區,迅速把一盒中華塞進了對方的衣領裏。

午飯後,程兵竟沒回自己號子,紅中給鋪了路,他在另一間號子的盥洗室見到了一位湖南籍嫌犯,這口湖南腔聽得程兵皺起眉頭,他恨不得一句話做一條筆記。

“你們警察抓人那幾套,我們其實都清楚,不是我們蠢容易被抓,是和警察相比,我們沒得群眾的力量。程隊,所以要抓王二勇,必須深入群眾,讓王二勇也和我一樣,淹沒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

程兵哭笑不得,心裏想但沒說出口:你比我們陳局還像陳局。

有了目標,程兵覺得比在市局三大隊辦公室過得還要充實。下午,他托李管教從閱覽室借來了一本最新修訂的《中國交通地圖》,以手指沿途追尋各主要幹道途經的市縣,並默記在心。到了晚飯時間,他竟然發現右手食指的指甲被磨去了一小部分,比其他指甲短了幾厘。

紅中沒在號子裏吃晚飯,程兵以為他又去幫自己運作了,心裏有點過意不去,這麽多年,他一直沒法習慣別人對自己釋放善意。

虎子一直在高聲朗誦著什麽,仔細一聽才發現,是家裏寄來的家書。程兵還在詫異管教為什麽不來制止他,後來才明白,是李管教替他報名了朗讀比賽。

還有個犯人鬼鬼祟祟湊過來,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

“兵哥,看看,我女朋友,好看不?美不美?”

程兵笑著敷衍兩句,翻了個身,把一只耳朵窩在被裏,仔細翻看著手中的地圖。

地圖上突然出現了阿哲的臉,他壓著嗓音說:“兵哥,我要出去了,一定幫你抓到王二勇!”

程兵心神一動,把《中國交通地圖》的一頁折好,扣上,掏心掏肺地說:

“阿哲,你年輕,聰明,讀過書。出去後,一定重頭給我好好活,你再瞎折騰,我饒不了你!”

阿哲似乎沒想到程兵突然這麽正經,一下無所適從,他的視線飄忽了一會兒,怯懦地說:“……好,兵哥,我聽你的。”

話音剛落,紅中一腳踹開鐵門。

所有嫌犯的目光都集中到門口,不管是罪大惡極的畜生還是沒心沒肺的小子,每個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紅中的臉是青灰色的,就像古墓的陪葬品。

“剛去驗了血,”紅中的說笑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明天應該打靶了。”

“打靶”是裏面的黑話。

還沒等號子裏的氣氛降到冰點,虎子就迎上來。

“紅中哥,人生就是走一遭,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啥留戀的。”

紅中陰鷙地說:“不留戀,那你跟我換?”

虎子反應很快,一瞬間的尷尬大約只有紅中和程兵察覺到了。

“中哥,我暈血。”

所有人都在等紅中的反應。

紅中雙肩一塌,翻身靠在墻上,哂笑起來。

氣氛頓時輕松了些,所有人都哄笑著侃罵虎子。

紅中的表情突然嚴肅。

“我是壞人,手上幾條人命,活該打靶,我認。”

紅中脖子上的大筋抖了抖,似乎回到了血雨腥風的從前。

“小時候被人劫道,發現誰拳頭硬誰就有錢花,所以誰比我兇我就打誰,我要做那個最兇最惡的……一來二去成今天這屌樣了。”

號子裏沒人說話,程兵剛剛拾起的地圖也放在鋪位旁邊。

紅中走到雜物櫃旁邊,打開櫃門又關上,什麽也沒取,什麽也沒放進去,這感覺有點像人生。

他接著說:“剛才感覺,這輩子已經在我眼前劃拉過了,就像只抽屜,啪一聲就要關上了。低眼一看,裏面全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真他媽沒意思。”

他走到程兵身邊,竟然直接坐在了地上,且喊了一句“兵哥”。

“兵哥,號子練眼,什麽人眼前一過,我就知道是什麽物變的。你跟我不一樣,放在哪,都是好人。你面子是囚犯,裏子還是個警察。你答應的事,一定會辦。”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程兵知道,他這麽做,不是單純有求於人,還給足了程兵面子——這個動作一做出來,不管再來多麽兇神惡煞的嫌犯,程兵都是唯一的號頭。

