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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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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歷在目

皇帝司馬睿召見了司馬裒,依舊是在太極殿,不過不是西堂,而是朝會的正殿,司馬睿也沒坐在龍椅上,而是帶著兒子在廳堂下站著。

“裒兒,站在這兒,你看見什麽了?”司馬睿擡起右手指向龍椅的方向,但目光卻落在兒子身上,問出了一個顯而易見,但又不好回答的問題。

“回稟父皇,兒臣看見了……”,司馬裒頓了一下,隨即才道,“我大晉的江山。”這真是個巧妙的回答,讓司馬睿也不得不承認這點。

“是啊,江山,不過這江山已經丟掉了一半,至於剩下的一半,也在搖搖欲墜了,”司馬睿嗤笑一聲,半是感慨,半是無奈的嘆了一句。

“父皇?”他說的如此直白,顯然震驚到了司馬裒。

“江山社稷,說是我們皇室的,可到底還是要人托舉的,世家和百姓,缺一不可,你以為呢?”司馬睿反問他。

“兒臣也覺得父皇說的對,”司馬裒點點頭,附和了一句。

“那倘若世家和百姓沖突了,你會怎麽做?”司馬睿問他。

“自古以來,民為社稷之本,江山之基,絕不可棄,可世家亦是我大晉立國以來的中流砥柱,亦是不可輕易放棄,故而,兒臣鬥膽進言,對癥下藥即可,很是不必大動幹戈。”司馬裒斟酌著回答。

“所謂對癥下藥,也不過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啊,”但司馬睿卻搖了搖頭,顯然是不讚同這種和稀泥的辦法,“你還有別的主意嗎?”

“那,不若驅狼吞虎,如何?”司馬裒有些猶豫,但看著父親鼓勵的目光,到底將真心話說了出來。

“怎麽個驅狼吞虎法?”司馬睿問他。

“拉攏中小世家來對抗不聽話的豪門世家,父皇以為,此法可行否?”司馬裒反問道。

“為何是拉攏中小世家,而非招攬上層豪強,以鎮壓下層人民呢?”司馬睿繼續問。

“父皇容稟,兒臣雖愚鈍,但也清楚堵不如疏的道理,昔年大禹治水何以功成,又是如何立國大夏,萬世流芳,除卻手段之外,不外乎行為順應民心,所以兒臣以為,其關鍵就在此處。”司馬裒如此道。

“順應民心,你能想到這點,已經很不容易了,可這還是沒有回答朕,為何你輕豪門世家,”司馬睿挑了挑眉。

“蓋是因為,他們的存在,威脅到了我們皇室吧,”司馬裒沈默了一會兒。

“不錯,非常不錯,”司馬睿合掌讚嘆,“看來這幾年你確實有長進。”

“要知道,自秦始皇設立宰相職位之後,君權和相權的爭鬥,便從來沒有停止過,雙方也從來都是對立的,它強你便弱,它弱你便強,而這兩種情況下,皇帝對國家的控制和掌控,也不同。”

“一個真正的君主,什麽都可以交出去,唯有名與器不可輕易舍棄,否則就會引得下面的人生出不臣之心,威脅到江山社稷。”

“但如何處置這些人,以及其中牽連到的事,需要把握好一個度,過多過量,都會引起反彈的。”司馬睿語重心長的教導著他。

“兒臣謹記於心,”司馬裒虛心接受。

“那你知道,一個皇帝要穩固住自己的皇位,最重要的,是什麽嗎?”司馬睿再次拋出了一個不該他回答的問題。

但剛才司馬睿話裏話外的暗示似乎在鼓勵自己,於是司馬裒就大著膽子開口了。

“兒臣鬥膽猜測,也許是,軍隊?”

“然也,要麽把軍權握在自己手裏,要麽,交給左膀右臂,親信近臣,以往許多朝代,獨孤家的家主都統領著軍權,又是純臣,自是最好不過的人選,至於眼下嘛,”司馬睿故意停下。

“眼下亦是如此,父皇,阿珩絕對忠於兒臣的,就連在會稽實行的種種政策,都是阿珩手把手教的,他自是將來掌握軍權最好的人選。”

司馬裒還以為他起了猜忌之心,忙替獨孤珩說好話,表明他對自己的忠心和能力。

可不成想,也就是這句話,讓司馬睿在這一瞬間想起了自己準備留下的,不到萬不得已,不準備動用的王牌。

其原因就在於司馬裒說這些都是獨孤珩教他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無疑獨孤珩的能力是遠遠高於司馬裒的,且身上又有無數光環加持,而最重要的,他是皇帝司馬睿的白月光,王璇生的孩子。

如果沒有獨孤珩,那麽司馬裒不失為一個好的繼承人,可有了獨孤珩,皇帝司馬睿再看司馬裒這個兒子,那可就不那麽順眼了。

而他會有這種想法,只能說,之前太子司馬紹的質問和猜測,很大可能是真的。

“父皇?父皇?”見他一直不語,司馬裒忍不住喚了兩聲,“你怎麽了?”

