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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維斯塔騎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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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維斯塔騎士(6)

◎003號已死亡,退出模擬。◎

方彧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麽拋下我們兩個跑了?!”

洛林叉著腰, 毫無愧意:“因為水準太菜被戰友拋棄,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喲。”

方彧:“……”

洛林笑道:“你們能活下來,還是因為我於心不忍,臨時給你們切入了NPC的通訊吧——否則, 你們倆是不是還打算直挺挺站在那裏等著被射成標本啊?”

方彧一楞。

她說怎麽忽然聽到敵軍的內部通話了, 原來是教官放水。

洛林搖搖頭:“在戰場上, 如果有這種好事,我會感動得哭出來的。”

方彧頓了頓:“……他又咳嗽。”

洛林歪了歪頭, 毫不關心:“如果在戰場上咳嗽起來,你打算怎麽處理,小謝?”

謝相易抓著胸口的指節青白,臉色不善。

洛林從背包中掏出一個小瓶:“治咳嗽,副作用寫在瓶子上,你用不用?”

謝相易看著洛林,結果藥瓶, 目光短暫停留在說明書上, 猛地一跳。

旋即, 他皺起眉心, 仰起頭一飲而盡。

“……”

他反手狠狠摔了瓶子,咳嗽立刻停息下去,目光如火,灼灼看著洛林。

洛林輕笑一聲:“夠狠,不錯。”

這是什麽電視劇常有的立竿見影、卻反噬強烈的神藥嗎?為了一次模擬, 至於嗎?

方彧忍不住瞥了眼洛林。

三人都隱蔽在死角處, 火力暫時覆蓋不到, 得以稍作喘息。

洛林叼著蛋白棒, 火光映亮他挺拔的鼻骨和鼻骨上的血紅色, 他態度放松而安逸:

“其實,你們說的策略倒是不無道理,只是太糙了,要落到執行上,必須更加細化——我們這些大頭兵,可都是一戳一蹦跶的螞蚱,你不要指望我們有自主行動的能力……當然,軍方老爺們好像也挺害怕咱們有自己的想法——”

謝相易立刻說:“一,我剛剛檢查了火力情況,子彈剩餘量不足40%,我方火力不足。”

“二,從敵軍剛剛的火力覆蓋範圍來看,敵軍雖然是四面包抄了我們,但兵力分布並不均勻——東南方向的火力明顯較弱,是包圍圈中較為薄弱的一環。”

“綜上,我認為應該以東南方做突破口,集火打擊,爭取由此突破。”

謝相易聲音不高,有點沙啞虛浮,氣勢卻沈穩老練:

“具體實行上,首先,為保證本就不足的火力,必須竭力避免減員。應先派出量子獸偵查,確定途中可靠的掩體,從而規劃線路,其次……”

方彧忽然說:“——敵軍的機甲都已落地投入戰鬥,目前沒有空中部隊,為什麽不從上面走?”

謝相易有點生氣:“這和我說的有關系嗎?再說,怎麽從上面走?撲扇著翅膀飛嗎?”

方彧:“可以找一臺機甲啊,或者搶一臺敵軍的機甲……我就隨便說說,對不起,你繼續。”

謝相易氣鼓鼓地接著說:“其次,在突圍過程中,采取反覆騷擾、及時撤退的策略,不要求一次性消滅敵人,而是……”

“我覺得東南方的敵軍還是太多,如果誘使他們再往北邊集中集中怎麽樣?”方彧忽然又說。

謝相易含怒道:“你又打斷我幹什麽?”

方彧也有點生氣:“對不起,可是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念完你那巴拉巴拉的計劃書,然後直接要求我們照方執行,是嗎?”

謝相易冷然:“難道不是嗎?”

方彧抱起胳膊:“恐怕我也有發表意見的權利吧。”

謝相易挑戰似的擡眉:“除了你那東一頭西一頭、七零八碎的想法,你有具體方案嗎?”

