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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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光制成的蝴蝶◎

對甘裕雅來說, 這一天是不幸的。

她莫名其妙進入了一個名為“嘉年華”的死亡游戲,開局就是怪誕的廣播強迫她去修圖,隨後又是被大閘刀追趕著, 稀裏糊塗掉入了地板磚裏——最離譜的是, 地板磚下頭居然全都是水!

還都是海水!

她被嗆了個昏天黑地,差點沒把膽汁都嘔出來。

當她被“捕撈”上來的時候, 隨著空氣灌入肺裏,她欣喜若狂地一邊流著淚,一邊發誓自己要立刻去給菩薩磕頭, 再誠懇地上柱高香。

然後, 她發現了最不幸的事。

說好總共六個內測員,但是,她身邊一個都沒有。

把她救起來並團團環繞的,全都是NPC。

而且, 是來者不善的NPC。

她還在扶著船邊的欄桿在吐水和嘴裏的浮游藻類,黑洞洞的攝像頭先一步對準了她。

「你……看到‘神跡’了嗎?」

他們問道。

*

對甘裕雅來說, 這一天是幸運的。

一來,她成為了這個副本中唯一特殊的例外。和那些一無所知的人比起來, 她優於所有人一步,得知了“真相”。

也因此,她擁有了更高的優先級。

弱小卻靈活的玩家, 強大卻落後的BOSS, 這二者之間, 她可以自如地轉換身份,

在其他內測員被虛假的事實所蒙蔽時, 她卻能當個掌控全局的操盤手, 盡情欣賞他們的醜態。

二來, 她的技能很強,並且和她現實中舞蹈演員的身份匹配得天衣無縫,堪稱為她量體定制。

——擬態。

她可以像變色龍一樣,完美地藏進周圍的環境裏。

三來,也是她認為最幸運的事情。

絕大多數人還渾渾噩噩、如同無頭蒼蠅一般迷茫不已時,她卻在第一場考試裏就受貴人啟發,領悟到了這個游戲的真諦。

以殺止殺,乃是正途。

大約正是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她才在這個副本裏,獲得了這個“身份”。

當然了,她並不想辜負主辦方這隨手行的方便。

殺人總比跟鬼打交道要好。

不期然間,甘裕雅想起了青年剛才的話,忍不住嗤之以鼻。

「我對‘副本’這個概念很有興趣,不是單純為了通關,而是想知道這背後的故事,以及它傳達出來的世界觀……」

那小年輕看著臉還嫩著,約莫二十歲剛出頭,怪不得會說出這樣腦幹缺失一般的弱智發言。

當自己是中二病發作的天選之子嗎?

甘裕雅承認,這“周洋”算是有幾分小聰明,能猜測到她是“投了敵”,卻太沈不住氣,也就只能騙騙還沒進社會的小姑娘。

——甚至連小姑娘的技能到底是什麽都沒能騙出來。

嘁。

至於青年說的,“我對你的技能沒有太大的興趣”,甘裕雅只想說:純屬放屁。

人性如此,他倒是裝得正人君子!

哪怕她擁有了“擬態”這樣的強力技能,她也還饞著別人的技能呢!

拐杖悄無聲息地砸了下去,甘裕雅興奮得渾身發抖。

周洋猜到了她的技能類型,可惜,他懷疑的方向錯了,竟是去懷疑他那幾個隊友被調包了——也是,誰能想到,人可以假扮成盆栽,或是一盞吊燈呢?

雖然擬態得相對拙劣,但勝在沒人會仔細觀察日常用品。

不管怎麽說,甘裕雅覺得,自己該謝謝他的好心,特地來提醒小姑娘這件事,並在說話間,把隊友竭力想隱藏起來的老底透了個幹幹凈凈。

真是……感動得她決定,到時候讓他能留一具全屍。

這小姑娘到底是什麽技能,有多強?

讓她來看看——

細微的風聲中,拐杖“咚”地砸了下去。

*

……不太對勁。

甘裕雅的心頭閃過一絲疑慮。跟砸小玉的那一下比起來,這一下的手感似乎有些太飄忽了。

就好像……歪了一下,沒敲準似的。

不過,她很快就將這點疑惑拋到了腦後。

除開手感上的偏差,接下來的發展,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樣。

那小姑娘吭都沒吭一聲,身體踉蹌了一下,忽地往前倒去。

在栽倒以前,少女像是想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些什麽,手往前伸去。

咣啷——

她的手砸在了安全栓上,鎖鏈搖晃了幾下。

眼看那鎖頭要被頂開,甘裕雅果斷地又是一記拐擊。

少女“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沒聲音了。

死了沒?

