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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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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

因著王導和王敦放水,獨孤珩他們順利到了會稽,王籍之接到了王導的來信,自是三天兩頭的來勸,雖無什麽激烈言語,但總歸是希望獨孤珩聽話,這也讓後者煩不勝煩。

王羲之就好多了,他從來不主動提起回轉建康之事,因為他清楚獨孤珩的脾氣,若不是動了真火,是絕對不會鬧到如此地步的。

也因此,他對此緘默不言,可他也知道事情拖不了多久,為長遠計,到底還是要有所行動,所以他便找了個機會,帶獨孤珩去了蘭亭,韓琦也跟著,只有司馬裒被留下。

王羲之甚至帶上了獨孤珩寄養在自己這兒的孩子,那個被取名為獨孤夢的小女孩,到了會稽山下的蘭亭後,他支開韓琦,讓其陪著獨孤夢去玩耍,而他自己,則是陪著獨孤珩在亭中飲酒。

“兄長,自從回到會稽,你喝酒的時候便多了許多,小酌雖好,但若過量,亦是傷身啊。”王羲之陪他飲了幾杯後,忍不住規勸道。

“古人雲,一醉解千愁,既然如此,那我又為何不多喝呢?”獨孤珩卻並不聽他的。

“因為我想和你談談國家的未來,”王羲之正色道。

“這個國家沒有未來了,就算有,那也跟我沒關系,”獨孤珩想起自己最近遭遇的一切破事,就感到分外悲觀。

“但一直不停的飲酒,傷的就一定是你自己,不是嗎?”王羲之伸手想奪下他手裏的酒杯,卻被獨孤珩躲開,只能再度出言規勸。

“兄長,別喝了,振作點。”

“為什麽不喝?給我個實在點兒的理由吧,”獨孤珩看向他。

“因為你是我的親人,我擔心你。”王羲之懇切道。

“這個聽起來還像點樣子,”獨孤珩念叨著,並順從的把酒杯放下。

“聽著兄長,無論你再怎麽不願意承認,事情都已經走到這一步,逃避是沒用的,用酒來麻痹自己更是徒勞的,我們必須得做點什麽。”王羲之勸他。

“做什麽呢?我現在這個樣子,我還能做什麽呢?”獨孤珩反問他。

“能做的事還有很多,”王羲之並未舉出具體事例,而是從開頭就肯定他,鼓勵他,“兄長,你有許多令人欽佩的品質,自怨自艾可不是其中之一。”

“那不過是因為我投了個好胎罷了,”獨孤珩自嘲道。

“隨便哪個走運的家夥都有可能投身到世家大族中享受榮華富貴,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把握住機會,好好塑造自己,並為家族爭光的。”

“哪怕是我們家也不例外,傑出的人才是不少,可碌碌無為的蠢材也一樣多,可見這並不是決定因素。”王羲之中肯道。

“那你倒是說說,什麽是決定因素?”獨孤珩勉強提起了一點興趣。

“你的悲憫和善良,”王羲之如此道。

“悲憫和善良?”獨孤珩聽了卻嗤笑一聲。

“我讓一個女郎為我替嫁,還因我付出了生命,我還背叛了家族,在重要時刻逃離建康,躲在這裏醉生夢死,難道這些也是值得稱讚嗎?”他簡直覺得好笑極了。

“兄長,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你不必太過苛責自己,偶爾叛逆一下也是正常人會做的,至於那替嫁之事,”王羲之頓了頓。

“也只能說是陰差陽錯,命運弄人罷了。”替嫁一詞一出,他就知道獨孤珩說的是誰了。

“好一個陰差陽錯,命運弄人,”獨孤珩長嘆一聲,“可若是沒有我,她又豈會死的那麽慘?”司馬長樂的死讓他一生都心懷愧疚。

“但逝者已逝,我等也只有節哀順變了,”王羲之也只能這般寬慰。

“哼,”獨孤珩輕笑一聲,不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兄長,即便你不認可我說的話,也對過去的種種多有介懷,可我請你想一想,”王羲之看了他一眼。

“想什麽?”獨孤珩反問他。

“想一想現在,想一想還活著的人,兩位叔父為你我操勞大半生,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即使再怎麽心裏不滿,可這點你否認不了,不是嗎?”

“還有,如果說你連死去的人都一直緬懷的話,那又有什麽理由不珍惜活著的人呢?叔父們如此,我亦是如此,還有你的女兒,你看看她,多麽的無憂無慮。”王羲之擡手指向不遠處由韓琦陪著玩耍的小女孩。

“你看看,多可愛啊,難道你要毀了這一切嗎?你要讓她知道自己有一個這麽懦弱,不敢面對現實的父親嗎?”這點他算是說到獨孤珩心裏了。

“……”,他眼眸微動,心裏也很是掙紮,“這孩子,是我對不住她。”他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對得住她,只要你聽兩位叔父的,登上皇位,屆時這孩子自然就是公主,是我們大晉最尊貴的女郎,你可以讓她一輩子都快快樂樂的,”王羲之眼看他有動搖,趕緊再接再厲。

“做公主就會快樂嗎?成為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嗎?為什麽你們總是覺得,地位和幸福是掛鉤的呢?”豈料獨孤珩卻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那兄長以為,怎麽樣的生活算得上幸福?”王羲之不明白他為何發出這樣的疑問,但還是選擇的比較克制保守的問詢。

“能和心愛之人一起安穩度日,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彈琴作畫,吟詩做賦,亦或者游覽大好河山,這些哪個不比做個關在高墻中的皇帝好?”