方彧:“你才七零八碎呢。要我說,我們派出量子獸,一方面鎖定可以下手的機甲,一方面去西北角方向埋一顆量子炸藥——然後,我們去突襲該機甲——如果成功,上機甲走人,如果失敗,引爆炸藥,吸引敵軍,我們突圍東南方走人。”

謝相易擰眉道:“這有多少漏洞,你仔細覆盤過嗎——”

洛林突然咳嗽一聲:“咳,祖國棟梁們。”

謝相易和方彧一起回頭。

——幾個持槍的NPC不知何時已悄然靠近,端起槍口,扣動扳機。

方彧:“??”

謝相易:“!!”

洛林擡腳一踹,兩人相繼摔倒在地,子彈擦著頭皮掠過。

洛林自己單膝跪下,右臂舉起玻璃盾,擋住火力,左手掏出子彈包,用牙咬住一角,悠然嘲諷道:“開火吧,大聰明們。”

方彧只得手忙腳亂地架起槍——

她和謝相易顯然忘掉了“子彈不足、謹慎開火”的論斷,一起扣動扳機。

劈裏啪啦。

二人都展露出超乎尋常的才華,子彈擊中了除敵人以外的任何事物。

方彧:“……”

謝相易:“?!”

洛林唉聲嘆氣,掏出量子槍,懶懶道:

“得了,別浪費子彈了,往糞坑裏扔個二踢腳都比你倆威懾度高。”

說話間,他悠然從保護罩下站起,姿態居然慵懶而優雅,稍稍瞇起霧藍色的眸子——

擡腕、瞄準、扣動扳機,轉換目標,再次重覆一遍剛剛的動作。

方彧看得目瞪口呆。

精準、穩定、分毫不離、一擊斃命,有一種機械般的美感。

“——楞著幹什麽,跑啊!他們是來殺死你的!”

洛林突然回頭怒吼,不再優雅,一臉爛泥扶不上墻的惱火。

方彧和謝相易反應過來,扭頭就跑。

洛林且退且戰,破口大罵:

“傻頭傻腦!低頭看著腳下,別再被樹杈子絆倒啦!”

頓了頓,他看著低著頭、與一棵樹擦肩而過的謝相易,又大吼:

“——也擡頭看著點路,別撞樹上了!”

**

“呼……呼……”

方彧等人奪路狂奔後,總算甩開追兵,暫時避入一處堡壘中。

她跑得喘不過氣來,一屁股坐到地下。謝相易雖然沒有如此不雅的舉動,但也面色蒼白,微微發抖。

洛林挑眉,嘲諷地說:“吵啊,繼續吵啊。”

方彧幽幽看向謝相易:“……”

謝相易:“……”

洛林背過手,踱著步子:“兩個人像是有八個腦子,十六條舌頭——可惜就是沒湊出一副完整的四肢,遺憾,真是太遺憾了。”

兩人雙雙保持沈默。

洛林彎下腰,質問道:

“在敵人的包圍圈裏你來我往地吵起來了!告訴我——是這寡淡的生活不足以引起你們二位的興趣了?是你們早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足為我等凡夫俗子道了?還是我的存在讓你們太有安全感了?”

兩人繼續沈默。

洛林直起身,冷笑道:“——前兩個問題我解決不了,倒是可以解決最後一個問題。”

說完,他“哢嚓”一聲,拉下槍栓,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方彧一楞:“!”

洛林扭了扭脖子,笑出聲來,瀟灑中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酷:

“唉,戰友因為心理壓力過大開槍自殺,也不是沒有的事啊——就像詩人說的,啊,這甘甜的死亡啊。”

方彧:“洛林教官!”

砰!

洛林毫無遲疑地扣動扳機——他的身體消失在二人眼前。

耳麥裏傳來機械音:“001號已死亡,退出模擬。”

方彧驚掉了下巴:“……”

一言不合就掛機,這是什麽狂放……的教學方法啊?