*

甘裕雅從血液形態中脫離出來,一邊向少女快步靠近,一邊抽出懷中的數據線。

拐擊只是第一步,殺人殺人,最終的目的當然是要看著對方斷氣。

補刀是最重要的,這年頭誰沒看過幾本因為補刀不徹底而被反殺的小說?

她將數據線勒在手心裏,扯了一扯,掂量著它的柔韌性。

早在她進房間以前,甘裕雅便想好了,她要用“勒死”的方式。

聲音小,動靜小,不引人註意,也不需要費太多力氣。

她只要把數據線懸掛在門把手上,再跪坐在對方身上,控制住小姑娘的四肢和身軀——

幾分鐘就能把人送上西天。

為了謹慎起見,她掏出從小玉身上搜出來的粉刺針,對著少女的小腿紮了下去。

一動不動。

真的昏迷了。

甘裕雅放下心,俯身上前,正想將手繞到少女的胳膊下好調整姿勢,卻猛地察覺到不對勁。

少女的肌體,分明是在發力的狀態。

——刺!

甘裕雅倏地將數據線擋在身前,纏住了對方手中的尖刀。

當啷一聲,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那把刀居然從小姑娘的手裏被拖拽了出來,飛旋著滑進了旁邊的浴室。

有詐?

甘裕雅停滯了一下,在看到小姑娘臉上同樣懵的神情後,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演。

……這力氣,在撓癢呢?

錯愕了一瞬後,甘裕雅抄起拐杖,抓住時機,狠狠地打了下去。

“嘣”,一聲驚天巨響。

還沒打到人以前,拐杖先一步磕在了櫃子上。

她氣急。

她早就說,這種狹窄的地方,根本就施展不開——!

但好在,她碰上的對手更沒有打架的經驗,這種時候居然一邊盯著她的臉看,一邊疾呼起來:“救命,救——”

甘裕雅咬牙撲了上去,在對方的奮力抵抗中,去掰開她的手。

數據線絞住少女的手腕,一層層逼近她的脖頸。

小姑娘大概是頭回碰上這麽可怕的場面,人都傻了,更別說發動技能了,只知道靠本能抵抗。

甘裕雅心知,必須趁對方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把這個禍患給解決掉。

這丫頭,看到了她的臉——!

*

不行,扛不了多久。

紀明紗冷靜地判斷著局勢。

對方的手臂比她有力得多,盡管纖細,此刻肌肉隆起的痕跡卻很清晰,兩條腿更是有勁得嚇人——她想,對方八成是有跑步健身的習慣。

或者,幹脆就是做著一些需要花時間維持形體的工作。

總而言之就是——

紀明紗,一對一的情況下,還是快點去死吧!

*

這局必須要回檔了。

紀明紗覺得,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她居然真的按照青年的暗示,一個人在屋裏應對兇徒。

要說怎麽聽出來那是“暗示”——實際上,紀明紗很難用直白的話描述出來。

他的語氣,他的動作,他的用詞,包括他投射過來的視線和微妙的角度交錯,都在無聲地告訴她,她的下一步應該怎麽做。

但是……

早知道就不聽了!

拐杖敲得好疼啊啊啊啊——!

盡管她及時側了身,沒有讓對方擊中要害,但她歪倒的那一下並不是表演,而是眼花到無法掌握平衡了。

這也是她最大的失誤。

倒下的那一瞬間,她撲錯了角度,沒有打開安全栓的掛鎖。

如果說,那一刻她還抱著“應該不至於立刻就回檔吧”的僥幸心理,等她看到“第六人”的臉時,拖時間的念頭頓時灰飛煙滅。

那張臉,居然跟濮月,長得一模一樣!

或者說,是“主辦方”刻意把濮月的臉,設置成了這位玩家的樣子。

危急關頭,她沒法深思這代表著什麽,她只本能地感覺到:她不妙了。

第六人此刻的想法,一定和剛才秘密險些被揭開的她,如出一轍。

那就是——

弄死她(他)!

數據線嵌進了她的脖頸,對方渾然不在意她有沒有在喊“救命”了,一門心思只想讓她徹底咽氣。

門外仍舊是靜悄悄的一片,紀明紗忍不住疑心自己是不是領會錯了青年的意思,亦或是……

又中了他的陷阱。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須馬上回檔……

等、下?哎?

