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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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鏡子◎

紀明紗睡得很不安穩。

夢裏是一派光怪陸離的場面, 她在無數嵌著異樣光景的碎片裏穿梭。她時而深藏雨林中,手拿標槍、戴著樹葉頭冠,緊盯著樹梢盤踞的毒蛇;時而腳深陷在數米深的雪層裏, 一腳一個雪坑, 艱難地徒步跋涉。

她在追殺什麽,又被什麽追殺著。

她從屋子裏跳出來, 持槍去殺一只野狼,但緊接著,數只西伯利亞的棕熊圍了上來, 將她撲倒在地。

紀明紗倏地醒來了。

她發現自己正握著手機。

她的第一反應是看日期。

日期是連貫的, 沒有跳躍到過去,也沒有飛躍到未來。

{回檔}

依舊毫無用處。

她松了一口氣。

緩過神後,她才發現,手機的界面正停在瀏覽器, 頁面顯示她曾搜索“夢見被熊啃屁股是什麽征兆”。

下頭是周公解夢:

【夢見被熊啃屁股,這代表你可能處於全新的陌生環境之中。你焦慮而不安, 對未來感到擔憂、懼怕。因著這種壓力無處不在,你無法逃脫, 最後在夢中體現為熊的意象。

解決措施:面對困難,你不能選擇逃避或恐懼,請勇敢面對新的挑戰!】

紀明紗:……

她把瀏覽器退了出去。

“處於全新的陌生環境”——怎麽可能?

她正睡在自己的家裏, 她最熟悉的地方。

紀明紗睜著眼, 看著浸沒在一片昏黑中的天花板,

這才淩晨四點鐘,她卻一丁點睡意都沒有了。

做了好多夢。

幸好, 那麽多夢裏, 都沒有出現他。

她以為會夢到的, 但其實沒有,仿佛她睡前反覆的心理建設起了銅墻鐵壁的作用,效果好得出人意料。

離開“嘉年華”的第一個晚上,她沒有夢到任何與之相關的東西。

*

背後是津津的冷汗,風一吹,是凍骨頭的生疼。

母親在她的身邊一動不動,睡得很是香甜。

她偏頭看了一眼。

對方將枕頭放在翅膀的下方,頭也埋了進去,頸部彎曲呈Z字形狀,盤臥的模樣看著很是舒服。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枕頭——

它放在靠近床頭櫃的位置。

這不是“正確”的位置。如果這樣,她睡覺的時候,床頭櫃會壓迫到翅膀。

……翅膀?

少女將手心攤開。

上面沒有鴨蹼。

她往後背摸索了一會兒,只摸到了光滑的肩胛骨,並沒有延伸出的羽翼。

到底是她的“眼睛”出問題了,還是她的“腦子”出問題了?

如果和周圍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話,她要如何適應新的環境?

她應當盡快習慣,就像母親一樣,早日養成將脖子扭成Z形睡覺的習慣。

……她以前是怎麽睡覺的?

“以前”?

少女坐起身。

奇怪,母親的房間裏,為什麽會有一面立式鏡子?

*

它大概一人高,就放在門邊,正對著床。

她記得,有“鏡子不能對著床”的說法——有這種說法嗎?

她覺得,興許是在嘉年華的時間太久了,以至於她混淆了副本和“外面”的常識。

但不管怎麽說,大晚上的看著時黑時亮的鏡子,確實有些滲人。不過,在她將視線下意識移開之前,她突然意識到……

有些不對勁。

她赤著腳,走到鏡子跟前。

少女的指尖慢慢地往前探,直到抵在鏡面之上。

像“那時候”一樣,鏡像和她的指尖始終隔著一段距離,她根本就觸摸不到。

但毫無疑問,鏡中的“她”,也伸著五指——那不是如照片中一樣的柯爾鴨。

是“人類”。

她看著鏡中的少女,鏡中的少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在對方的身後,正緩緩冒出一個黑黢黢、霧蒙蒙的氣團。

也許是紀明紗的錯覺,但她覺得,那個氣團有形狀——像是,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黑鬥篷。

而它正即將要伸出霧氣彌漫的手,去拖拽少女的肩膀。

紀明紗霍然回頭。

“啊!”

她的身後傳來一聲驚恐的大叫。

*

是鴨媽。

不知道什麽時候,母親就醒了過來,並悄無聲息地下了床,走到了女兒的身後。

她們之間的距離,僅有半米不到。

紀明紗很懷疑,如果不是她及時轉身,對方的鴨喙會直接戳到她的腦門上。

她有些後悔沒戴上眼鏡。

室內的光線極其微弱,鴨媽的面容在模糊中透出陰沈冷肅的氣味,寒氣拼命地往她的骨頭縫裏鉆。

不知不覺間,她屏住了呼吸,雙手握緊。

她不該這樣,她怎麽能對著自己的母親,擺出這種預備要攻擊的戒備姿態——紀明紗拼命地想要勸說自己,但無果。

她無法勸說自己放松下來。

對方想說什麽?對方要做什麽?如果她不及時轉身的話,她的下場……會是什麽?

在緊張異常的氣氛中,鴨媽突然發出一連串的笑聲。

那過分歡快的“哈哈”,在空曠的室內不斷地回蕩。

鴨媽一邊笑著,一邊匆匆越過紀明紗,將鏡子抱了起來。

“啊呀,都怪媽媽……這個鏡子啊,是前兩天剛到貨的。家裏沒地方放,我也沒心情整理,就隨手給放在這裏了。”

*

為什麽要向她解釋這麽多?

