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我與他在車內一吻過後,就不再說話,看得出來他昨晚照顧顧閆到很晚,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

“我爸爸並沒有排斥你,你不要擔心。”

聞言後他對我笑了笑,那笑容看著越發陰鷙,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的。

“那下次,我是不是該備一份厚禮,把你迎娶回家?”

“說什麽呢?”我臉一紅,“我是說真的,我爸並不排斥你,他都有黑道的朋友,怎會在意你的過去?”

車內忽然安靜了。我扭頭看他,發現他正認認真真開車,眺矚著前方。前方到了塞車路段,我們的車走走停停。

“小鴨子,你在乎嗎?”

我在乎嗎?我從來都未曾在乎過。連阿濤都不在乎,林森也不在乎,我何必在乎?

我搖頭不語。

“其實你還是在乎的。”他的語氣帶著試探,又帶著些許失望。

我思來想去,半晌忽而苦笑。

“是的,但不是那麽強烈了。我有一件事弄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騙龔晉?”

他蹙眉,眉間就好像溝壑深深的山谷,陽光從他眉梢灑下,漸漸從山谷之上移動,呈現五彩斑斕。但比那無色斑斕更為璀璨的是那目中在陽光下灼燒得更為旺盛而熊熊的烈火。

我知道我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可是讓我意外的是,他竟毫無舉動。他不像往常那樣打我、罵我、勸我收回這樣的想法,讓我永遠不要再詢問,可是他今天卻沒有。

他一直沒說話,直到車開到了校門口,在一棵法國梧桐樹下停下。三球懸鈴木已經沒了樹葉,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擺不休。

“我當時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會喊救命,我心生大膽,我給他臆想,他給我守口如瓶,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他假裝喜歡龔晉,只是想讓他不把他偷盜行徑說出去而已。

“可是你對我,和對他,完全不一樣。那晚你要他給你信任,而那晚你給我的卻是壓迫。”

“你跟他不一樣。”

“你蠢。”

“老子蠢?”

“你明明知道你越是壓迫我,我怕越是不服輸。”

他笑笑,笑得諷刺,笑得比寒風森涼冰冷,看得令人心寒齒冷。

“原來,你不服硬。”

我堅定地問:“你現在才知道?”

“怎麽?”他挑起我的下巴,“吃醋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看向窗外。

“你吃醋的樣子真搞笑,真喜歡你吃醋的樣子。”他壞笑不停,我冷眼斜視他,他方認知我是認真的,於是笑容驟收,不再展現,後平平淡淡地道:“我不能欺負一個病人。”

我繼續逼問:“那後來呢?你還跟他交往了呢。”

“好戲演到底吧,他為我守口如瓶,我總得做些什麽來報答他。”

“真可笑。”

“你還是不相信我。”

我到底相不相信他?我不知道。我腦海裏現在完全是一團漿糊,亦或是風中的風鈴胡亂飄零的嘈雜,讓我的頭越發疼痛了起來。

“我沒有不相信你,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過去。”

“我值得讓你相信,你記住這句話就好。”

說完,他又給了我一個吻。這個吻有點澀,有點腥,卻忽然又如一團大火,迅速將我燃燒。燃燒使我無力,燃燒使我愚笨,燃燒使我喪失知覺。但燃燒殆盡後,我清醒起來了,就好像冷空氣襲擊,裹著我整個身體,徹骨地涼涼。

——這樣問下去也是徒勞,只會給我們之間徒生怒焰。我只知道我愛上了他,信不信任也好,過去還是現在也罷,都不重要了。

“嗯……”

他把我送下車,低頭朝我笑。我仰頭望他,笑著說:“回去好好睡一覺。”

他捏捏我的臉,笑得溫軟,“還是老婆知道關心我,家裏的那位,還真能折騰。”

我捏起一拳頭,打在他的腹心,笑道:“我要去看他,明天早上十點,來這裏接我吧?”

