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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96 “別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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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96 “別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一張紙落在楚知鈺的腦袋上,恰好被卡在前額,一度遮擋了他的視線。他卻只是沈默著,一動也沒動,等到這張紙在數十秒後才自行因失衡而掉落。

程傾看著他,在發現對方無動於衷,似乎想要全盤接受自己此刻的怒火,不解釋也不否認的時候,終於是忍不住冷笑:“她是誰?”

問的是Alin,但絕不是她的名字。

“美國最頂尖的心理咨詢師之一,是我表姐當年在伯克利的同期。”楚知鈺輕聲地回答他,“除了心理疏導,她在心理暗示和記憶消除方面有很大建樹,之前暗示岑遠我要對你的記憶下手時就曾經聯絡過她。”

他始終垂著眸看向地面,看上去委屈隱忍又無辜,偏程傾不吃他這一套。他微微掀了下眼皮,語調不變平態地問:“是麽,見幾次了?”

“五次。這是第五次。”

“不錯。”程傾翹起二郎腿,向後仰靠下去,接著狀似點評地點點頭,“那你說說看,這五次咨詢都咨詢出什麽來了。”

楚知鈺仍僵在原地,嘴唇幾番蠕動,卻沒有擠出一個字眼。

等過片刻,程傾諷刺地笑,輕巧地歪了些頭看他:“做都做了,還不敢說嗎?說說看啊,我是得了什麽精神病?”

楚知鈺終於擡眸,迎上程傾的視線,說:“抱歉,我不該瞞著你做這些。”

聽上去像是真切的在表達歉意,可他的眼神滄桑又悲憫,沒有任何銜接,下一秒便又道:“但是程傾,你真的不認為自己生了病嗎?”

一句話,就讓程傾從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變得大笑起來。他是真的覺得太過可笑,盯著楚知鈺的眼睛,用著做作的疑惑語氣連番問道:

“奇怪,你那麽聰明的腦子,怎麽就能推斷出一個這麽離譜的結果,還就一直深信不疑的呢?”

“還是說楚知鈺,你是當菩薩做聖父上了癮了?那天你突然說要追我,也是因為覺得我有病吧?怎麽,以為你能靠陪伴慢慢感化我?我一向承認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你就是真那麽想要當聖父,聖父也得允許這個世界存在惡人,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那麽美好,那還要他做什麽?”

楚知鈺的表情變也沒變,依舊沈凝、嚴肅,探向程傾的目光像是一灘液體,化開,很柔和,但裹得程傾哪哪都不舒服。他的語氣很平,再一次地問:“你不覺得嗎?”

程傾的笑在他話落的幾秒後停止,他慢斯條理地伸手,拾起剛剛掉在他們中間的沙發上的兩張紙,接著站起身,往楚知鈺胸前就是一拍,似乎連碰也不想碰他。

“啪。”

“別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讓開。”

屋內出現一聲悶響,程傾一點頭都沒低地目視著前方,冷淡地同他說。

楚知鈺不僅沒有動,還強硬地去拽程傾的衣角,幾根指頭扯也扯不下來:“我這麽想,不是因為你不喜歡我,而是你誰也不喜歡,誰也不在乎。你連你自己都不在乎。”

他突然變得激動,聲音顫抖著,擡高音量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你都已經割腕了!”

程傾一句“滾開”還沒出口,就被突然站起來的楚知鈺晃起肩膀,被迫囫圇吞咽下去。

“我知道你要說你沒想死,這只是你又想達成什麽目的才這麽做。”楚知鈺快速地打斷說,“我猜是想給岑遠一個警告,讓他不敢再幹涉你的人生。”

楚知鈺漸漸收力,他的肩胛向內扣著,頭也埋下來,整個人不正常地顫抖著:“可你知道你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像個死人嗎?你知道你輸了近兩千毫升的血才恢覆體征平穩嗎?你就那麽自信,自信自己可以把握好度,采用一個這麽瘋狂危險的措施博弈,但你差一點就真的要死了。”

“我拿著把空槍頂著自己的時候,你的情緒都那麽激動,當然我知道那是因為你不想承擔我死的後果,可是程傾,你對自己是怎麽樣的,你割腕,你自殺,醒來之後卻那麽的冷靜、滿不在乎。”

“你......”楚知鈺喉嚨哽咽,說不下去了。

這件事還真的就是過不去了。

程傾面無表情地想,他瞇起眼,去扯楚知鈺牢牢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門在這時卻突然開了,一張從驚訝漸漸轉變為尷尬的面孔出現在門後。

“呃......”

