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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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獎勵◎

從他異常爽快的回答裏, 紀明紗頓悟了。

他敢如此有恃無恐,自然是因為知道:她不會把寶貴的機會浪費在“你去死”之類毫無收益的事情上面。

……該怎麽說呢。

他把她的脾氣摸得過分清楚——倘若刻意忽略,倒可以馬馬虎虎、渾渾噩噩地繼續對話下去。但是, 一旦有了清楚的認知, 她就忍不住會生出些微妙的慍怒。

不過……

他垂著眼,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讓紀明紗當場跳起來的話:“和‘逃離嘉年華’比起來, 你居然更在意的是讓我去死……嗎?稍微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了。”

——事實正是如此。

一向把活命放在第一位的人,居然破天荒沒有選擇第一順位的要求。

多荒謬。

紀明紗冷臉道:“因為‘逃離嘉年華’是不可能的事,但讓你去死是有可能的事。我總得選個有成功率的例子吧?”

她發誓, 在認識虞灼以前, 她從來沒想過,她狡辯和強詞奪理的反應速度能這麽快。

都是爛人害了她!

虞灼故作驚訝:“為什麽覺得是‘不可能’的事情?有非常規進來的方法,自然也有非常規出去的辦法。”

“那我們都是怎麽進來的?”紀明紗反問道,“你知道嗎?”

反正, 紀明紗自己是不知道的。

自打睜眼開始,她就已經在那間教室裏了。之前的記憶模糊不清, 充斥著大段的空白,像是那段時間她的靈魂不在軀體裏, 而是在夢境裏漂浮。

無論她如何努力去追憶,打撈起來的都是無用的殘骸和碎片。

她本意只是想譏諷虞灼,她以為所有人都是和她一樣的情況。

結果——

“我是主動進入這個游戲的。”青年道, “所以, 我記得。”

*

有那麽一瞬間, 紀明紗以為這又是青年編出的玩笑話。

虞灼這人相當之惡劣,而且不知道為什麽, 就紀明紗的觀察來看, 青年對其他人只是選擇性、保留性地欺詐, 但對她卻是毫無緣由地說一些一下子就會被拆穿的無意義的謊言。

她如果沒意識到這一點,他甚至會用眼神、動作和神態等等進行明示,一副等著她來拆穿的欠兒登樣子。

於是,她繃著臉,跟他對視了幾秒鐘。

——然後意識到了不妙。

這次,他說的,好像是實話。

*

“主辦方存在的時間,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要久。”虞灼道,“古籍裏記載的一些靈異志怪的故事,很多其實是誤入了‘嘉年華’的控制空間。所謂的仙境、水下龍宮,乃至鬼打墻,許多都是跟我們現在經歷的一樣,是符合那個時代的人的認知的‘變種副本’。”

“那麽,那些故事……”

“就是那些從‘副本’裏脫離出來的人,以‘神仙之地’作為噱頭寫出來的。”虞灼道,“那些人基本上不是靠正常途徑進去的,而是靠‘裂隙’鉆進去的,所以那些故事基本上開頭都是鉆山洞,坐在馬背上打瞌睡,或者海上轉圈直到突然遭遇大霧……等他們出來以後,往往都會回原地再找,最後只會是一場空。這也難怪,他們進入的是裂隙,而不是常規的時空,等裂隙關閉了,進入副本的途徑就徹底消失了。”

虞灼頓了頓,又道:“這種事發生得多了,自然就會有人好奇,‘到底需要什麽條件,才能進入仙境呢?’,在好奇心和一些引導下,有這樣想法的人變得越來越多。他們聚集在一起,嚴格地執行進入仙境的手續和程序,凈身、焚香、獻祭……不管有用還是沒用,他們都虔誠地遵守著這些代代相傳的規矩,形成了事實意義上的‘宗教’,不過,它的本質還是一個以血緣為基礎、後來又進行了多輪擴張的宗族。”

紀明紗有些吃驚:“現實裏真的存在這麽個東西嗎?”

“迓穗教。”虞灼道,“我們上一個副本,就是以它作為參考背景的——又或許,‘嘉年華’才是原型。它們互相影響,現在已經很難分清楚誰是先誰是後了。”

紀明紗問道:“你是教徒嗎?”

“不是。”這句他答得異常爽快,紀明紗隱約能覺察到,他似乎很不想和“迓穗教”扯上關系。

想來也是。

虞灼這種人,若是說他會無條件全心全意地為某個至高的存在犧牲、付出,卻不求任何回報——光想到那個畫面,她都覺得頭皮發麻。

當然了,從另一個角度說……有宗教敢收這種人嗎?

她懷疑只有“詐騙教”或者“傳銷教”不會一記天打雷劈免費送他下地獄。

“那,找裂隙的辦法,不可能隨隨便便讓人知道吧?你不是教徒的話,那就是……偷出來的?”