——就算是母獅子教小獅子捕獵,都比他更有教學計劃吧。

還沒等方彧和謝相易緩過神,敵軍就已循著槍聲追了過來。

“那邊有人!”

“走,咱們過去!”

她和謝相易對視一眼,慘淡地發現他們的計劃都不大行得通了——

尤其是在面對二倍於己的敵人團團圍上來時。

“怎麽辦?”方彧連連後退,直到碰到謝相易的後腦勺。

謝相易咬緊牙關,舉起量子槍:“……怎麽辦,殺了他們。”

幾名敵軍士兵沖了上來,方彧深吸口氣,扣動扳機。

一時間激光亂飛,耳邊充斥著爆裂的巨響,她能感受到謝相易每次射擊時,肩膀的抖動——

雖然沒能打死一個NPC,但至少抵住了進攻。

方彧的頭腦一片冰冷,稍有喘息之機,就不受控制地走神。

……這就是戰爭嗎?

不必妄想在此尋找意義,也不必把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看做什麽——

生命,別提“神聖”了,簡直不值錢,就和流水線上的烤鴨一樣……

方彧麻木地想,我一畢業就申請退役的話,也不知道能不能批準下來?

“呼……呼……”

謝相易微微喘息著,面沈如水,拉下槍栓、瞄準、射擊。

他從這種機械性的動作中,得到一種詭異的寧靜,思緒得以沈澱,腦中幾乎沒有思考任何事——

只有射擊,如果幸運一點的話,殺戮。

砰!

一個敵兵被擊中了手部,槍械落地。

這是第一次打中這麽有效的部位——謝相易雙眼一亮,滿意地微笑起來。

那名敵兵捂著手慘叫,突然怒吼一聲,反身撲了過來。

“!”

謝相易瞳孔一縮,反應不及,被撲倒在地。

不能用手,那個人便像瘋狗一樣踹他、咬他、撕扯他。

他用力掙紮,卻很快感到熟悉的窒息,脫力感隨即而來。他艱難轉過臉——

方彧神色沈重,一動不動站在槍林彈雨中。

“方彧!”

謝相易用最後的力氣怒道:“你在幹什麽?你背後——”

“!”方彧回過神,調轉槍口。

一個少年模樣的男孩手裏抓著槍,緊張兮兮地看著她,從脫落的彈匣來看,他的槍壞了。

方彧下意識端起槍。

太近了,即使是她也準能殺了他。

方彧正要扣動扳機,忽然一楞——

一個不該有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這是真實的,她……會開槍嗎?

她下意識地松開扳機。

少年彎下腰,撿起中彈的戰友落下的槍,

謝相易一拳砸中咬著他耳朵的家夥的鼻梁骨,掀翻他,沖著方彧撲過來——

還是晚了一點。

少年扣動扳機。方彧感到胸口冰冷的疼痛,繼而眼前一黑。

“003號已死亡,退出模擬。”

**

方彧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林地間。

一片枯黃的葉子被風吹起,落到她的臉頰上。

“呼!”

她吹了口氣,枯葉滑落下去。

方彧轉過頭,默默看著被吹落的枯葉乘著風,顫巍巍地遠走。

“……”

洛林大步向她走來:“你剛剛在幹什麽?!”

方彧一楞,趕緊坐起。

洛林看起來很惱火,一瞬間,他似乎要抓她的衣領、提起她來好好質問一番——

不過,他很快收拾了情緒,用譏笑的態度說:

“你剛剛明明可以開槍,卻要眼睜睜看著人家從地下撿一把槍來幹掉你——你是來戰場做慈善的嗎?你是聖母瑪利亞嗎?”

方彧從思緒中抽離,訥訥道:“我……我沒反應過來。”

洛林粗聲道:“撒謊!”

方彧被洛林突如其來的粗暴嚇了一跳。

她防禦性地抱起胳膊,後退一步。

或許察覺到方彧的反應,洛林再次改用嘲笑的口吻:

“我看你不是反應不過來,而是反應得太多了——你不忍心?”