Alin進退兩難地站在原地躊躇,最後眨眨眼,說:“抱歉,打擾你們了,你們先談。”

她講完便要再次關門,卻被程傾出言制止:“Alin,剛剛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才知道您是位這麽優秀的心理專家。我有個問題想要問您,方便現在為我解惑嗎?”

Alin的背影楞了下,才轉回身,表情有些古怪,點點頭說:“請說。”

從一開始,楚知鈺詢問她的問題就是有關他的朋友,也告知過她對方問題嚴重、對於自己的心理狀況並不知情。今天程傾臨時要來,她也才知道楚知鈺的這位朋友姓是名誰,而此刻這種場面一看便是被揭了穿。

程傾一點也沒有借旁人為幌子,說些哪怕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他自己的話,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可是這樣又太過直白,直白得令人措手不及:

“我上個月割腕進醫院了。”

程傾的表情和語氣都分外冷靜,哪怕出口的是句極其荒謬的話,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去選擇相信:“不過這麽做不是因為我想死。很抱歉,我不願意透露更多,但我從不向醫生撒謊。”

“而且我每年都做體檢,除了因為演員的職業餐食、休息時間不定,有點胃病,身體的其它全部體征都屬健康。”程傾徐徐說道,“我聽說精神病都是有軀體化反應的,心理影響生理。所以我想知道,我這樣的有得精神病嗎?”

聊到這個問題,Alin的臉上不再有尷尬顯現,一瞬便變得專業起來。她垂著眸,思考半晌,回答他道:“程先生,如果你說的這一切屬實,那麽就你的目前情況,以及剛剛和你的短暫對話了解,我認為你存在嚴重精神問題的可能性偏低。你的思維、邏輯都很清晰,並不像是一開始我預測的那樣。”

“但是通過楚、也就是你的好友先前對你的一眾旁述,我認為你的確可能存在著情感淡漠等一系列問題。”她停頓了下,才繼續說,“當然,如果這些都並不影響你的正常生活,那麽它們在學術角度可以稱之為,但實際於你而言就都不能稱為‘病’。”

“我先前曾接收過一個情感淡漠的患者,她為自己無法回應情感、和旁人有所不同而感到非常苦惱,治療後也有了明顯改善,但是你好像和她並不太一樣。”

“至於你曾經作出的嚴重行徑,我認為你最好還是和預約一下心理輔導。”Alin認真地看著他說,“你不用感到抗拒,把心理輔導當成治病,其實只是聊聊天而已。現代人生活節奏快,壓力都很大,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存在著心理問題,這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程傾唇角掛著禮貌的笑,聽過後微微頷首,說:“好的,我會認真考慮的。現在能不能麻煩您先出去一下,讓我處理一下和他之間的私事。”

“.....啊,好的。”Alin從座位上抓起手提包,向他們說,“那麽我就先走了,期待下次有緣見面。”

楚知鈺並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是程傾回應說:“我也是。”

直到門關,發出“啪”的一聲,程傾才別開眼去看仍壓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的楚知鈺。他渾身的力氣好像被抽空,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程傾能夠感受得到。

但是他動了。

楚知鈺緩慢地蹲下來,開始撿拾地面混亂鋪開的紙張,一張,又一張。最後從中抽出一頁擡頭寫著“抑郁癥自測表”的紙張遞過來,重歸平靜地說:“程傾,你做一下吧。”

Alin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卻仍是冥頑不靈。又或者,可能他打心底裏就不能接受,做過如此瘋狂事情的程傾會被粗略判定為“正常”。

“楚知鈺。”程傾的語氣終於重了些,他喊他的名字,但用的不是嘲諷語氣,“你是不是真的有些瘋了,從你拿著槍找到我的時候,也可能更早。”

那張紙沒被接過來,楚知鈺的手也始終固執地擡著,像在哄小孩一樣地柔聲細語:“我知道你認為自己沒有問題,所以我這麽做,讓你很生氣,但是你不能因為生氣就拿自己的身體賭氣。剛剛你也聽到Alin說的了,你是存在一些心理問題的,你們只是進行了簡單對話,誰也沒辦法百分百地確定你的狀況。”

程傾其實根本談不上生氣,那點火氣甚至還不如感到的荒謬更多些,但的確不快就是了。

他早便平靜下來,現在也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渡過去的時間的一秒又一秒,才終於開口問道:“你是真的覺得我生了病,還是用我生病了來給你自己一個借口,繼續待在我身邊。”

楚知鈺的瞳孔縮了縮,繼而楞住,沒有說話。

“那我就說得更明白些好了。”隔著衣服,程傾指著他的心口的位置,“你這個人太恪守道德觀念,也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從來都是光明磊落,可是和我之間發生的事情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了這些的底線。”