這是紅中給程兵遞交的投名狀。

程兵嗓子一緊,不假思索道:“說吧,什麽事。”

“我給我娘留了包東西,幫我帶給她。”

“好。”

男人間的承諾不在於承諾說出的一瞬間,而是之前每時每刻積攢的點點滴滴,有句俗語說——水裏無魚,事(市)兒上見。

紅中握住程兵的手,感激地拍了兩下,恰好是又能交心又不會引起反感的程度。

“多謝。”

接著,紅中走來走去,一會兒敲敲這兒,一會兒摸摸那兒,嘴上卻一直沒閑著。

“我爹走後,我的事一直瞞著我娘,她到現在都還以為我在廣州做生意。”

“我死了,也不知她會怎麽樣?”

說到這兒,紅中恰好來到鐵窗旁,他往窗外看了看,發出了一聲和他極其不匹配的嗚咽。

這一刻,他是一個人。

程兵狠狠眨了一下眼睛,把即將外放的情緒全都憋了回去。

最後,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希望你看到的也是三十四顆星星。”

這一夜就跟程兵到來的第一夜一樣,沒人睡著,也沒人做出格的舉動,大家都躺在床鋪上,但程兵感受得到,每個人的心都圍在紅中周圍。

有那麽一兩個瞬間,程兵也想把自己拉回到正常的思維邏輯裏——一個死刑犯,最不需要的就是刑警的同情和共情。

可惜,號子裏沒有思維,也沒有邏輯。

窗外剛有點泛白,三撥人依次走進來,一撥人給紅中做最後的檢查,一撥人帶來整潔全新的衣褲給紅中換上,最後一撥人按照紅中的需求,帶來了一大盤肘子肉。

紅中如刺秦失敗的荊軻一般,箕踞以罵曰:“狗日的,半塊肉就頂了。你們替我多吃點。”

話音未落,鐵門打開,李管教探出頭:“劉中,到點了。”

兩名武警接踵走入號子。

紅中平靜地站了起來。武警架住他,朝門外走去。

跟想象中的死刑犯不同,紅中腳步鏗鏘,一步都沒軟,直到他覺得腳邊有點異常。

低頭一看,阿哲將兩塊布塞在了紅中腳踝被鉸鏈長期困鎖的傷口旁。

紅中頓時癱如爛泥。

“兄弟,對不住啦。”

武警很人道主義地等他恢覆過來,他惡狠狠抹了一把臉,像是在跟自己的一輩子較勁。他環顧一圈,倒數第三個看向虎子,倒數第二個看向阿哲,最後一個看向程兵。

“兄弟們,先走一步。”

……

下午放風的時候,程兵剛剛結束了跟一名嫌犯的對話,收集到了很重要的線索,正獨自倚靠墻邊,細致咂摸時,阿哲又湊過來。

“兵哥,你聽到沒?我感覺我聽到中哥那聲槍響了。”

程兵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說那地方離這兒跨了半個市,能聽到就怪了,不過他沒說出來,反而問道:“明早九點就走?”

“嗯。判了,五年,不長不短。”

程兵沒再繼續說教:“挺好。我也快判了。”

阿哲突然變得淚眼婆娑:“兵哥,咱倆應該不會分到一個監獄,以後再見你就難了。”

“見,也別在這樣的地方見。”

順著程兵的目光,阿哲也望起那蔚藍深邃的天空。

“兵哥,一直想問,當初你為什麽當警察?”

“小時候,有次和我爸上街,經過一個熟食店,櫥窗裏都是燒雞肘子火腿腸什麽的,我餓,就問我爸,為什麽不能砸開玻璃把這些拿出來吃?我爸說這世界是有規矩的,不守規矩就會受罰……我那天發現自己有些不受控的東西,我怕自己有天成了個壞規矩的……”

阿哲突然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程兵。

程兵釋然地拍了拍阿哲。

“……逗你的,因為穿警服,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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