技能……沒有發動?

【編號-742號內測員,因接到相關舉報,您在上一場考試有疑似作弊行為,該情況已由糾察團上報,由審判院進行鑒別與審判。】

作、弊——?

這個超乎她想象的詞一出現,成功驚得紀明紗手一緩。

“嗚、咳!”

數據線連帶著她的手指一起死死壓住,壓迫得氣管變得愈發狹窄。

【查證期間,將暫時封鎖您的技能。嘉年華活動特別委員會·通知,以上。】

“回檔”二字,變成了灰色。

黑色的絕望漫上了她的視野,視線裏的物件變成了閃爍歪仄的扭曲模樣,一閃一閃得像是隨時要斷線。

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血液淤堵的嗡鳴聲蓋過了一切噪聲,在這種生死關頭,她既沒有眼前跑馬燈,也沒有生出任何後悔之意。

她的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活下來!

要想盡辦法活下來!

*

“呼、呼、呼……”

甘裕雅喘著粗氣,手幾乎沒有知覺了。

數據線深深地嵌入了手掌,割出了深紅的痕跡。

她沒想到正面殺死一個人居然這麽困難,丫頭雖然人看著瘦瘦小小的,但求生欲堪稱恐怖。

每當她覺得“這總該死了吧”的時候,對方都會出其不意地撲騰一下。

不過,意志再強,也擋不住身體的先天拉胯。逐漸的,少女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淺,細弱的嗚咽時斷時續。

真是見鬼了……

甘裕雅不明白,已經到這份上了,這丫頭為什麽還不發動技能?

還是說,剛剛這丫頭只是在周洋面前打腫臉充胖子,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有技能?

甘裕雅傻眼了。

她廢了老鼻子勁,就殺了一個沒有任何能力、本來就在隊伍裏當拖油瓶的小廢物?

這不是在幫對手減負嗎?

那個彭子隆的小子如果知道了,估計要笑掉大牙!

正當她心頭冒火之時,一陣尖銳到無法忍受的疼痛感從腿上炸開。

甘裕雅尖叫起來,數據線“啪嗒”一下,掉落在了少女的胸口。

“痛、痛死了……”

吸氣、呼氣,甘裕雅不知道自己喃喃了多少聲“痛”,才低下頭,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她咬著牙,爆出了一句臟話:“那娘希匹個……”

少女無力垂落的手指之間,滑落下來一根粉刺針。

都不知道她是怎麽摸到的,又是哪兒來的力氣,在行將就木的時候,還想著紮人!

甘裕雅跌跌撞撞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旁邊的浴室走去。

瓷磚上,尖刀靜靜地躺在那裏。

剛剛她沒有動它,是因為少女還有力氣,她擔心爭奪的時候會不小心割傷自己。

但現在……

它是屬於她的了。

她提起刀,踏著尚未幹涸的血跡,一搖一晃地向少女走去。

快結束了,就快結束了。

她也並不是天生的殺手,才和少女纏鬥了這麽久——掐著人的咽喉、看著對方一點點流逝生命的感覺,很可怕。

選擇這條路,不是出於殺戮的欲望,只是出於自私。

相比於看上去無法戰勝的主辦方,不如抽刀向那些更好拿捏的軟柿子。

“哈……哈哈……”

“穗婆”是不可能戰勝的,只要見過的人,都知道,那是光看一眼都會喪失所有迎戰決心的存在,超越想象。

她的理智,在那一瞬間,被徹底碾碎了。

任何人放在她的位置上,都會如此選擇的——她沒有什麽做錯的!

少女靜靜地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幾乎要徹底消失。不知何時,對方從半坐在墻邊,變成了徹底倒在了地板上。那蜷起來的樣子很是可憐,像是一只即將被凍死的小蟲。

甘裕雅握緊了刀柄。

咚。

咚。

咚。

少女的指節,輕而弱地敲著門板的最下方,好似深秋中最後一聲蕭索的蟬鳴。

很好,就這樣帶著不甘和遺憾,去地獄去詛咒這該死的“主辦方”吧。

去死——!

尖刀被她高高地舉起,銳利的刀鋒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砰!

*

什麽聲音?

有那麽一瞬間,甘裕雅沒有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好陌生,卻又帶著一絲熟悉。

「阿雅、雅囡!」

什、麽?

誰在喊她?

