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急轉直下

關燈
急轉直下

獨孤珩和司馬裒本是約在新亭見面的,可臨行前一晚,劉翹去傳消息,回來時,卻道司馬裒突然發了高燒,眼下昏迷不醒,恐怕無法赴約。

雖然因著之前的事,獨孤珩惱了他,可如今聽他昏迷不醒,心裏又止不住的擔心,思慮再三,還是讓劉翹駕車,帶他去了司馬裒的府上。

馬車在月夜下行走,兩旁的樹木影影綽綽印在地上,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多年前的那個夏日,他露夜前往,只為探望安慰對方,可如今的心境卻與當年大有不同,心緒不寧,覆雜難當啊。

但這所有的情緒,獨孤珩也只能壓下,尤其是當他來到司馬裒的床前,聽著他昏迷時,還在囈語著道歉時,他的心便又軟了。

吩咐著劉翹找醫師看診開藥,又用了烈酒擦身,餵了退熱的湯藥,一溜十三招的折騰下來,已然是後半夜了,而等司馬裒醒來時,更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以為自己誤了約定的時辰,便掙紮著要起身,豈料門‘吱呀’一聲打開後,進來的,正是獨孤珩,劉翹端著湯藥和熱羹在後面跟著。

“阿珩?你怎麽來了?我以為,我還以為……”,司馬裒見他這幅模樣,一時有些哽咽。

“以為什麽?我像你一樣沒有心肝嗎?”獨孤珩怒氣未消,出口就是一句諷刺,但說完便又後悔,於是從劉翹手中接過了托盤,並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出去。

劉翹心領神會,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還貼心的關上了門,讓他們獨處。

獨孤珩把托盤放到一旁的案臺上,先端起那碗熱羹走到床榻邊坐下。

“我沒讓人煮燕窩粥,你如今也吃不了那個,虛不受補也就罷了,萬一若是再有什麽下藥的東西,惹得你中了毒,那我可賠不起。”

明明是惦記著他的,可獨孤珩就是過不了心裏那個坎兒,關心的話語也說的句句帶刺。

而這樣的言說,也真的紮的司馬裒鮮血淋漓,但又感覺到了暖意,讓他又愛又恨,又心疼,又委屈。

“阿珩,”他小心翼翼的捏住對方的衣角,沙啞著嗓子,可憐巴巴的喚了他一聲。

“知道你餓了,這不是正要餵嗎?只要你不怕被我毒死就好,”獨孤珩心軟了,可嘴上還是那麽不饒人,只是手上盛粥的動作卻仔細的很,還給吹了吹,這才送到了對方唇邊,而司馬裒也特別乖的吃掉了。

“太醫說了,你高熱剛退,不宜吃太多東西,喝點熱粥墊一墊,再用湯藥效果會更好,”不大的一碗羹餵完之後,他便起身換了湯藥來餵。

“嗯,”而司馬裒非常配合。

這溫情脈脈的氣氛似乎給了他們錯覺,一切的隔閡都不存在一樣,可是無論是粥還是藥,總是有餵完的時候,他們也總該面對現實的。

“羲之跟我講,你想見我,有什麽話就說吧,”獨孤珩先發制人。

“阿珩,對不起,燕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會誤傷到王敦大人,我下了藥,我認,可我沒下毒,你不能冤枉我,”司馬裒先道歉,然後又澄清立場。

“退一萬步,我給他下毒能得什麽好?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根本就是嫁禍於我啊。”他極力辯解。

“那也就是說,你真的給小皇帝下藥了吧,”但獨孤珩卻抓住了其他的點。

“你瘋了嗎?他可是你的親侄兒,先太子唯一的血脈啊,他還那麽小,只是個孩子,你怎麽敢,又怎麽忍心的?”

他皺緊眉頭,直到現在仍然不願意相信一起長大的竹馬居然有這麽歹毒的心思。

“阿珩,你讀那麽多書,難道就沒看過皇位之爭嗎?”司馬裒苦笑一聲。

“為了這個,莫說是親侄兒了,就是手足相殘,父子反目的又有多少?我只是下點讓人虛弱的藥,讓這孩子無聲無息的離開,已經很仁慈了吧。”

“你到現在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嗎?”看他眼裏那種理所當然,獨孤珩就知道,他嘴上雖說認錯,可心裏卻根本不覺得有什麽,頓覺失望不已。

“我真的錯了嗎?阿珩,你果真覺得如今國家適合讓一個黃口小兒來掌握嗎?”

“他能做什麽?內不能安穩民心,外不能抵禦強敵,他的威望和能力哪裏比得上的我?”

“就因為所謂的太子嫡出嗎?”