“沒什麽,”司馬睿避重就輕的揭了過去,“只是想起了朕年少時的一些事罷了,對了,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他轉移話題。

“在說軍隊和阿珩,”司馬裒也沒懷疑什麽,如實道。

“嗯,阿珩是個好孩子,你跟他一樣,”他誇了一句,但卻把司馬裒放在了獨孤珩後面。

可見現在,哦不,應該說,一直以來,他心裏最在乎的孩子,從來都,有且只有獨孤珩,至於其他的,不過都是他用來平衡朝堂勢力,穩固自己地位的棋子罷了。

但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司馬裒還並未認識到這點,而司馬睿也沒打算讓對方知道,至少在把利用價值榨幹之前,他是不可能讓對方得知真相的。

可是,若要達成自己的目的,他還需要主動透露過往的密辛,當然,是透給王導知道,而且這個度必須把握好,否則一旦失控,屆時皇室和世家的平衡就會徹底打破。

這可不是司馬睿想看到的場面,他希望達成的結果,是以所有的兒子為代價,換削弱世家的力量,使得將來自己最愛的孩子再登位後,可以真正的大權在握,實現自己的抱負,也重鑄晉朝的榮光。

而非像他現在這般,活的如同傀儡,整日算計個不停,可以說從這一點來看,司馬睿是個真正的為孩子著想的父親,只可惜,受他偏愛與愛護的,也只有那一個而已。

也因此,司馬睿決定先試探一下,不久後,宮中便傳出了皇帝感染風寒之事,本來這不算什麽,可這會兒是太子剛謀反沒多久,這個節骨眼上,什麽消息都會變得不普通。

王導也不禁犯嘀咕,王敦更是著急,催促王導趕緊去探探口風,到底這接下來的儲君,陛下屬意誰。

而恰在此時,司馬睿宣了王導進宮,依舊是在太極殿召見的對方,不過這次皇帝穿的更加簡單,而且還是在內室見了王導。

彼時,王導進了房間,就見司馬睿只著一席寬松至極的長袍,半臥在軟榻上,閉著眼睛假寐,而蓋在身上的毯子已經快要掉落在地,起不到禦寒的作用了,當然,房間裏也足夠暖和,不蓋也沒什麽。

但這種時候,王導卻不這麽想,他只思慮一瞬,就果斷的輕手輕腳來到了軟榻近前,並跪了下來,關切非常的為皇帝蓋了蓋毯子。

“是茂弘啊,”司馬睿也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的醒了過來,“你已經到了,瞧朕,竟是都快睡過去了,”他表達了一下歉意。

“也不知道近來是怎麽回事,總覺得很累,許是上了年紀,有些撐不住了吧,”轉而他就給挖了個坑。

“陛下這是說什麽話?您如今春秋正盛,哪裏就到這個地步了?”王導一邊跪到他身旁,一邊伸手為他按摩太陽穴,並出言寬慰著。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即便現在還看不出什麽,但這內裏的虛耗卻也是真的,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司馬睿躺在軟榻上享受著對方的服務,同時半是感慨,半是試探的詢問。

“只是眼下我大晉的將來還沒個著落,朕的心啊,當真是擔憂的很,對於此事,茂弘,你可有什麽看法嗎?”司馬睿詢問道。

“今日我們不論君臣,只談知己,就像二十多年前你我相交那樣,推心置腹的說說心裏話,好嗎?”怕他不上鉤,司馬睿又放下了身段,側身並擡手握住了王導的手腕,極其懇切的請求道。

“陛下,”這一刻,王導也確實有所觸動,畢竟,這樣的溫情時刻,在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但他還是下意識的謹慎,並未直接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

司馬睿看著他這樣,自然知道他在猶豫什麽,於是幹脆半起身坐起。

“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說說心裏話,茂弘,現在我能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再幫我一次吧,可以嗎?”他握住王導的手腕扶他起來,並讓其坐在了自己身邊,再次開口懇切道。

而王導聽著熟悉的話語,心裏也不禁被勾起了許多年少時的情誼,當年兩人結交時熱忱的場景仿佛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再度顯現在眼前。

“……好,”這讓王導的情感暫時占了高峰,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而司馬睿也露出了笑容,他就知道,以感情為突破口,是最容易的,那麽接下來,他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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