甘裕雅鬼使神差地擡起頭,爺爺在不遠處樂呵呵地對她笑。

「雅囡,過來看,爺爺買了個什麽東西給儂的啦?」

砰!

一記摔炮,扔在了地上。

爺爺的嘴咧得比她還大,開心地拍著手:「看,好玩的嘞!」

……好奇怪。

她記得,那是一個飄著小雨的陰天——那天,她親眼看著爺爺進入了火葬的爐子。

口齒裏溢出虛弱而含糊的呼喚:“阿、爺……”

砰——!

她終於明白過來,那是……槍聲。

跟摔炮一樣,震耳欲聾的槍聲。

隨著門板上出現的子彈孔,她的胸腔同步破了個大洞。

鮮血如同瀑布一般,轟隆隆往外沖。

她看到,門板以奇快的速度變得四分五裂。

走廊的燈光從罅隙裏透進來,照在那蜷縮起身體的少女的指節上。

像一只光制成的蝴蝶,在輕飄飄地親吻她蒼白的指尖。

甘裕雅跪倒在濡濕的地板上,捂著還在鮮活跳動的心臟。

要走……

必須、要走……

面對“穗婆”時的恐懼,在青年微笑著端起槍管對準她時,完全被她拋諸腦後了。

{擬態}

*

紀明紗蜷縮著身體,因為疼痛和氣管受損,她的眼角在止不住地淌淚,臉上一片斑駁的淚痕。

盡管她已幾近脫力了,但在青年的手探過來的那一瞬,她用盡力氣,咬了上去。

與其說那是“咬”,不如說,只是把牙齒靠在了青年的手腕上。

連個牙印都沒留下。

青年也不避開,就讓她咬著。

“咳、咳——”

紀明紗的眼淚流得更快了。

吃到了一嘴的硝煙味,她才想起來,就在剛剛,這只偽裝成五好青年的兇獸,用槍毫不猶豫地射.擊了另一位內測員。

他是、哪裏弄來的,長管槍?

“倉庫找到的。”青年語氣仍舊隨意,仿佛找管槍是撿石子一樣簡單的事,“只是一把獵.槍,不是什麽很精密的東西……大概是婆婆年輕的時候沒繳上去的存貨。”

為什麽、他會用槍?

“做生意的,學一點防身的技術,也很正常吧?”

這算“正常”?

等下……

她剛剛,似乎、好像、應該……沒有張嘴說話吧?

“沒有哦。說起來,你嗓子受損,短時間內不建議強行發聲。”

紀明紗:……

在她的表情變得驚恐起來以前,青年先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容:“不是有讀心術之類的技能,是你的表情太好猜了——女士,也許你可以嘗試多笑一笑,沒準我會被迷惑住呢?”

從初中就開始被喊“死人臉”的紀明紗,這一刻,開始懷疑人生。

在虛弱的小兔子胡亂蹬腿咬人以前,青年主動示好道:“對了,女士,非常感謝你剛剛冒險給我提示位置。”

他應該指的是她敲門板的那件事。

紀明紗想翻白眼。

*

她沒忍住,翻了超大一個白眼。

她敲門板雖然確實有“提示”的意思,但絕不是為了給青年行方便,而是怕他一個順手,把她和第六人一起做掉了。

她覺得,這家夥大概並不介意這麽做,反正對他而言,這也不費幾個力氣。

就在剛才,她親眼目睹了青年暴力破門的全過程,安全栓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他甚至是用的單手。

青年說對她的技能沒興趣,她信了。

他如果想要的話,撕她大概就跟撕蜻蜓一樣簡單吧?

脆弱的後頸被他虛虛地按住,青年說了一聲“請原諒”,隨即,她的身體陡然一輕。

約莫是接收到了她殺人的視線,他笑得和煦而真誠,像極了在說實話:“這樣會比較省力。”

——他扛著她的動作,正是她先前扛劉崗花的手法。

沒等榮譽升級為屍體待遇的紀明紗有所反應,旁邊的墻面詭異地突了出來,那把殺豬刀直直地向她的眼珠沖來。

“——!”

她的手本能地攥起,連帶著青年的衣領都被扯皺了些許。

青年分明沒有回頭,卻是反手一擰——

叮!

槍管和尖刀相接,那把殺豬刀當即被擊飛了出去。

但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那塊突起的墻皮,消失得幹幹凈凈。

異樣突然地出現,又突兀地消失,只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連串的血跡。

本來倒在地上的“第六人”,已是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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