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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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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錯

須海魄望著那雙黃金瞳,一瞬之間數千年的族人記憶都在此刻春風暮雨一般撲面而裏來,他又一次看到那片花擁草蔭的孟須海。

“你在做什麽!”黑蛟以為他是冒犯母親,飛身上去拂袖就要把人甩開。擊去的袖子卻被牢牢攥住了,黑蛟疑惑地皺起眉,見須海魄肩上的釘骨釘應聲而落,一雙赤金黃金瞳熠熠生輝仿佛落了兩輪太陽在其中一般。

“你這是——”黑蛟的話沒問完,人就先被狂風席卷著吹了出去,他試圖掙紮破出,可那風刃一層一層嚴嚴密密地把他裹住,而自己揮動雙袖引出的風刃碰上這些不僅無法割開旋風,反而折回來攻向自身。

黑蛟被勁風裹挾著重重砸在石壁上滑下來,渾身都是風刃刮出的口子,肉翻見骨,血肉模糊,連內丹都碎成七八瓣,他再也站不起來,口中湧著血沫,難以置信:“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只見須海魄邁步走過來,居高臨下道:“白龍一族以瞳力傳承,你自詡為龍,卻連這也不知。”

他沖向黑蛟,手中無劍,但指尖的厲風比利刃更無堅不摧。

是啊,自己竟然連這也不知道。

還給他機會見到了母親的眼睛。

可笑的是,母親的眼睛認可了這白龍,卻從未認可自己。

黑蛟躺在地上哀哀喊了一聲母親,旋即放聲大笑起來。

承遺香在藥王谷入口處的杏林呆了足有三天,居馥節沒有回覆他的信函,再加上他指示弟子對待姜舒的態度,自己如今已經無法篤定居馥節是否會考慮自己的意見了。眼下,他只有等待,還有布置禁制。

做好抵抗整個合山派的準備。

“藥師。”

了了來的時候,承遺香正蹲在地上挖坑埋靈石,他應了一聲站起來,用腳最後踩上幾腳壓實土地才算完。他轉過身來就見到了了一張皺起來的臉,心中明白:“她還是不肯吃東西?”

了了搖了搖頭:“送進去什麽樣子,拿出來什麽樣子。丹藥也一顆都沒動。”

承遺香倒不是很擔憂,負了手在杏林邊踱步:“東西不吃就不吃吧,有修為在身,餓一餓也,餓一餓也不要緊。”

“可她有傷在身,還要供養赤璃花,連丹藥也不服怎麽成?”了了焦急道。

承遺香笑了一下,擺擺手:“這個徒弟我了解得很,最惜命不過。別人的自己的,都寶貝的很,她只是如今對我們失了信任,不吃我的藥罷了。”

此時,兩人忽然聽得杏林最外圍傳來一聲呼救,了了先一步化作一道紅光飛過去,承遺香後一步趕到,正見著了了淩空單手把姜舒的那個小徒弟從陣中給拎了出來。了了將他一把扔在空地上,承遺香負手見他灰頭土臉地站起來,還沒拍去身上的黃泥,就先朝自己鞠了一躬:“藥師。”

畢恭畢敬,有些害怕。

承遺香一直不是很待見這個孩子,沒什麽見識也沒什麽天資,心胸窄小又卑弱。他倒也識趣,幾次試探以後就改了口,只稱自己為藥師。

承遺香點了頭就算答應了:“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回稟藥師,我是來找師父的。”襲明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頭也不曾擡。

“擡起頭來說話。”承遺香說完,定定看了他一會才挑眉問道:“珂問那些人也該回合山派了,你該都曉得了吧?”

襲明很清楚承遺香問的是什麽:“是,我知道師父是魔。”

“那你還來?”

“來。”襲明答道:“是魔是人,都是我的師父。”

這句話引得承遺香又多看了他幾眼,最終甩甩袖子讓了了把他帶進去了。了了還是直接單手將其拎了起來往谷中飛去:“你來就好了,現在小舒估計能聽得進你的勸,讓她別犟”

了了說的確實沒錯。

姜舒現在還不能對了了和承遺香釋懷,但是卻願意和襲明說話,問他怎麽從合山出來,問他那些人回去的情況。

問他,須海魄的下落。

“他們還沒回來,就聽到傳言說顧劍飛死了,說師父你是魔,被藥師帶走了。”襲明在床榻邊上坐下來:“我來的時候,他們人都還未回來,只是有許多傳言,說須海魄與你相交過深,身份不明。那些去追他的人都被叫了回來,現在也沒了他的消息。”

