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87 “笨蛋。”

關燈
第八十八章 87 “笨蛋。”

程傾醒來的時候,小雪納瑞窩在他臉側睡得正香,天色也剛是蒙蒙亮。他的頭有些脹,原地靜坐一陣,才翻身下了床。

如果不是窗戶被打開了條縫,雨後獨有的清潤空氣正不斷蕩進來,昨晚楚知鈺的到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現在時間還早,下樓時那名傭人剛開始著手準備早餐,程傾便登上拖鞋去沙灘上繞島遛了一圈。

太陽還沒完全出來,沙灘仍有些濕冷,但他喜歡腳踩在沙子上的踏感,便赤腳提著鞋,走得有些慢。反而是小雪納瑞歡脫地跟著他跑前跑後。

起初程傾還顧忌著它身形嬌小,踩浪的時候可能會被沖走,遛過幾次發現它應該是懼水,根本不往離海近邊去,後面便也不再牽繩了。

海水的聲音總添寧靜祥和,沿途走過他的心境也越來越平和開闊。

程傾細密地覆盤了昨晚所能記憶的所有,接著意識到,握在自己手中的楚知鈺的線好像並沒有完全斷開。因為盛怒之下,對方仍然擁有妥協與安撫。

這也同樣意味著,自己完全可以嘗試繼續使用哄騙那套,讓對方放下戒備心理,帶他從這裏離開。

至於自己昨晚發的那麽一通脾氣,程傾現在自己想來也頗有些意外。但倒不會為此而感到訕訕就是了。

回到房子裏,程傾邊用早餐,邊第一次向蹲在一旁給小雪納瑞清理腳墊的傭人詢問起楚知鈺的房間位置。

傭人的表情有點微妙的詫異,但很快答覆他道:“楚先生住在二樓您房間的位置。”

“不過他現在不在。”她很快補充,聊天延長中文就變得有些蹩腳,“雨剛停,和飛機一起走掉了。”

程傾的勺子舉在半空停頓,繼而扭過頭,問:“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傭人搖頭答覆他說。

這句不知道,程傾等了將近四天,才在傍晚聽見飛機落地的聲響。

他沒有著急從房間出去,直到聽見有人上樓,又等了等才上去尋楚知鈺。叩過門後,聽見一聲“進”,程傾推開了門。

楚知鈺正坐在一把人體工學椅上,對著平板電腦的鍵盤敲擊,桌面散落著手提包、紙張、文件,看起來是剛結束一段航程就開始忙碌,掏出隨意一擺的樣子。

可能以為是傭人來送餐,所以他並沒有將註意旁放,擡頭看向他。

“汪!汪汪!”

片刻後,是雪納瑞的叫聲讓楚知鈺意識。程傾挑眉,也和他一同望向聲源,發現身後是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到,艱難爬上最後一級臺階的小狗,正向他奔來。

他沒打算帶它上來搗亂的。

程傾對於它的黏人程度新認知到一個層級,轉過臉,發現楚知鈺的視線仍然停駐在自己腳邊,被他扔出門過的雪納瑞也好像並沒有記仇針對他的樣子。

於是抱著和緩關系目的而來的程傾,幹脆借著這條小雪納瑞打開話題:“它居然不怕你。”

藝人的形象管理一向嚴格,所以楚知鈺不太精神的樣子現在看上去卻非常不好。他神色淡淡地擡起眸後,程傾看見他眼底泛著的淡淡烏青,視感倒是少了些先前多日的攻擊性。

“進來。”

楚知鈺用默許態度發給了小狗一張共入通行證。

程傾了然,等狗跟進來反手關門,自覺走到沙發旁坐下,雪納瑞撲著他的小腿直跳,被拎到了他的大腿腿面上。

順著雪白的毛發撫摸,程傾問道:“它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楚知鈺停頓了一下說,“原本就是送給你的,由你來起。”繼而重新壓下頭看文件,又忍不住跟問:“你連說自己喜歡狗也是假的?”