方彧思考了一下,謹慎否決:“不是。”

她態度罕見的堅決,倒讓洛林楞了一下。

方彧斟酌了片刻,說:“我……在想一個問題,真的是沒反應過來。”

洛林笑道:“哦?是在思考聯邦的百年大計還是人類的興衰起伏?鄙人雖然粗俗無知,不知能否有幸聆教堂前?”

方彧猶豫了一下,擡起頭:“洛林教官,您覺得,我有權利殺死他嗎?”

洛林瞇起霧藍色的眼睛,沈聲說:“你是個軍人。”

方彧鼓起勇氣:“我是一個經由某種人類想象中的共同體批準後、不會遭到審判的殺人犯。”

方彧深吸口氣:“法律豁免我,正義未必赦免我。”

洛林聽得一楞,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

“哎呀,我服輸了,你看起來文文靜靜,嘴比我還毒呢——照你這麽講,我就是比較窮兇極惡的那一類殺人犯咯?”

方彧有點磕巴,忙解釋道:“我並不是要否定戰爭,也不是說您就是殺人犯,我只是認為我們有一種風險……成為流水線式作惡的人的風險。”

洛林:“流水線式?”

方彧努力措詞:“唔,一個無惡不作的歹徒,見到人就殺掉,這是個體的作惡,就像門口賣包子的小作坊——他會遭到民眾的唾棄,但其實創造出的惡是有限的。”

“可是,如果成為一個不正義的暴力機器上的某個環節,那就好像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樣——他甚至從未見過手下的產品完整的樣子,卻能在不知不覺中,創造出遠比前者多得多的惡。而且,除非那個機器倒塌,民眾不會唾棄他,法庭不會審判他——甚至,大家都會讚美他。”

方彧詞不達意:“就、就是……這個意思。”

洛林似乎當真認認真真聽取了方彧的一番謬論,不知是諷刺還是認真地扯起嘴角:

“省流:你說我們的偉大機器不正義。”

方彧謹慎地說:“機器正義與否,我們都無法選擇,只有服從——這完全是件聽天由命的事,所以我說我們‘有風險’……我當然希望機器是正義的。”

洛林深深看了她半日,陷入沈思:“……”

身為軍校生,說這種話似乎有點觸犯紀律。

不過,她敢對洛林說這種話,自然不認為對方會舉報她——

……如果舉報她倒好了,至少可以麻溜離開這個鬼地方。

方彧走起神來。

“好嘛!”

洛林像是突然想起來自己的身份了,冷聲說。

方彧渾身一抖。

洛林深沈的目光一凜,拍桌怒吼:

“好嘛!別人拿槍指著你,你卻呆鵝一樣站在那兒,原來在思考這種傻裏傻氣的哲學問題——正義,正義是你爹嗎,你這麽愛護它?權利,權利餵飽了你是吧?在乎什麽權利——活著才是最大的正義和權利!”

方彧:“……”

洛林搜腸刮肚,想再找兩句刻薄話來說。

這時,一道虛弱而冷漠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抱歉打擾了,但是,你們倆……還記得我嗎?”

**

謝相易沒被人揍死——他是完成了任務通關後才回來的。

NPC留下的傷口離開劇情後就會消失,但撞了樹鼓起的包、被樹杈絆一跤後蹭破的皮可不會。

謝相易就這麽青一塊、白一塊,灰頭土臉地站著——

明明像難民營裏爬出來的,卻還要做出一副帝政公爵家的公子架勢。

“沒必要看視頻記錄,”謝相易矜持地擡起下巴,“很無聊的。”

沒人吭聲,方彧和洛林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投影視頻。

洛林直咧嘴:“……”

方彧瞪大眼:“……”

——投影中,身嬌體弱的謝公子跨坐在敵軍脖頸上,抓著槍身,像拍西瓜一樣猛敲敵軍的腦殼。

一雙柔美的杏眼裏噴出火焰,神色專註而平靜,渾身殺氣。

是那個墩布懟臉的小謝的進階版。

洛林轉過身,誠懇道歉:

“對不起,小謝,我收回對你的評判。你比她強,強多了。”

謝相易冷哼了一聲,別過頭:“不敢當。”

方彧咬牙:“……夠了,你暗戳戳凡爾賽的氣息都要漏出來了!”