這最後一句話,也反應了司馬裒最深切的不甘,他這一生什麽都不弱於人,唯獨出身是個硬傷。

雖說英雄不問出處,可偏偏他生在晉朝,這個世家崛起,皇權勢弱的年代,又是庶出,自然不被看得起。

若是他一直處在微末邊緣也就罷了,可又偏生讓他一步步走到了前臺,大權在握,成了只差一步的攝政王,這樣一來,他又如何甘心一直屈居人下呢?

“你糊塗!”可獨孤珩根本無法認同他的說法。

“若是想要皇位,大可以慢慢籌謀,可眼下前秦大舉征兵,外敵當前,你又怎麽就非要這個時候動手?還用這等下作的手段?豈非君子所為?”無論是他的手段,還是他選擇的時機,獨孤珩打心裏都看不上。

“我倒也想當個君子,可誰讓我沒你那麽好命,什麽事都有人替你操持,我有什麽?除了這條命,我還有什麽?!”而他的話深深刺痛了司馬裒的自尊心,他情緒激動的反駁著。

“你還有我啊,只要你告訴我,難道我會不幫你嗎?怎麽就,就走到這個地步了?”他惱了,獨孤珩也惱了,可看著對方紅著眼眶委屈的望著自己,他說到後面,又下意識的,放緩了語氣。

“你如今已是攝政王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要打一場勝仗,我再出面游說眾臣勸進,何愁大事不成?屆時皇位和親人都能保住,兩全其美豈不更好?”獨孤珩甚至替他想過未來的。

“兩全其美?阿珩,你真以為能兩全嗎?就算我打了勝仗,擊退外敵,朝堂上的大臣們也不會另立我為皇帝,嫡庶尊卑等級之別,他們看的比誰都重。”

“只要小皇帝活著一天,我就永遠名不正,言不順,不僅生前要承受口誅筆伐,便是日後我奪得皇位,也難逃史書工筆,那篡位的汙點將永遠都抹不掉。”

“後世說不定還會拿我的出身來做文章,辱及我母親,這樣的後果,你讓我怎麽能接受?”

“可要避免它,只需神不知鬼不覺的下點兒藥,然後一切就名正言順了,那我又為何不做?”

司馬裒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可獨孤珩也越來越心寒,越來越失望。

“名正言順?就算日後你真的用此等手段奪下皇位,難道就以為誰也不知道了嗎?”

“須知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來日若是真相大白,你又該當如何自處?”

“史書又會如何記載?你母親又會如何被人嚼舌根?你想過沒有?”

獨孤珩一連數問,句句切中重點,也一一駁斥了他的詭辯。

“是要爭一時,還是要爭千秋,你自詡聰慧,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如今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還需細細思量才是啊。”末了,又提點於他。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但阿珩,我問你,如若有一天,你舅舅他們不肯支持我,你又會如何?”司馬裒望著他,一字一句的問著,“你會幫誰?”

“……我會就事論事,”獨孤珩沈默了一瞬後,秉承中立的態度如此回答道。

“可你答應過,你會一直陪著我!站在我這邊的!”但司馬裒並不滿意,他從床榻內部的角落暗盒中取出一張紙,舉著他質問對方。

“上面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你現在又是在幹什麽?”他委屈巴巴的。

“……那你呢?”獨孤珩看著他手裏那封誓書,用力咬了咬下唇,沈默良久後,卻突然反問。

“什麽?”司馬裒一楞。

“你要我履行誓言,那你呢?你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嗯?”

這最後輕輕上揚的語調和那清澈的眼眸,無一不讓司馬裒心虛,鑒於之前他真的做過暗害對方的事,如今便是想要反駁也無話可說。

獨孤珩只是隨口一問,誰承想對方居然真的沈默了,他何其聰慧,從對方的這個反應就能看出來,一定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

“所以,你真的做過對不起我的事?”雖然是疑問句,可如今,卻是肯定的語氣。

“……我沒有,我只是,一時不察,讓人誆騙了而已,”都到這個時候了,司馬裒還在找理由,“我不是成心的,不是,阿珩,你原諒我吧。”

“你做了什麽?”獨孤珩敏感的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你還不知道?”這個時候,司馬裒也反應過來了,對方剛才在炸他。

“我也沒做什麽,真的沒做什麽,你現在不是安然回來了嗎?”他還在試圖隱瞞,可就是最後這一句,讓獨孤珩抓住了關鍵。

“這次我從前秦逃回來的事,你介入了是不是?!你做了什麽?!”他猛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將他拽到身前,怒氣沖沖的逼問他。

“我,我……”,司馬裒不知如何作答,只結結巴巴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而他這個樣子,更是坐實了獨孤珩的懷疑,房間裏的氣氛也瞬間降到了冰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