程傾微楞,很快笑了下:“沒有。”

主要小時候他看有錢人家都養些寵物。而相比於貓這種常見寵物品類,還是狗這種會護主會對主人搖尾巴的更襯他心意。

他記得自己和楚知鈺說喜歡狗,經過提醒,也記起來當初楚知鈺給他看對方家養的一條雪納瑞照片,自己很給面子地誇讚了很多。

“不過我比較喜歡大型犬。”程傾坦誠也毫不顧忌地告知他,“誇那只雪納瑞可愛只是因為是你分享給我看,我說別的好像有點掃興。”

“那你喜歡什麽品種,我再帶一條過來。”楚知鈺很平靜地說。

“杜賓。”程傾想了想,“黑色的。”

楚知鈺說:“好。”

不管怎麽看,他們都不該像是應該和平對話的雙方,可現在他們卻仿若閑談的一來一回著。

程傾突然將話題一轉,直擊彼此之間存在的敏感地帶:“因為我的事情,你休學了麽?”

楚知鈺沈默了一陣,這場對話內裏的毫無意義且不尷不尬便一點點透了出來,須臾便將這間房間裹得密不透風。

程傾側過頭看,發現楚知鈺落在鍵盤上的手並沒有動,眼神也似乎有些發虛。將近半分鐘過去,才聽到了對方遲遲到來的一聲“嗯”,敲擊鍵盤的聲音也再次回歸了。

程傾收回眼,將視線壓低放在自己胸前亂蹭的狗身上,說:“其實我是來和你道歉的。”

沒有一貫的矯揉造作出的委曲求全,他話語直白,聽上去是很真誠的樣子:“雖然說對你真的感到抱歉好像的確有些虛偽,因為我並不為把你攪到我和岑遠緊張混亂的局面裏後悔,但不管是你、我、岑遠還是事情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又的確不是我的本意。”

“我想這麽多天過去,以你的聰明,冷靜下來是能夠想清楚很多問題的。”

程傾語氣寡淡地敘述著:“比如我究竟喜不喜歡岑遠,又是不是真的想要逃離他的身邊,又比如知道我一直都在利用你,中間險些翻車,你又被我哄了回來。”

程傾聽見楚知鈺站起來,識趣地等待腳步靠近,直到楚知鈺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才繼續道:“我們的確從相遇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我騙了你,你氣我也是應該的。”程傾說,“但是現在你鎖著我,我走不掉,塵埃落定,我想你也不是打算一輩子都和我生這場氣吧。”

楚知鈺的眉眼依舊冷淡地凝著,他明知道程傾極大可能只是為了跑掉,想要日覆一日的借此令他放松警惕,可“一輩子”三個字太過美好,美好到使他忍不住神情松動。

程傾趁熱打火,整段思路聽上去是叫人挑不出差錯的有理:“你覺得呢?”

“嗯。”楚知鈺蹲下來,手摸向於他膝上翻滾的雪納瑞,“可你不是自願和我待一輩子。”

沒被說出的後半句顯然:而是被迫。

他的語氣依然冷淡,言辭也犀利,但程傾感知對方稍微軟化了些。最初認識楚知鈺追著對方跑的時候,他就練就出了一身區分對方僅有細微差別的平淡語氣意味幾何的本事。

程傾擡起眉直視他,說:“我不認為這二者擁有什麽區別,我想好過些,你應該也沒有受虐傾向,所以‘和解’總該是一個好選擇。”

雪納瑞突然叫了一聲,躥了出去。程傾垂下眸,發現楚知鈺的手懸在他的膝上,像是剛剛抓痛了它的始作俑者。

也就這麽一低頭的功夫,他聽見楚知鈺轉瞬沈下的語氣,很不客氣地道:“那要是我不想和你和解呢?”

楚知鈺懸置的手落下,在程傾腿間拍出一聲不重的悶響,繼而扣得緊了。他微微向前附身,似是意圖追尋程傾視線而去,跟問緊隨:

“我看你好像很篤定我會把這一切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的樣子,是因為我直到現在都沒拿你怎麽樣給了你底氣嗎?”

他說的一點錯也沒有。

但程傾並不因為他的敏銳而感到心虛,反倒是楚知鈺片刻便低垂下眉眼:“程傾,除了你剛剛說出口的,哪怕真的沒有所謂潛在目的,又何嘗不是在利用我。”

聽到這裏,程傾不免皺了下眉,想要區別自己意思和對方理解間的誤差,卻沒能在過密的語句中插得上嘴。

楚知鈺的語速緩下來,但語氣不再像是控訴:

“你利用我對你的感情,揣測我仍然會對你心軟,否則你怎麽會主動找我,講出這些好像你輕描淡寫幾句就將所有抹去的話。”

“是,聽上去我的確不得不妥協。”楚知鈺說,“可是你的態度是不是有些太輕易。”

程傾嫌解釋起來麻煩,而且聽完整後發現對方有理,現在自己再怎麽說都像詭辯,於是幹脆承認道:“是,因為你以前對我真的很好。”

可當他再想說些什麽挽救一下對方急轉直下的情緒,卻又再一次地被楚知鈺打斷:

“程傾,你不用對我耍這些伎倆。”

楚知鈺說:“明天。”

“......”

