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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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晉要跳樓?

這好像本就是他的風格。總之,龔氏兄弟,性子讓人捉摸不透。龔明還算好得多,我對他的偏見越來越少了,最近也接受了他,也經常跟他在一起談論一些書籍。而這位龔晉,雖然跟龔明是從同一個娘胎裏出來的,但卻截然不同。

我擡頭,以確定樓頂的是不是他。

我終究還是看清楚了,那樓頂站著的,正是他。他背對著所有人,看起來極其危險,學校領導人都出現了,保衛科的人負責著人群,警車都已經到了,隨時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不知道樓頂還有誰,好像龔晉一直都在哭,也在跟另外一個人講話。

“樓頂那廝,是龔明那混賬的。”郭沐瑤說。

“哦。”我恍然大悟。

“你看,那一個在哭的女人,是他媽。”郭沐瑤指著人群中的一個方向,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一位穿著貴氣濃妝艷抹的中年婦女,一直用紙巾擦拭著眼淚,好像很急切,很著急,旁邊也有好幾位年齡相仿的在與她進行安慰。

郭沐瑤又說:“他媽旁邊那幾個,我都認識,在龔明生日那天見過,好像都是他親戚。你說龔晉這人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啊?真不會讓人省心,他哥對他那麽好,他還是討厭他哥。”

“他為什麽跳樓啊?”

“不知道,聽說是因為花肘子。”

又是他,真是個禍水。我諷刺地笑著。

天氣很燥熱,我們三個額頭上都冒出了汗珠,郭沐瑤有些不耐煩,“這其實也不關我們的事情,龔晉那蛇精病,是死是活都跟我毫無幹系,要不,咱仨去喝杯飲料吧?熱死我了。”

杜航倒是挺願意的,道:“好啊好啊,我請客。”

可我一直仰望著上邊,郭沐瑤扯扯我的衣袖,道:“傻逼請客,走吧。啊!”

郭沐瑤低聲的尖叫讓我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森,你看。”

“怎麽了?”我順應著她的目光看向人群某處,並沒有看到什麽,這裏除了人,還是人。

“你七點鐘方向。唉,罷了,走吧。”

我還是看向了我七點鐘方向,熙熙攘攘中,我看到了他。

他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穿著白色的上衣,脖子上掛著銀白色的項鏈。他好像早就註意到我了,一直在盯著我看。我們目光匯聚了幾秒,我又狠狠別開自己的目光,用餘光看他。

我的心發了瘋似地狂跳,餘光中,他好像在往我這邊來。

我選擇逃脫,跟郭沐瑤說:“你們倆去吧,我……去有點事情。”

我不管郭沐瑤和杜航心裏是怎麽想的,也不想聽他們怎麽說,離開了人群。

我加快腳步走,但他一直都在我後邊跟著我。我腳步越來越快,穿過了湖邊,穿過了一棟棟教學樓,還是甩不掉他。

終於,在中心廣場的國旗桿下,他攔住了我。

我立馬回頭,朝宿舍樓走去。

生活中有一種躁郁,叫做怎麽甩都甩不掉一個人。我為什麽要在人群中看見他?若是沒有看見他,沒有給他目光,給他冷漠,是不是他就不會追上來?

我真傻,這種場合,他怎麽能不出現?畢竟龔晉跳樓還是跟他相關。但好像又跟他不相關,因為他根本沒放在心上,龔晉的死活他根本不管,以至於我現在都不知道龔晉被揪下來沒有,他亦然沒有心思去關註。

我回到宿舍,鎖上了門。我背在門上,看著天花板,強忍著,讓自己的淚不要滑下來。

我恨他嗎?我不知道。我愛他嗎?我也不知道。我只想兩個人的生活不要有幹預,不要有牽扯,不要有交集。

宿舍的人都出去看熱鬧去了,就剩下我一個。然而我心裏並不平靜,好像經歷了什麽大災大難一般,始終得不到疏解。

為什麽要闖入我的世界?為什麽要跟著我?為什麽還要糾纏著我?為什麽不理會龔晉?為什麽那天要跟龔晉獨處?為什麽……要被他吻?