**

洛林沒有耽擱的時間,和謝相易就如何給人開瓢短暫交流意見後,就匆匆離去,據說還有一些“友好交流”工作要完成。

與洛林在校門口處分手,方彧和謝相易一瘸一拐地往寢室區走。

臨近第一培訓周期的結業考試,校園裏彌漫著焦慮的氛圍。

兩人一路上聽到的,不是“媽呀,聯邦軍到底是在玫瑰星域打敗的帝國軍,還是北海?”,就是“我靠,剛剛為什麽我往左拉桿了,機甲還是往右跑?”。

方彧:“應該是北海吧。”

謝相易:“沒開轉向器,拉桿有什麽用?”

兩人對視一眼。方彧先莫名覺得好笑,噗嗤一聲笑了。

謝相易也露出一點似有若無的笑容。

方彧雖然和謝相易一起加訓了很久,但兩人都不是活躍的性格,私下交流並不多,常常是相對無言,各自玩光腦。

——偶有交流,也往往以謝公子嫌棄她不靠譜,她覺得謝公子太苛刻結束。

此時,氣氛卻輕松不少,二人一起走到海拉·杜邦夫人的量子投影前。

投影中的杜邦夫人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一頭銀白卷發,神態慈和,若不是穿著太空軍的藍制服,活脫脫就像童話裏打毛衣的老奶奶。

路過的學生都停下來,向她敬禮。

她也擡起手還禮,溫和微笑:“為了聯邦的黎明。”

為了聯邦的黎明——這是海拉軍校印到校徽上的校訓,也是杜邦夫人最出名的一句話。

有幾款以聯邦拓荒為題材的游戲,杜邦夫人的人物一出場,都會肅然地說:“為了聯邦的黎明。”

謝相易和方彧一起放下手。

方彧擡起頭:“你爺爺和杜邦夫人很熟嗎?”

謝相易:“不知道。我和我祖父不熟,我不記得他。”

方彧一楞。

謝相易抿唇,似笑非笑:“我父親暗中支持叛亂軍,在黎明塔被當眾舉報。祖父當時還是總長,自感被打了臉,一怒之下與父親斷絕關系,還把他囚禁在地下室裏,不久就活活氣死了。我是在外祖家長大的。”

方彧微驚:“?!”

謝相易仰頭看著杜邦夫人:

“雖然祖父狠下心與父親切割,但謝家四十餘年的時間沒有主事人,還是衰落得不成樣子……權力場上的席位緊俏得很,我們已經被排擠出局,再想入場就難得很了。”

方彧:“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提這個?”

謝相易搖搖頭:“沒有,我不在乎。”

方彧憋了半天,忍不住問:“你爸也……沒有量子獸嗎?”

謝相易看了她一眼:“嗯。人人都知道,量子缺乏極有可能是遺傳病,但沒人敢做這方面的研究。”

“一方面,針對無量子獸群體的歧視已經很嚴重,另一方面,邊境叛亂軍又漸漸成了氣候。”

“聯邦高層擔心一旦研究深入下去,會造成分裂主義的回流,進而導致人類陷入藍母星末期,星艦聯邦與母星政權對峙的那種分裂局面。”

謝相易頓了頓:“只不過,這次的分裂,不再以出身母星還是太空為溝壑,而是以量子獸的有無或者種類。”

方彧懶洋洋說:“如果一種趨勢產生了,靠蒙上眼睛、裝聾作啞是抵擋不住的——叛亂軍越打多,難道是因為他們生育率高嗎?”

謝相易突然扭過頭,眉心微蹙:

“你明明很有見地,為什麽每次都要把正經話說得這麽不嚴肅?”