還來不及對於那句不知該不該算作警告的警告作出反應,對方突然的不接上文令程傾的眼神透露出些費解:“什麽?”

幾秒後,楚知鈺用著古井無波的語氣向他解釋道:“我手裏捏到岑遠公司一個不小的把柄。不至於把岑氏企業整垮,但足矣重傷,讓岑氏回到岑遠上位前他父親掌權的內裏中空的時期。”

“我對岑遠作過些了解,這是他很多年的心血。除了相互威脅,他要應對也不太會有什麽其它的好方法。畢竟一旦我真的將證據上交,就算想和楚家撇開關系,也不會太可能,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協商解決’。”

“應該是上次我帶槍闖入的樣子讓岑遠對我產生了新的認知,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不會魚死網破,所以一直在僵持,但前天那邊的意思已經有所松動了。”

楚知鈺話剛講半句的時候,程傾就下意識坐直了些,眼睛也瞇起來。現在大段的篇幅融進腦海解離完成,表情談得上是發生了劇變,接著分崩離析。

他看著楚知鈺,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恍惚朝他襲來。明明是與片刻前沒有任何分別的一雙眼睛,其內籠罩的迷霧也並未揮散,卻又好像突然變得那麽黑白分明。

程傾根本就想不通是為什麽。

楚知鈺站起身,將跑到沙發邊角的雪納瑞抱進他懷裏,接著告訴他:

“所以程傾,明天你就可以走了。”

這是第一次,程傾發現自己居然也會啞口無言。他幾次三番的欲言又止,總是因為組織好的詞不達意。

他不知所謂地騰出一只手,抓住了楚知鈺的手臂,可不讓對方繼續直起腰身又並不是他的目的。

“抱一下可以嗎?”

楚知鈺從善如流地屈膝半跪下來,卻沒等他回答就將他擁入了懷裏,這個面對面的擁抱好像因為地形的狹窄而變得擁擠。

“你現在還怕我嗎?”楚知鈺的聲音透過布料有點悶,“我知道那天你被我嚇到了,可我不後悔,因為這好像讓你長了個教訓。”

雪納瑞因生存空間的越縮越小而跳開了。

程傾和楚知鈺貼得更近,對方語氣裏的難過也漸漸清晰了起來:“其實我內心很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能體會到和我對等的心情,難過、痛苦和掙紮都不可以,畏懼才容易些。”

“我就一直能感覺到你對岑遠是有畏懼的。”

“可是程傾。”楚知鈺不受控制地哽咽了下,“最近我經常感到害怕。因為我發現,我好像真的有些能理解他的部分想法了。哪怕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可是我怕心態變了,人會變也是早晚的事情。”

後面他又斷斷續續地講了很多話,程傾都聽著,直到對方像是筋疲力盡,聲音越放越輕,說:“最開始之所以沒有告訴你,也是因為還有著這麽一層的原因。”

楚知鈺的頭埋在他的頸間,語氣冷冷地提了起來,卻反而更像情人間的纏綿細語:

“我怕最後,我真的不想放過你。”

“我沒說過讓你走,就總不算是出爾反爾了。”

回清神志,最後程傾時隔許久的開口時,他的聲音不包含任何一種情緒,只是即時想到什麽,就說出了什麽:“做菩薩是得不到你想要的的。”

“好像也沒什麽區別。”楚知鈺答覆他說,“就算強迫你也無法讓我獲得,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身體。”

楚知鈺緊跟的問句,聲音已經輕到甚至比不上呼吸,但他們之間好近,好近,是一切都能被傳達清晰的距離:“程傾,你能不能告訴我,除了利用,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一丁一點,一點就好的真心?”

程傾想笑楚知鈺到了現在仍不知悔改,實在是個蠢貨,但話出口時,他才恍然發覺,原來自己說的是一句溫柔多的:“笨蛋。”

作者有話說:

寫oe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