“這讓你很痛苦,但是離開我也讓你痛苦,你本來就無法接受當時選擇的放手,加上我割腕的事情刺激到了你,你就再也做不到了。所以你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的借口,好像我對你做的這些都是因為生了病,生病就意味著什麽都可以被原諒,而你想要包容一個犯了錯的愛人,就也再沒什麽觸及底線的了。”

程傾用指尖敲了敲他,很輕的力度,楚知鈺的心卻隨著重跳了幾下:“其實裏面全是私心。”

他話剛一講完,楚知鈺的表情就很快肉眼可見地發生劇變。他的睫毛忽煽忽煽的,時而會蓋住眼睛,卻蓋不住幾乎快要跳出來的慌亂和迷茫。好像一個走失找不到父母的孩子,語無倫次幾番,才吐出一句:“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是,你當然沒有這麽想過。”程傾真切地相信這一點,“但是自私自利就是人的本性,你想要高尚,想要無私,可你潛意識會替你作出決策,不是嗎?”

楚知鈺在片刻後才略收斂住情緒,他去抓程傾的手,掰著手指就要將那張單子往裏塞:“不管我有沒有私心,這都和你的身體情況沒有直接關系。程傾,你真的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你不是一直覺得我支開你,除了權衡利弊外還有別的原因麽,我現在告訴你。”

程傾實在懶得再和他掰扯,幹脆一句話,就讓楚知鈺停下了動作,鈍鈍地擡起頭看過來:“你選擇放我回北京,我的確承你的情,所以告誡你別再和我搞在一起。我知道你沒那麽容易放手,所以從我打算割腕的時候,就已經事先想要支開你,不希望你看到這一幕。”

“岑遠是個哪怕再失控,也會在心裏步步籌謀的人。所以我原本打算,岑遠帶我去醫院,就絕不會讓這件事曝光在網上,而你也自然不會知道這件事。我不想影響你離我遠點的決心。”

“這兩點都算是我還你的,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你不知道的第三點。”程傾告訴他,“原因和剛剛說的相同。”

“回北京前你曾經問我,我對你究竟有沒有過一點除了利用以外的感情,當時你沒讓我回答。但其實就算你不阻礙我,當時我也不會說實話。我內心的答案是有。楚知鈺,我有一點喜歡過你。”

楚知鈺的眼睛亮了起來,程傾卻沒給他一點沈浸喜悅的時間,下一秒便無情吐露道:“可能在你看來,我是一個情感淡漠的人,所以這點喜歡、這點特殊對待非常難得,但其實是這並不意味著什麽,放在你口中的‘正常人’身上,可能還不如路上見條流浪貓的喜歡。”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我見過的所有人裏最好的人,我喜歡你,是喜歡你身上的一些東西,並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會想見你的喜歡。我現在坦白告訴你,是發現不給你任何希望,你也依然在做些蠢事。”

程傾冷硬的語氣有點難察的無奈,他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在有些時候,楚知鈺這種認定死理的人遠比岑遠這種行事無狀的瘋子還更要難纏:

“別再抽風了,可以嗎?”

“你說,你也是有一點喜歡我的。”楚知鈺恍惚地說,或者更像是在喃喃自語,龐大的驚喜太突然,他像是一個過載的機器,反覆重覆著卡死,“有點喜歡我的......”

程傾後面說得這些,對於一個長久以來哪怕並不願意承認但其實內心早便認清現實、對於接收回應無望的人而言,根本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程傾也是在片刻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楚知鈺的臉上漸漸浮躍上喜色,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毫無預告地突然一把將他摟進懷裏。

“你他媽又犯什麽病......”程傾的臉都被擠得有些變形,他忍不住罵著,楚知鈺卻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笑著接話,“所以我有機會的,對不對?我追你是有機會的。”

而且他很快意識到,楚知鈺還在把手裏的單子往他手裏塞。程傾忍無可忍,一嘴咬在他的脖子上,一點也沒留力,直到對方松開,吼道:“滾開!”

可能是下午的一連串交流都和精神病有關系,加上對面是個看起來就精神失常的人,程傾實在也變得有些不正常起來,他幹出了一件與他平素的從容極其不符的事——錯過遮擋路徑的楚知鈺,直接一腳踩上桌子,不走尋常路地越過桌子走到了門邊。

他重重地甩上門,頭也沒回。

程傾決定再也不和這個瘋子作這類話題的交流了。反正追在他身後的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也不少。

對於楚知鈺,他已經足夠意思。

作者有話說:

多我一個吧寶寶 我也想追在你身後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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