我心裏好多個為什麽,好多個問號。腦子裏充滿了問號的我,頭部開始疼痛起來。

我趴在桌上,渴望著平靜。

然而我過完了不平靜的兩個小時。

直到杜航回來了,我才從桌上起來。

“你一直都在宿舍?”杜航手裏拿著一杯果汁,遞給我。

“謝謝。”我接過,“外邊好熱,我開個空調吹吹風,我怕是要中暑。”

“我還以為……”他欲言又止,“罷了,我想多了。”

看來,他早就走了。不然杜航就該看見了。

走了好,走了,我就自由了。可是下次若是再遇見他,我還是會閃躲。我不知道改怎麽辦為好,總之,這種日子,能進行一天是一天吧。我不想跟他有交集。

顧閆說得沒錯,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在一起,只會徒添煩惱和火花。

黃昏,我又出了門,只不過是只身一人出的,我想出去透透氣,釋放釋放壓力。

剛出宿舍樓,他又跟上我了。我原本以為他在就罷休了,可是,他竟有如此大的耐心,等待著我的出現。

跟著,就跟著吧。我想,我們之間有很多誤解,我想,我至少給他一個解釋,不是嗎?

——這是我想了一個下午,想通的一件事情。

我覺得凡事順其自然,我不管什麽後果,不管什麽未來。現在我只知道遵從本心而來,看自己內心到底希望什麽。我至少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即使我親眼所見,我倒是想聽聽他的理由。因為這樣躲下去,是沒有未來的。

這次,我沒有躲避他了。我走得很慢,以至於他能與我肩並肩走著。我沒有扭頭看他,我想尋一個安靜點的角落,再相互交換各自心裏的想法吧。

終於,我來到了學校邊緣。那裏正在填補一個湖泊,用來建設新的教學樓。運來的泥巴堆積成山,倒成了一處風景。小山上長滿了草,長滿了花,甚至還有人在這裏開墾種菜,也不怕來年被推土機推了個幹凈。

我走在山坡上,一步步向上,走到頂處,坐了下來,他也坐在我的身邊。

四面無人,只見太陽餘光。

我們看著晚霞,很久都沒說話。

我抱著雙膝,將頭埋了進去。

突然,他的手輕輕游離上了我的背,輕輕撫摸。我竟然沒有排斥。可能好幾個月過去了,我對他的恨早早消失,其實,這幾個月,我也希望得到最後一次的告別交流。

我真的很賤,賤得我都想罵自己。實際上去西藏是為了逃避他,去雲南也是為了逃避他。可是逃避的同時,又想著他能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發誓不要見面,又渴望見面,這兩股激流,在心中不知道戰鬥了多久,我早就累了。

見就見,不見就不見,我早已沒有心力去管。還是那句話:順其自然。既然找上門來了,就不要躲避了吧。

我看著餘光消失在山頭,剩下的光束在我眼中朦朧淡化,成了不可描述的獨白。

終於,我忍不住落淚了。我不知道為什麽要落淚,就好像傷口上撒了鹽般疼痛。

“那天是他的生日。”顧平川終於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和滄桑,“他給我發消息說,生日他想要個生日禮物。我壓根不想理會他,然而他說要到了這個禮物,這輩子都不會再來糾纏我。我心想著,這樣好啊,這樣最好了,想必你也知道被糾纏著是什麽感覺,我就答應了。”

我一直註視著前方,卻也沒有擦淚,就讓淚水這麽流淌著,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來我家了,來到了我的房間。那天顧閆在收拾整個房子,他在打掃,把所有東西都洗了幹凈。我其實也挺忙的,準備找工作,找到工作後來年還說跟你一起去深圳玩玩,我當時就這麽打算的。我的屋子因此也特別亂。”