“他”曾經說過,心虛的情況下,人會不自覺增補更多的細節——這是為了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

……那是個騙子,沒必要去信他的話。

鴨媽的語調輕松而有活力:“哎,不該偷懶的,這種東西怎麽能沖著床放呢?這下,影響到我們寶貝睡覺了……”

她整個身子將鏡子擋得嚴嚴實實,像是刻意不想讓女兒看到鏡子裏的畫面一樣,腳步飛快地往房間外走去。

很快,她就消失在了深色的夜裏。

鏡子一移走,那一塊兒區域當即空了出來。

紀明紗蹲下身,指尖輕輕擦拭著地板。

鏡子的支架旁邊,積了一層灰塵。

“前兩天剛到貨的”?

它分明放在這裏許久了。

*

母親很快就回來了,二人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躺回了床上。

母親的呼吸很快平緩了下來,但紀明紗遲遲未能睡著。

那個鏡子裏的黑鬥篷……是“主辦方”?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了,或許,那只是近視導致的幻象。

她想起解夢中說的,“壓力無處不在”——她的壓力,是源自於主辦方嗎?

她下意識想發動“回檔”,但忍住了。

每當她焦躁、迫切想要逃離當下環境的時候,她就想通過“回檔”來清空這種壓力。

哪怕它實際上毫無作用,也能為她提供安慰劑的效果。

難道說,這恰恰是主辦方能這麽快找上門的原因?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742號,請離開危險地帶”——那是她臨走前,系統對她的最後通牒。

她大概不是通過正規途徑離開的。

那個黑中帶紅的東西並非是傳送門,而是“裂隙”。

她離開的方式,和原書的女主孔姣“進去”的途徑一樣。

說起來,那本書……

紀明紗感覺有些焦躁起來。

她依然想不起那本書的名字,但靠著男女主的名字,她去搜索了一通——什麽也沒找到。

就仿佛,那本書根本不存在。

紀明紗的腦中突然誕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測:有沒有可能,她其實並沒有離開“嘉年華”?

她依然在副本裏,只是被困在鏡子的世界中,連帶著技能也不能用了。

孔姣作為“女主角”,都無法找到離開的裂隙,憑什麽她能呢?

萬一那是爛人給她下的又一個套呢?

沒準,真實的情況是:她正倒在鏡山的最高處,無知無覺地做著“回家”的美夢。

不要自己嚇自己——她強迫自己別再沈浸於虛空的恐懼中。

那本書,一定存在著。

只是她的手機丟了,暫時找不到記錄。

不過好在,她還記得,那本是在蒙樹小說網上連載,她還買了一點vip章節。

等白天補辦了電話卡,通過短信驗證登入APP,她就能根據購買記錄找到那本書。

不要著急,等到營業廳上班,一切就……

她的思緒突然止住了。

有什麽東西,拍了拍她的後背。

*

是鴨媽。

紀明紗沒有動彈。

片刻後,對方用稍大一些的力氣,輕輕地推她。

“紗紗,快起來。我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鴨媽的聲音顯得有些焦急。

在內心快速權衡了一下後,紀明紗翻了個身,裝作熟睡的樣子。

為了顯得逼真,她還“唔喵嗚喵”地說了兩聲她自己都聽不懂的夢話。

不多時,鴨媽不再說話。

繼續裝睡了幾分鐘,紀明紗身邊的床鋪陡然一輕。

鴨媽,起來了。

紀明紗聽見她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摸索著往外走去。

哢噠。

對方關上了房門。

不多時,外頭傳來了斷斷續續的碎裂聲。

等紀明紗捱到天亮,狀似若無其事地起床後,她發現——

家裏所有的鏡子,都不見了。

*

“呼嚕呼嚕……呸。”

泛著牙膏泡沫的清水,吐進了白瓷盆裏。

她對著雪白的墻壁刷牙。

墻上嵌著四顆光禿禿的釘子,那本是用來固定鏡子的——但現在,釘子後頭什麽也沒有。

鴨媽站在她身側,像是監視一般,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留意到她在看釘子,對方忙不疊地解釋道:“啊是這樣的啦,媽媽早上起來洗臉的時候,洗著洗著,突然看到釘子有點松脫了……”

又開始了。

母親又開始極其詳細而沒必要的細節描述了。

“我啊,我就拿了錘子,想去敲敲,固定一下的嘛。結果,好巧不巧的,我突然腳一滑——哦,我早上用過浴室了,地面特別濕——就這麽一個沒拿住,錘子哐當啷一下,砸到鏡子上。你說神奇不神奇,鏡子居然一下子就被敲壞掉了!”

說罷,她笑了笑:“我怕碎片割到你,我就拿了個黑色的塑料袋,把那些碎片一兜,拿出去扔掉了。”

這麽一番繁覆的說辭後,鴨媽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突然尷尬地止住了。

她窺探似的,打量著女兒的臉色。

似乎,但凡紀明紗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困惑,她都將做出“與之相應”的補救手段。

紀明紗“嗯”了一聲,像是並未察覺到異樣。

她不再追問鏡子,而是關心起了母親被割傷的手。

氣氛變得其樂融融。

紀明紗想,鏡子不在了,這一定是意外——而絕不是母親不想讓她看鏡子。

……為什麽不想讓她看到鏡子?

鏡子裏,會映出什麽?對方又害怕她會看到什麽、乃至知道什麽?

——都說了,那是個意外。

是意外!

“嘩”的一聲,清水從水龍頭裏傾瀉而出,卷走了那些在逐漸破碎的泡沫。

紀明紗將牙刷杯掛回去,道:“我等會兒要去一趟營業廳。”

“營業廳?做什麽?”

紀明紗道:“我要重新辦電話卡。”

鴨媽的神色倏地一變。有那麽一瞬間,那神態幾乎可以被稱為“面目猙獰”。

她的嗓門陡然拔高:“電話卡?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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