虞灼微笑道:“那怎麽叫偷呢,他們上趕著給我的。”懂了,不是偷,是騙出來的。

費盡心思進入這裏,就為了尋求刺激嗎?

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叫人搞不懂。

不過無所謂了,因為,在她將後續發生的劇情大概說了一遍以後,爛人承認了——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害你需要循環192次的罪魁禍首,可能……是我——也說不定?”

雖然用上了“可能”、“說不定”這樣的保守的說法,但他的語氣卻很是篤定。

正當紀明紗額頭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的時候,突然,“滋滋”的電磁音響了起來。

咚——

周遭的環境,突然像電視機換臺一樣,“彈跳”了一下。

隨即,周圍的環境,突然變化了。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封閉的長方體,入眼只有鋼筋混泥土的單調顏色。

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了。

咚——

世界變成了全黑,唯有空間的線條在反射著瑩綠色的光澤。

咚!

體育場又回來了,光線也亮堂了起來,但她卻小小地驚嚇了一下。

場內到處都是交疊著的假人人模,沒有眼珠的雙眼在空洞地盯著她。

虞灼聲音如常:“被‘它們’發現了。”

“‘它們’?”

“主辦方。”青年道,“bug要被修覆了。時間不多了,我挑重點說。”

接下來,他簡單地分析了一下,這個副本可能的通關方向。

然後,紀明紗意識到了,真正的害群之馬,是眼前這爛人。

她有好幾次都逼近了副本“出口”,但她從未意識到,那是正確的解題方向,反倒被虞灼貌似不經意的暗示,引去了更遠的彎路。

盡管她並不知道,是不是她每一次的失敗,都跟面前的人有關,但她覺得:給他十七刀,大概有十六刀是不會冤枉的。

——於是,她真的這麽做了。

*

“在我刺完以前,不準叫。”

青年微微挑眉。

冰涼的指尖壓著她的腕,但是,在絕對力量的壓制下,他卻沒有把那只細弱的手腕往外抽走。

正相反,那只手像喪失了氣力一樣,沈沈地依附少女纖細嬌弱的骨骼上,將她的行兇畫面完全抹去。

她握著刀,使得它往肌肉的更深處劈入,“好心”地解釋:“你想問這刀哪裏來的嗎?唔……”

學著青年之前的表情,她微皺著眉,倏地,她恍然大悟:“啊,想起來了——原來是你的衣兜上趕著送給我的呀。”

因著刀口的過分服帖,血並未滲出。刀刃平滑地陷進青年的腹部,隱沒在襯衫末端。

她這次長記性了,先把青年的襯衫扒了開,再動手。

——但還是過分吃力了。

黏上血的刀刃像是吸盤一樣,被卡在半道上,進不得、出不得。

“這算是‘本輪’的強制命令嗎?”他失笑道。

“本輪”這個詞,讓少女抿起了唇。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借著“回檔”,反覆利用他。

但他默許了她這麽做。

周圍蒼白的人體模型在以極快的速度貼上肌肉的貼圖,世界在回歸正常。

“下次記得順著肌體的紋理刺,會省力一點。”

他將刀抽出,順手拉過身邊一個貼圖還未完全覆蓋好的人模,示範了一遍。

穩、準、狠,比殺雞還簡單。

紀明紗暫時還學不會他的淡定,那一刀即便沒刺在她身上,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抖動了一下。

但她硬挺著說:“好的,記住了——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她本是想氣他,暗示他馬上要是個死人了,才用了“交代”這個詞。

但是,在對上他的視線時,她突然意識到——

她不應該給他順桿爬的機會的。

他那表情,分明是早就等著她這麽說,好順理成章地將那些本不應該訴諸於口的過分言辭灌入她的耳中。

——是你問了,我才說的。

事後,多半還要如此倒打一耙。

她立刻改口道:“沒什麽,就到此為……”

……晚了。

或者說,狡猾的大尾巴狼,從來都沒想過要給她反悔的機會。

青年幽幽道:“受傷的是我,疼痛的是我,但什麽好處都得不到的也是我——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不公平的事情啊?”

在裝模作樣的嘆息聲中,少女的手,被他牢牢地攫在了掌心中。

滴、答——

那原本幹凈的白皙手指,被他的斑斑血跡徹底汙染,殷紅的血珠從粉白的指尖沈沈地墜落。

“雖然也不是討厭紗紗這種用完就扔的冷酷樣子,唔,倒不如說,是非常喜歡……不過,總有種‘我替後面的我作了嫁衣’的感覺呢。”

他微微偏頭,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眼神凝視著她:“命令完以後,也稍微給點獎勵吧?”

滾燙的唇瓣,輕輕地觸到了她的指腹。

咚——

紀明紗蜷著尚且在發燙的手指,以放空一般的狀態,機械地打開電腦。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憑著身體的本能在完成流水線的工作——所幸,因著完成了太多次,這些事並不需要暫時當機的大腦來參與其中。

這是第一天的機房。

過場動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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