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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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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成讖

次日清晨,還不等獨孤珩與韓琦再提昨天之事,司馬裒就突然來了這裏。

見他腳步匆匆,面露難色,獨孤珩便心知是遇到什麽不好開口的事了,他貼心的示意韓琦先退下,後者順從的行了一禮,隨後離開,便守在院落門口。

而房間裏,司馬裒正在跟獨孤珩說著話。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這次無論是查賬的進程,還是查賬的內容,都受到了來自多方面的掣肘。”

“雖然羲之和他哥哥也不是沒有幫我,但效果微乎其微,尤其是到後來我向他們提出想要重新清丈土地,測量田畝的要求時,更是遭到了反對。”

“盡管他講的很委婉,但我就是知道,他是打心裏不同意!”話到此處,司馬裒憤憤不平。

“你說的是表兄吧?”雖然是疑問句,但卻是肯定的語氣。

“不然呢?難不成還是羲之嗎?”司馬裒沒好氣的接了一句。

“那然後呢?”獨孤珩卻很平靜,擡了擡手,示意他繼續。

“然後,然後我就抱著就算他不同意,那也不該阻止的念頭,就繼續查,還特意把餘姚縣的那本假賬簿放到他眼皮底下,親眼見他看過,翻過……”這話說的司馬裒咬牙切齒的。

“那再然後呢?”獨孤珩又問他。

“沒有然後了,不管我怎麽明示暗示,他都一個理由擋回來,美名其曰,‘我等初來乍到,應當求穩為上’。”司馬裒攤開手,學著王籍之當時那副樣子給他說了一遍。

“他講的也沒錯啊,牽一發而動全身嘛,就像那天韓琦說的,沒有絕對的把握,我們絕不能輕舉妄動,”豈料獨孤珩此時卻讚同了這話。

“阿珩,你到底是哪頭的?他說這話分明就是敷衍我嘛,”司馬裒覺得很委屈。

“可我當時讓你裝出查賬的樣子,也是為了敷衍他們,麻痹他們啊,不都一樣嗎?”獨孤珩卻反問道。

“但是他這態度,也太讓人生氣了吧,”司馬裒還嘴硬。

“這恰恰才是正常反應,你想啊,表兄他們家是遷居此地,自然而然要倚靠當地的豪門世家,雙方有些利益糾葛,言語間多有回護,也屬常見,不足為慮的。”獨孤珩卻看的清楚。

“那這次的查賬,他們這麽不配合,我們就算了嗎?”司馬裒察覺到了他對此事的態度有所轉變,一時竟也沒了主意,不由得詢問道。

“當然不行,查是一定要查,但其中的度,我們得好好把握一下了。”經過昨晚韓琦的勸說,獨孤珩也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一下。

“如今我們手握的關鍵證據,就是劉靖將軍提供的真賬簿,若要證明他們作假糊弄朝廷,要麽實地勘察,重新清丈田畝。”

“要麽,就讓劉靖將軍直接告發,當面對質,如若他們不認,那就再行清丈田畝之事,總有法子將這些碩鼠一一揪出來的。”

“可若是真的這麽做,無異於把劉家父子放到了會稽世家大族的對立面,連帶著我們都會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即便最後強壓著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恐怕其中流的血,殺得人,也會達到一個不可想象的地步,這不是我們的初衷。”

“所以,這兩種辦法,我都覺得不可行,”獨孤珩搖了搖頭,條理清晰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真要等著天上掉餡餅,給我們蹦出來個解決辦法嗎?”司馬裒聽他說了這一通,結果沒一個能用的,本就憤怒的情緒更是疊加了許多浮躁。

他的性子本該更沈穩些的,從那次處理獨孤珩雨夜被擄走的事就能看出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還是很有擔當,且有急智的。

但不管怎樣,他到底還是個少年人,剛剛封王,懷揣抱負來到封地,準備大幹一場,不成想竟是處處受限,步步艱難,此間落差之大,情緒不穩也是正常的。

而獨孤珩呢,他是最近找到了新的事幹,又有韓琦時不時的提醒著,不然估計也是這種狀態,幸好他們兩個還有一個頭腦清楚,冷靜自持的。

“你還別說,真就是天上掉餡餅,蹦出來的主意,”獨孤珩隨即與他說出了自己這些天的收獲與感悟。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現下我們想要治理好會稽,那麽就只能先設法撬開一個角,並拉攏一批忠於我們的本地世家,比如,劉家父子,然後再由他們去對抗原來的那些不法之徒。”

“與此同時,我們也要暗自積蓄實力,錢財,軍隊,民心……等等,待到全部收攏到手,那麽時機便已成熟,自然可以一舉拿下而不留任何後患。”

“不過現在,我們只能徐徐圖之,你明白嗎?”獨孤珩挑了挑眉。

“那說了半天,這事不還是沒解決嗎?”司馬裒聽了這一番話,倒是漸漸平靜下來的,但他也一針見血指出了一個重點。

“不,可以解決,”獨孤珩搖了搖頭,“阿裒,表兄反對你的提議時,你有註意過他的神情嗎?”他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問題。