姜舒自嘲地笑了一聲,往常她總擔心須海魄身份暴露會連累自己,結果到頭來,反倒是自己連累了他。

襲明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個白玉瓶遞給了姜舒:“師父,這個時候你還是莫要於藥師賭氣,他的藥總是對你身體好的。他若是要害你,也不會等到此刻了。”

姜舒接過來捏著那個瓶子也不說話,須海魄還在受折磨,吃再多的丹藥也於事無補。

襲明看了一會那瓶子,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只青玉鳳影描金盅,打開盅蓋以後滿室甜香,他放上瓷勺捧著送過去:“那師父你如果不想服丹藥,這是我親手熬得珍寶粥,你用一些吧,原先你最喜歡的。”

襲明滿眼期待,姜舒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於是接了過來,剛剛捏住勺子,忽然聽見門外遠處傳來靈光爆破的聲音。兩人都被嚇了一跳,姜舒更是坐起身來,她在藥王谷這麽多年,從未聽過這樣的動靜。她心中覺得不詳,可門上下了禁制,又出不去,登時望著門,有些坐立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合山派來人了?”姜舒喃喃道。

襲明垂眸,只說:“或許是藥師自個發出的動靜。”他擡手在碗壁上一碰:“師父莫要多想,還是喝粥吧。”

姜舒搖了搖頭,把碗放在了一旁。

正此時,兩扇木門突然向內被沖撞開,了了紅光一樣飛進來,一手拎住姜舒後頸,一手提了襲明就又急匆匆地飛出去,一路穿過奇門法陣來到了藥廬,淩空一腳踹開了那尊兩丈高的紫金藥鼎,露出藥鼎之下方寸大小的洞口。她擡手就要把兩人往下扔,姜舒終於找到時機,雙手把住洞口:“了了,你要做什麽?”

“居掌門帶人來了,藥師讓我把送你走。”了了手上不停,還在塞姜舒。

姜舒心道果然,那她更不能走了:“我走了,你們……師父怎麽應對?”襲明也跟著她掙紮起來:“居掌門帶了多少人來?藥師一人如何能與他們抗衡?”

“你們放心就是。”了了道:“藥師身上有合山派的鎮山之寶,他布下的結界,莫說是居掌門和現在這些修者,就算是整個修仙界合力圍攻都打不開的。藥師他有話要與居掌門說,我們自去就是了。”

可她話音未落,整個藥王谷地動山搖,倒在地上的紫金藥鼎也震了三震。了了變了臉色,襲明叫嚷起來:“居掌門是何等厲害的人,藥師縱有法寶也不一定能抵抗。我來時還聽說居掌門動了怒,放話絕不會顧念同門情誼和兄弟義氣。”

了了停下動作,姜舒從洞口跳出來,襲明又補話道:“藥師法寶能擋多久,我們還是回去勸了他一同走。”

了了聽完,咬著唇想了片刻,最後一跺腳提著姜舒和襲明往回飛去,三人穿梭過株株杏樹,還未到山谷入口,遙遙就見到外圍天上紛紛揚揚的修者衣決,無數靈光擊向杏林外的光罩,散了又來,前赴後繼。光罩內,唯有一身灰布衣衫的承遺香。

承遺香隔空望向居馥節,長居掌門之位,眉目之間不怒自威。萬道靈光攻來,承遺香置若罔聞,只開口對他說:“姜舒是無辜的。”

居馥節答:“她是魔。”

故人已不覆當時模樣。

承遺香想起曾經。他同師兄弟下山去降服城中作亂的狐妖,狐妖蠱惑人心,裙下之臣頗多,他們勢弱,不堪抵抗之時,出自山野自學成才的居馥節揮舞著一柄缺了口的長劍沖入陣中救人。

少年意氣,一往無前。

那個時候,居馥節是一個意氣風發又赤誠熾烈的少年。相識之後,自己引他拜入合山派,後來在人魔大戰中又一齊並肩殺敵,浴血殺敵。血海中攜手走下來的兄弟,承遺香情願把合山派交到他手裏,更甘心赴湯蹈火為他尋方覓寶修補在大戰中受損的丹田。

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居馥節會片刻也等不及,用了那樣的邪法,屠戮白龍取其雙瞳來暫時續補丹田。居馥節懇求自己原諒那一次,他也裝傻一樣忘記,繼續尋覓天材地寶以煉制丹藥。

可就像老話說的,一步踏錯步步錯。

居馥節錯了,他也是錯了。

承遺香:這些年的情與義,終究是、錯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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