方彧愕然,無辜道:“……我很嚴肅!”

謝相易一楞。

停頓半日,他輕聲問:“關於叛亂軍,你怎麽看?”

“如果從‘清剿’他們的角度來看……叛亂軍至今沒有統一起來,雖然有名義上的大統領,卻像是部落聯盟的首長,底下仍是各自為政。”

“但是,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很久,遠星系遲早會統一的——這十年,甚至五年,也許是聯邦徹底清剿亂軍的最後時機。

“如果我們錯過,就不得不接受有另一個人類合法政府與聯邦並立的結局了。”

謝相易註目於她,目光炯炯:“你覺得他們會統一?”

方彧:“嗯。叛亂軍之間的共識大於分歧,走向聯合是必然的。”

謝相易逼視著她:“你知不知道,出資支持叛亂軍的聯邦世家不止我父親一個?”

方彧極為敏感地看向他。

“軍方、白鴿會和息風黨都有人暗中支持叛亂軍,他們各自扶植軍閥,作為自己勢力在遠星系的擴展,可以倚寇自重,可以監守自盜——這是叛亂軍始終得不到統一的原因。”

謝相易臉上泛起潮紅,顯得有些激動:

“如果現狀持續下去,我不覺得他們有希望統一,有希望成為合法政府——因為,叛亂軍的大本營在黎明塔裏。”

**

——叛亂軍的大本營在黎明塔裏。

方彧抱著膝蓋,啪地合上借來的紙質書,用力甩了甩腦袋。

“……大選將於年底舉行,據悉,白鴿和平會推出的候選人是巴特蒙,他曾任桑谷大區的星領長……自由息風黨的候選人是現任聯邦總長愛德華·坎特,如果連任成功,這將是他最後一個任期……”

主持人的投影落在床頭,喋喋不休地講起各大區的選票情況。

最後,坎特的臉出現在熒幕上,瞇著眼,笑得十分和藹——

方彧猛地關掉電視,大叫一聲,癱倒在床上:

“啊!”

“您還在思考小謝先生的話嗎?”克裏斯托弗溫聲詢問。

方彧頹然說:“如果他說得是真的,那麽許多之前讓我困惑的問題,確實就可以解釋了……但是,倘若叛亂軍的一部分壓根就是聯邦高層在支持,那我們究竟在做什麽?那麽多人去死或者殺死別人,又是為了什麽?幫他們內鬥嗎?”

克裏斯托弗默然。

方彧用書扣住臉,慘淡道:

“我上午才和洛林說我們有風險——現在倒好,不是風險,是實打實的危險了。”

克裏斯托弗努力安慰:“任何大型組織都難免魚龍混雜,想要完全純潔是不現實的。我相信聯邦軍方中,也一定有好的勢力……”

“好?”方彧翻身坐起,“我不追求‘好’,由大量個體組成的覆雜權力機器也無法保持‘好’,所以才需要規則與程序來制約我們——可是現在,他們起碼的程序正義在哪裏?”

克裏斯托弗柔聲說:“的確是一種骯臟的交易。但是,對於您目前的狀況來說,是不是還是覆習考試更緊迫些……”

“哼!”

方彧猛地坐起,扯著枕頭,四下環顧,突然一把摁開電視——

坎特的笑臉出現在床頭:“必須剿滅叛亂軍,沒錯,如果此次連任,我們會繼續不惜一切代價……”

方彧氣鼓鼓瞪著坎特片刻,舉起枕頭,左右開弓,狠狠砸上去:

“打死你!打死你!花我們的稅,還要我們的命——”

克裏斯托弗:“……您是否意識到,坎特先生感受不到您的擊打?”

方彧怒氣沖沖地抓著枕頭:“傻逼,傻逼!”