“能有什麽神情?就是一直非常淡定啊,他……”司馬裒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了。

“對啊,他怎麽能那樣平淡呢?就連反對,都是委婉的,這不對勁啊。”他歪了歪頭,一時陷入了疑惑當中。

“如我所料不錯,那真賬簿的主人,只怕已經聯系過他了,”獨孤珩聞言,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如今他反對,但卻不激烈,那麽很大可能,他已經有法子應對了,就好比上巳節那天發生的事一樣,他秉承的,依舊是息事寧人的原則。”

雖是猜測,但他卻有七八分把握,現下只差親自與王籍之面談,那麽剩下的幾分,也就可以落地實錘了。

“可這怎麽能一樣呢?”司馬裒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大實話,才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立刻補救。

“阿珩,我不是說你被冒犯不重要,只是,只是……”

他支支吾吾,急得滿頭大汗,但卻怎麽也圓不回來,而且這個時候他還聯想到了那次雨夜發生的事,一時之間,更是亂了方寸。

“你沒說錯,我個人的私事,確實比不上國家的公事,孰輕孰重,這一點,我還是明白的。”但獨孤珩卻並未如何生氣,反而開口安慰了一句,因為他懂得其中的差別。

“不是的,你也很重要,尤其是對我來說,真的,你信我!”司馬裒卻連連搖頭,並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急切又真摯的說著心裏話。

盡管語無倫次,慌亂無比,但這少年眼裏的堅定和真誠做不得假,何況獨孤珩素來知道他看重自己,當然沒有不信的。

“是,我信你,從來都相信你的。”獨孤珩反握住他的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志趣相投不說,理想也十分相像,可以說我們就是彼此最重要的另一半。”

“所以,我當然信你了,如果我不信你,這世上還有誰會信你呢?”他笑著回答道。

獨孤珩的最後一句,本是玩笑與調侃,也是為了活躍氣氛,誰料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司馬裒在這一刻,除了感覺自己得到了對方全然信任的安心之外,還萌生出了一個非常陰暗邪惡的念頭。

‘是啊,他不信我,這世上還有誰會信我?他幾乎什麽都有,可我卻只有他,一旦他也選擇離開了我,那麽,我還能做什麽呢?’

思緒到此戛然而止,想不出來,司馬裒這會兒一點都想不出來。

而且患得患失的情緒驟然襲擊了他,讓他非常沒有安全感,這種情況下,促使他做出了一個突然的舉動,毫無征兆間,擡手緊緊抱住了獨孤珩。

“這是怎麽了?”獨孤珩先是一楞,隨即就順著抱了抱他,並不住的撫摸他的後背。

“都已經封王了,怎麽還這麽小孩子氣?若是讓外頭那些世家知道了,指不定如何笑話你呢。”

“誰愛笑就笑去,我才不在乎呢,我只要確定你在我身邊就好,”司馬裒從他懷裏擡起頭來。

“阿珩,將來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不會拋下我一個人的,對不對?”他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執拗的想要一個肯定。

“那當然了,我們約定過的,我永遠都會站在你身邊。”獨孤珩見狀,也知他這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便也如實回答道。

“別人的許諾,我從來都不當真,只有阿珩的,我記在這裏,”司馬裒抓住他的右手,使其貼在自己心口處,“所以,你千萬不要拋下我。”他懇切的請求著。

‘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而這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只敢暗地裏默念著,可見他心裏亦有陰暗瘋狂的一面。

然而獨孤珩卻不知這一點,只當他一時心神不寧,胡思亂想,故而幾乎沒有任何防備的就點頭,並再次鄭重其事的許諾。

“放心吧,我不會拋下你的,任何情況都不會,我們還要開創一個盛世,為前人所不能為之事。”

“如此遠大的理想與抱負,我一個人是走不遠的,但兩個人相互攙扶,卻剛剛好,你就是那第二個人,我又怎麽可能會拋下你呢?”他認真且誠摯的安撫著眼前的少年。

“口說無憑,立字為證!”但司馬裒還是不依不饒。

“好,立字為證。”獨孤珩也由著他胡鬧,提筆將其寫了下來。

不止如此,他還貼心的標明了日期,其中的內容,言語,責任方也都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確定沒問題後,又將其裝進信封,遞給了司馬裒。

後者滿心歡喜的接了過去,並小心翼翼的放到自己貼身的衣襟暗袋中,置於心口上,他才算徹底安心了。

獨孤珩見他這般孩子氣,不由得啞然失笑。

如今年輕的他們,還不曉得諾言的重要性,只如此輕易便許給了對方,待到來日真的需要踐行之時,恐怕又要悔不當初,感嘆自己看錯人了。

不管怎樣,至少現在,他們的相處還是毫無芥蒂,其樂融融的,只是在暗潮湧動的大環境下,能否一直如此,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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