時間過去那麽久了,我都忘了還有去深圳旅游那麽一說。

“我毫不耐煩地問他要什麽生日禮物,拿了就滾蛋。他說他想要我的吻。你覺得可笑嗎?竟然要我吻他。但是想到他的條件是,得到禮物就永遠別來糾纏。我就答應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甚是覺得龔晉所索求的禮物實在荒誕可笑,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人,提出這樣荒誕搞笑的要求。

“後來,他怪我奪走了他的初吻,叫我對他負責。你說,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言而無信不說,而且還這麽神經病。我那次第一次覺得我被人耍了,心裏特別不痛快。我以為他不會糾纏著我,反而糾纏越來越深。這不,就在前幾天,我終於瘋了,打他,罵他,說了很多很多絕情的話,才導致他今天要跳樓。不過好在救回去了。”

龔晉就是個瘋子,對瘋子,有什麽信譽可言呢?但是面向龔晉這種打不疼且有受虐傾向的瘋子,是極為棘手的吧。

“你真絕,你真倔,說走就走,沒有人情。顧閆說你第二天會來看我,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沒來。後來他發覺不對勁,把那天你來過的事情告訴了我,我才去你家找你,發現你電話打不通,消息也不回,家裏也沒人。我就想著,你肯定看到了。後來,我在院子門口撿到了你扔下的腳鏈。”

“再後來,我還是不相信你走了。我在你家門口守了幾天,本來還想問問你大波叔,可是他家他不在了。”

我記得去年寒假大波叔在我走後,也回湖南過寒假去了。但是,我真的誤會了他。

“後來,好不容易開學了。我想挽回你,可是你根本不吃這一套。你說出那樣讓人厭惡的話語,我當然很生氣。你又不是不懂我,你要是給我一個笑容,或者你要是什麽也不說,聽我解釋,我想那天的事情也不會發生。後來,我還是很自責,傷害了你,委屈了你,讓你受傷,我覺得沒臉見你。”

淚水已經在我臉上沒了知覺,甚至悲傷讓我喪失了部分聽覺,擁堵的難受。

“鄭愛森,我說過了,我也問過你,我叫你相信我,你為什麽不聽?我那麽不值得相信嗎?也許我真的做錯了事情,但你至少聽我解釋。”

“不是我不相信你。”我的聲音哽咽,擁堵,難受,我咳了咳,才讓自己好受些,“而是你不考慮後果,相信了龔晉那個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我那天是錯了,可是你該聽我解釋。”

“我當時什麽也不想聽,很生氣,感覺被欺騙。”

“可是現在你聽到了,明白了真相,你怎麽想?”

我怎麽想?我不知道。難道,他還想讓我跟他一起回到過去嗎?還有可能嗎?

“我真希望回到從前,我真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忘掉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所有所有的事情。”

我抱著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記。”

“你可以。”

我可以嗎?我真不知道。

我心力匱竭,頭腦衰竭。我感到很累,淚水已經沒有了,流不流都已經沒多大的關系。

我躺在草地上,看著黛色穹頂,赭色霞光。

我是不是該後悔?我是不是該跟他回到過去?我好像沒有時間思考,他就已經擁住了我。

我就好像死屍一樣,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四面沒有風聲,只有夜蟲薨薨且恣意鳴叫,且聽見他在我耳邊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我耳邊說了多少個對不起,餘音很難消散,在我耳中獨奏。

他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似微風吹動的癢。我輕輕擡手,覆上了他青筋暴露、嶙峋瘦骨的手掌。

或許,如果我當時要是留下來,聽他解釋,也不會有後面一整個寒假的自閉,也不會後面的受傷,也不會有拄著拐杖的日子,也沒有處處提防著他的日子,或許,我們的感情一直持續到現在還在持續。

或許,我們已經去過深圳,或許,我已經去看了冰雕,給他看了照片,一起分享喜悅。

然而,現在後悔有什麽用?

所以,在現在,當他吻住了我的唇,我卻回之以吻。

化解了誤解與矛盾,我必定珍惜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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