“來個人探望他也挺好的,在這我們沒什麽朋友。”他捏了捏我的肩膀,“我不會遲到的,十點我肯定在這裏。”

“我也在。”我轉身離去。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阿濤給我發了消息:【到學校沒有?註意安全。那小子開車爆,我不太放心。】

我回覆:【皇阿瑪,我到了。】

阿濤:【這幾天註意勞逸結合,也做好打算。】

我:【什麽打算?】

阿濤:【好好考慮下是否回東北看望爺爺奶奶,在那裏度過寒假。】

其實東北怪冷的,前年寒假我就是在哈爾濱度過的,一整個寒假我都沒怎麽出門,因此我不是很想去,但是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不回去的話好像不太像話。可是,顧平川舍得嗎?

我回頭,發現他還站在法國梧桐樹下,正目送我回校。我回之微笑,擺了擺手,示意讓他回去。

因此我這樣給阿濤回覆的:【好,我好好考慮一下。】

愁緒又來了,就好像紫藤蘿花的藤蔓纏繞著,思緒不斷。我猗嘆一聲,前去。在校門口我註意到了兩個人,他們正在註視著我,他們臉上沒有表情,就好像湖面的冰塊或玻璃窗上的霜雪一般靜謐——龔明與龔晉在穿著上完全不同。龔明穿著迷彩單衣,藍色的牛仔褲,龔晉還是那件黑色的風衣,風吹動他那黑白格的圍巾,目光沒有水波,就好像雕塑一般冰封了。

我對這對雙胞胎兄弟,沒什麽好感。

因此無論他們如何看我,我都不會介意。因為他們根本不懂我。當完全不懂一個人的時候,請不要妄自往別人身上貼那些不合適的標簽,因為你沒有資格。我從來不會妄下斷言評價一個人,或者是批判一個人,英雄的背後也有黑暗,骯臟的背後也有華彩。讚賞英雄,對骯臟評頭品足的同時,請自問心中是否真的了解對方。若不是真的了解,你就沒有資格。

內在的靈魂只有自己看得清。

人們擁抱的總是完美的自己和不夠高分的別人——這種人是可悲的。

對於龔明和龔晉,我只好低頭,默默走過,希望不留痕跡。

——————

午後的陽光曬得讓我發暈。我坐在杜航買來的搖椅上,在窗臺前,陽光下翻閱著愛看的《基督山伯爵》。我推了推眼鏡,揉了揉被眼鏡壓得生疼的鼻梁,心想著要不要去嘗試一下隱形眼鏡?雖然度數不高,但是唯有戴著眼鏡才能看得清遠處,但是出門的時候我一般是不戴眼鏡的,就算我有三年戴眼鏡的歷史,但是我還是不習慣。

杜航還在床上呼呼大睡,郭沐瑤給我發條消息來說:【我要進來了喲,請穿好褲子。】

我懵了懵,立馬穿好鞋準備去把門反鎖,然而一切都遲了——這時候郭沐瑤已經推開了門。

“你來幹什麽?”我有點發怒,“這是男生宿舍!”

郭沐瑤假裝無辜地說:“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來看看你。”

杜航聽到郭沐瑤的聲音,在床上翻了個身,繼續睡。幾秒種後,他忽然清醒,立馬坐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郭沐瑤伸著脖子往我身後望,“喲,有人啊。”

我正經地跟她說:“要是俄語的那兩位在的話,你可是要被打的。”

郭沐瑤如大爺過街似地從我身邊繞過,“沒事兒,想揍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這兩個。”她慵懶的目光掃了兩眼發直的杜航一眼,不屑一笑後繼而又跟我說:“我想找你去玩,帥哥,有時間嗎?”

“什麽時候?”我的語氣壓根就沒有好過。

“明天。”

“恭喜你,你被拒絕了。”我重新坐回了搖椅上。

“大哥,咱倆好久沒出去逛街了。”

我扣著書本,懶懶地看著她,“明天他來接我,去看他哥。”

“他哥?他哥出啥事兒了?”

我重新翻開書本,漫不經心地道:“從樓梯上摔下來,正在家裏養傷,我和他約好了明天早上十點在學校門口見面,載我去他家看看他哥。”

“真是見色忘友!”郭沐瑤嘀咕著。

“要不我陪你逛街?”杜航突然呲牙笑道。

“你?”郭沐瑤滿臉鄙視,“下午一點了還沒起床,明早你起得來?”