克裏斯托弗:“……”

人類的行為就是如此古怪而不合乎邏輯,克裏斯托弗默然思索。

**

在準備結業考試的日子裏,方彧始終沒從憤慨的情緒中緩過來。

她花了大把本該覆習的時間泡在圖書館,查找陳年的新聞和影像資料——她瀏覽了大量白鴿會、息風黨、軍方高層和叛亂軍的資料,試圖從真真假假的迷霧中勾勒出事實的痕跡。

事實證明,她的努力不太奏效。

她能看到的聯邦內部信息不多,反倒是叛亂軍那邊局勢混亂,各種來路不明的信息滿天飛,消息透明度高些。

她一度想給顧舍予發信息,想想又打住了——

總不能說,“我懷疑你爹和他賄賂過的那些官兒沒幹啥好事,你能幫我調查調查嗎”吧。

到頭來,她找不到坎特和遠星來往的半點痕跡,卻能把錯綜覆雜的叛亂軍首領們的名字、派系和軍事記錄倒背如流。

“我發現,叛亂軍不是沒有人才。”

方彧對比著戰役圖,逐漸偏離了主旨:

“雖然很多大軍閥簡直就是拿著量子槍的原始人,但也有小軍閥打出過很精美的戰役。我看看他叫什麽……葉仲——考慮到他們的教育情況和身體情況,這人簡直是天才好吧?”

方彧越看越興奮:“太漂亮了,太優雅了,克裏斯托弗——就像傳說中的女武神,騎著小白馬,噠噠噠……”

克裏斯托弗:“……您還記得您要幹什麽嗎?”

方彧一楞。

克裏斯托弗趕緊欣慰地說:“如果您忘卻了,也不必回憶了——不如覆習考試,如何?”

方彧即使在覆習考試時,也動輒魂不守舍。

她經常打歪一個靶,就冷不丁冒出一句:“哼,打不中又怎樣,少死一個叛軍,也是少死一個人。”

或者在把機甲開進灌木叢時,突然說:“要是讓我退學就好了。我就算去撿垃圾,去收破爛,也不要為他們送命!”

克裏斯托弗為此心驚膽戰。

“我很欽佩您的正義感,但請您千萬不要對著外人也這樣大發議論。”

克裏斯托弗懇求道:“您看小謝先生,他就什麽也不說。”

方彧冷哼:“真不明白謝相易什麽都知道,為什麽還肯乖乖給他們當狗!”

“……因為我人品惡劣,行嗎?”

方彧:“……”

她猛地回過頭,差點扭了脖子。

謝相易抱著胳膊,單腳踩在機甲的舷梯上,倚著門,藍制服洗得發白,少見的有點慵懶。

方彧質問:“你為什麽沒聲沒息地上我的機甲?”

他輕快跳了下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就是一直有點幼稚。”

方彧瞪著他。

“哦,上你機甲……”他迎著方彧逼問的註目,揚起下頜,“是教官讓我問你還能不能行了,能不能自己從灌木叢裏出來?”

方彧:“……能。”

謝相易背過手,微微揚臉,目光越過方彧的頭頂:“哦,很好——遠星分裂對於聯邦高層來說,是一筆很大的利益。想要觸動這筆利益的人,會死。”

他目光下移,落到她臉上,又冷又熱,像燃燒的冰:“我不是聯邦的狗。或者說,目前當狗,是為了日後做狼——做頭狼。”

方彧:“……”

沈默半晌後,她擡起頭:“頭狼,每年對叛軍作戰中白白死掉的人怎麽辦?”

“……”

不等謝相易張嘴,方彧暴起怒道:“你個死中二,你說我幼稚?!還做頭狼,做你個大腦袋的頭狼,做你的哈巴狗去吧,汪汪!”

說完,她啪地拉下駕駛室的門,只給沒來得及反應的小謝公子留下一串狗叫。

方彧:“呼!”

謝相易:“?!”