“在你們看來,那是無上榮光,可在我看來,除了壓抑還是壓抑,更何況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命運,一切都是二舅舅的籌謀和算計。”

“他不止犧牲了我父母的名聲,還要搭上我的一輩子,你讓我怎麽理解他?”獨孤珩到底還是向王羲之吐露了真相,說出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以及王導到底做了什麽。

這下連王羲之也無法再為對方說話了,因為於公於私,王導這次做的都不太合適。

“……話雖如此,但他畢竟是我們的長輩,子不言父過,這是聖人教授的道理,”這話說出來,王羲之也覺得不自在的很。

“聖人說過那麽多道理,可也不見得每個都適用於現在吧,”獨孤珩更是直言不諱。

“但我們畢竟是活在當下的,”王羲之沈默了一會兒後,如此道。

“這就是我為什麽想要逃離的原因。”獨孤珩擡手扶住了額頭。

“所有的一切就像線團一樣糾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太痛苦了,實在是太痛苦了。”他低聲喃喃著,隨後便又連著喝了幾杯酒。

王羲之下意識的想阻止,可看著他這個樣子,到底還是收回了手,任由他暫時逃避麻醉自己。

“生在世家,我們本就是身不由己啊,”後來,獨孤珩醉了,王羲之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輕輕拍打著後背給他順氣,頗有些無可奈何的嘆了一聲。

“你,你可以的,你可以自己做主,”獨孤珩迷迷糊糊間抓住了王羲之的手,“將來你會成為書聖的,羲之,你會千古留名的。”

“兄長,你知道我不在乎這些虛名的,有固然好,可沒有,我也一樣過的下去,因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王羲之伸手為他挽起耳邊的發絲,“兄長,那你呢?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嗎?”

“我?我想要的太多了,我想要父母安息,想要家裏人幸福,想要和韓琦長相廝守……想要的太多太多了,”獨孤珩嘟囔著。

“可這些沒一個能實現的,一個都沒有,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除了給別人添麻煩,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話到此處,他的聲音漸漸低沈,仿佛要睡著了。

“你不是的,我知道,”王羲之愛憐的摸了摸他的臉頰。

“兄長,人生不比歌謠,總有一天,我們會大失所望,但那不代表我們就沒辦法活下去了,因為世上還有許多值得我們牽掛的人在,即便不為自己,為了他們,也該咬牙堅持住啊。”他輕聲細語的勸慰著。

“……堅持,堅持,哈哈哼嗯,”獨孤珩半睡半醒間迷瞪著回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無意識的重覆,還是真的認為對方說的是對的。

王羲之也沒在多言,這次商談不了了之,接下來的更是進展緩慢,直到出了一件大事。

司馬裒被人劫走了,與他一起失蹤的,還有獨孤珩的女兒,獨孤夢,那個才幾歲大的小女孩,而經過排查後,他們最終確定是前秦的人做的,可對於要不要救人,王籍之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在他看來,司馬裒本就是罪犯,他被劫走無所謂的,至於那個小女孩,王籍之也直言相告,他已經查到了對方的身份,是前秦先王苻生的女兒,如今她被前秦的人帶走也是應該的,他們也根本不必去營救。

獨孤珩斥責對方的冷血無情,直言獨孤夢不止是苻生的女兒,也是司馬長樂的女兒,後者救過自己的命,他也答應過對方,一定會保護好她的女兒。

就算不救司馬裒,那也一樣要把孩子找回來,雙方不歡而散,獨孤珩只得帶著韓琦自己去尋,王羲之擔心會出事,還是告訴了王籍之他們的行蹤,並請求派人保護,而王籍之卻讓他不要擔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王羲之還不明所以的時候,王籍之卻拿出了又一封信函,並示意這一切都是王導的指示,他要徹底斬斷獨孤珩的種種軟肋。

雖然王羲之沒能看到王導寫給王籍之的信,但他敏銳的察覺到叔父應該已經起了殺心,如果說司馬裒和那個小女孩是開始的話,那麽留在獨孤珩身邊的韓琦,無疑也是王導要除去的障礙。

可韓琦對獨孤珩來說有多重要,王羲之是明白的,一旦到了那一步,他怕自己的兄長真的會和家裏魚死網破,於是,他面上不動聲色,實則暗地裏找到了韓琦,提醒他註意保護自己。

但奈何他們防得住家裏,擋不住外面,尤其是當前秦的探子設法送來了一封信,言說要就人質的事跟獨孤珩談談的時候,誰也沒法阻止讓他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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