“我絕對起得來!”杜航答得斬釘截鐵。

“那你現在給我起來!”郭沐瑤反手一掀,杜航春光一現,露出毛茸茸大腿和光潔的上半身——他只穿了一條紅白格子的阿羅褲。

“哇哦!你怎能這樣?”杜航立馬扯過被子遮羞。

“我就這樣。”郭沐瑤兩手叉腰。

我在椅子上搖搖頭,微笑。

“那咱說好了,明早八點!”杜航說,“我肯定起得來。”

“好啊。”郭沐瑤往門口走,走在門口停下,“記得帶夠錢。”

郭沐瑤離開後,室內安靜了不少。她就是這樣,有她在的地方斷然安寧不得,待她離開後,一切都會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我翻著書本,對杜航說:“ 我說了吧,你約她,她肯定會答應的。”

杜航按捺不住喜悅,一直在笑,笑著笑著繼續裹上被子,在被子裏說:“太寂寞了!”

————

星期六的早上霧氣蒸騰,九點四十分時我出了圖書館,看著那桂冠亭——六十年代建的,被雕零的樹圍繞著,亭上金光熠熠,薄涼的霧氣在檐上浮游,游曳出暗紫色彩。

我心情好了許多,天氣也漸漸暖和了些。我回宿舍減了件棉衣,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衣便出門了。

我的步子輕飄飄,心情也異常地好。來到校門口我就看見他的車停在法國梧桐樹下。

我快步走近,然而走著走著,我的笑容卻突然消失了,原本心生的希望,也被埋沒。

車窗爛了,車內無人,車窗上還有已幹的血跡。

我的心差點懸在了嗓子眼上,想叫卻叫不出來。一種不祥的念頭突然浮現於腦海,似嗜血惡魔般糾纏的絕望。我的心跳得極快,似乎要撐開我的皮膚,迸射出來。

我連忙掏出手機,準備給他打電話。手機被我拿出衣兜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個不停。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

那邊始終無人接聽,我四處逡巡,急切萬分!

我連續撥了五次,都無人接聽。

我沒有辦法,可是我也沒有顧閆的電話,找來找去只找到杜航的,我連忙撥打了。

有一種緊張叫做手足無措,看不到希望,又好像伴隨著絕望,凡是有點希望的東西,都要好好把握。

杜航接通了,說:“怎麽了?”

那邊很吵,我還聽到了郭沐瑤的聲音。郭沐瑤的聲音非常尖銳,好像在謾罵杜航。然而我根本管不了這些,連忙跟杜航說:“你們現在在哪兒?我有急事,我需要你盡快趕來學校門口。”

杜航問:“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我說:“顧平川出事兒了,你趕緊來!”

杜航和郭沐瑤果然在十五分鐘後趕到了校門口,然而郭沐瑤的嘴還是罵個不停:“世界上真的有你這樣的死豬,說好的八點見面,你他媽八點半的時候鬼影子都看不到一個,你就不能弄個鬧鈴?一覺能睡到九點?!你怎麽不睡死過去啊你!”

杜航哭喪著臉,“我求求你別罵我了好不好,我昨天睡得太多,晚上反而睡不著了,等我睡著的時候已經淩晨五點了……”

“睡不著你想啥呢?在床上發春啊?”

一直蹲在樹下抱頭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我實在受不了了,站起身來咆哮一句:“你倆能不能消停點?!”

郭沐瑤和杜航目目相覷,終於不說話了。杜航看了看車窗,擦了擦車窗上的血跡,說:“早就幹了,起碼有一個鐘頭了吧。”

我說:“我不知道,電話也打不通,難道要報警嗎?”

杜航說:“先弄清楚情況再說,別報警,他哥呢?”

我無奈道:“我沒他電話。”

“那就先去他家。”杜航說,“看看他在不在他家。也許他受傷了,在醫院躺著也說不定。”

郭沐瑤斥道:“你他媽真樂觀,咦,這是什麽?”

郭沐瑤從枯草叢裏拾出以綠色物事。我連忙搶了過來,發現正是他的小玉佛。這玉佛陪伴了我這麽多年,我自然不能忘記。只不過這玉佛在我手中握著,是如此冰冷,刺得我的皮膚讓我感到如此蒼涼。

“這是他的,可能掉地上了,杜航,你去攔輛車,去他家看看。”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