克裏斯托弗:“……”

**

學期剩下的日子就風平浪靜多了。

所有人都在準備考試,圖書館裏一座難求,方彧這種摸魚大戶也不得不早起去占座,開始臨時抱佛腳。

自從她和謝相易吵了一架後,謝相易就總是在她靠近時猛地扭過頭,然後哼一聲。

方彧愈發覺得謝相易中二病,懶得搭理他,兩人也很久沒再聯系——聽說卡佩還造謠是她劈了腿,所以二人才掰了,結果又被謝相易騙進更衣室,用衣架揍了一頓,最後還被塞進了掃帚櫃裏。

克裏斯托弗:“您本來就沒有什麽朋友,小謝先生又難得是個聰明且靠譜的人。為什麽要和他絕交呢?”

方彧:“我沒和他絕交,是他總是——哼——這樣不理會我。”

克裏斯托弗沈默半晌:“是不是我的存在讓您本就不多的表達欲得到了發洩,所以不需要其他人類的陪伴了?”

方彧一邊算題一邊說:“哈,有道理,我之前居然沒註意過。”

克裏斯托弗略顯猶疑:“這……”

方彧:“哎,不對,你說他靠譜,你什麽意思?我不靠譜嗎?”

克裏斯托弗:“……”

盡管覆習得稀裏糊塗,方彧還是心態平和地上了考場。

海拉軍校的學制是四學期的校內培訓,外加一學期的部隊實習。實習所在的部隊基本就是最後正式入伍時的部隊,二者都取決於此次考核成績。

按照往年慣例,在沒有什麽門路的情況下,只有考到大概前10%的學生能夠留在奧托星、從事軍部的文職工作,而剩下90%的學生,統統要分配到各大軍區。

不過,同樣是軍區,也有好有壞。成績好的,可以挑一個經濟發達、遠離前線的軍區,如果能做文職的話,基本就和公務員白領沒什麽區別,只是工資比奧托軍部的精英們少點。

成績不好的話……抱歉了,遠星系的方便面和叛亂軍歡迎您。

——按方彧平時的成績,不可能轉文職成功,發配遠星系倒是十拿九穩。

還有什麽可掙紮的?在哪不是吃槍子?

方彧一面自己躺平,一面質疑這種制度的實用性。

這樣的分配機制,導致聯邦每年派出到遠星系的軍官,除了個別胸懷奇志者,基本都是各大軍校成績墊底的學員。

——是不是這個原因導致聯邦常年武運不昌呢?

“肯定是。”

“邊境就是個曬魚場,躺滿了我這樣的……鹹魚。”

一個月的考核月結束,方彧答完最後一門“機甲操縱模擬”,魂飛魄散地從舷梯上下來時,目光呆滯、神色怔忪,喃喃自語。

奔湧的人群裹挾著她前進。

“考完了,今晚出去吃火鍋怎麽樣?”

“完蛋了,實戰模擬的時候,你救下來那個小女孩了嗎?”

“別提了,我一個手榴彈丟過去,本來想炸綁匪,結果把小女孩也給炸死了!”

“靠,謝總長是7月死的?我特麽還以為是9月呢!他為什麽不多堅持幾天啊嗚嗚嗚……”

“你們聽說了嗎?結業典禮上裴少將也要出席呢……啊啊啊有沒有機會要到簽名啊!”

“他會發言嗎?估計不會吧,太空軍還有很多老元帥也在,估計輪不到他的,太可惜了。他的臉,我只要一看就……啊啊啊啊!”

各種各樣的聲音灌入耳廓,方彧只覺得心累。

一想到即將開始的部隊生涯,她的心就更累了。

她疲憊地拖著步子,逆著人流,向寢室走去——

“……方。”一個聲音叫道。

方彧沒好氣地回過頭:“……?”

謝相易一臉幽怨地負手而立——他的面目和往常大大地不同了,不再是軍校那套洗得發白的藍制服,而是一身半舊卻素雅挺括、看起來很貴的黑禮服。

方彧懶洋洋問:“幹什麽啊?”

“你……今晚有時間嗎?”謝相易臉色鐵青。

方彧不假思索:“沒有。”

謝相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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