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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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二十四小時

江宇澤說:“你騎我的車吧。”

林嘉木伸手,江宇澤把鑰匙拋給他。

林嘉木騎車太著急了,上臺階的時候摔了一跤,爬起來就要繼續走,自行車的鏈條掉了,他蹲下去把鏈條重新裝好。

海洋資源保護的知識競賽結束,他騎車回了宿舍,把江宇澤的車在樓下停好,推門進去,江宇澤正捧了一本書在看。

見他進來,江宇澤擡頭:“怎麽樣?”

林嘉木把鑰匙還給他,笑道:“除了我還有兩個睡過的,不過題目巨簡單。”

“肯定沒問題,放心吧。”

準備了快半年的論文在一家質量還不錯的機械工程期刊成功過稿,導師給他們整個團隊都發了紅包放了假,江宇澤最近終於閑了下來。

“嘉木,”江宇澤忽然探頭過來,“明天晚上有空嗎?”

今天晚上正式放假,明天是國慶連著中秋假期的第一天。

“有啊。”林嘉木取下耳機。

“子麟他們呢?”

“也有吧,等我問問。”林嘉木拿起手機,還沒打出一句話,謝子麟推門走了進來。他當即道:“明天晚上有時間嗎?”

“啊?”謝子麟反應過來他在問自己,“有吧,我不確定,你什麽事兒?”

江宇澤把椅子轉了過來:“我請你們吃飯。也叫上薛錚。”

“走,”謝子麟道,“咱們還沒出去吃過飯呢,我有事也推了。明天中秋,咱們正好團聚一下,李鶴翀也絕對有空。”

“上午打不打球?”他放下書包,“明天自動化那邊有場,鯊魚這幾天偷偷練,估計打算隔扣我呢。你去的話,咱們5v5。”

江宇澤伸了個懶腰,道:“我去。”

快九點鐘的時候,薛錚背著包、走到了男生宿舍樓下,她把包放在一邊的長椅上,給江宇澤發消息。

沒多一會,江宇澤從裏面走了出來。

江宇澤攬上她的背,把她掂起來又放下,笑著說:“終於把小江想起來了?”

薛錚也綻出一個笑容:“小江做實驗累,我不打擾小江。”

江宇澤提起薛錚的書包就走,“可是小江最喜歡被小薛打擾了。”

薛錚挽上他的手臂,笑道:“小江說這話我可當真了啊?”

“你今天晚上就當真吧。”

“晚上不行,晚上我得回去……有點事,真的!明天吃飯呢,我晚上不能太累。”

“小薛這個借口很一般啊,”江宇澤評論,“還是不夠想小江。”

“想啦,”薛錚一笑,“想得小薛今天早上撞到頭,腦袋上磕了個大包。”

“磕哪兒了?”江宇澤停下腳步。

薛錚拉著他的手往上摸:“摸到沒?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頭頂磕到床了,疼死我了。大不大?”

“我看看。”薛錚感覺到江宇澤的手指穿過自己頭發,在本就腫脹的地方亂摸。

“大……特別大,你絕對要長個角出來。”

“好了!”薛錚推他,“我疼呢。你一摸我就疼,我不該叫你摸。”

“好好,讓它自己消一會。”

涼風吹拂,兩人踏上跑道,江宇澤說:“我耳機有一只又找不見了。”

“我給你整個帶線的吧。你用不了那麽精致還零碎的東西。”薛錚伸手去接自己的書包,她的書包忽然被江宇澤舉起來,舉得很高。

江宇澤一邊釣著薛錚書包,一邊低頭看她,“誰說我用不了?你等我培養一年。”

薛錚笑道:“那你慢慢養。明天晚上吃什麽?你們說好了嗎?”

她不再伸手去夠,江宇澤就把書包放下來,單肩背了上去,“沒,他們叫你選。你想吃什麽?”

薛錚道:“火鍋?我好久沒吃火鍋了。”

“我也是。這回給你調個油碟,巨好吃。”

“算了吧,我吃不慣那東西。”薛錚推辭。

“你試試,快一年了,你現在萬一慣了呢?”江宇澤捏了捏她,還不放棄,“這回真不錯。我改良了,甜的。”

薛錚相當堅持,“不要。我一點蒜都不要。”

“我的油碟裏沒有蒜。”

“那還是什麽油碟?”

“我說是油碟就是油碟,”江宇澤繼續熱情道,“我的油碟。你就嘗一下,行不行?”

“行吧。”

推銷出去自己的新技能,江宇澤看起來心滿意足,問道:“二輪投票出來沒有?”

薛錚道:“快了!沒什麽好拖的,不知道猴和嘉鈺在等什麽。估計還是二對二。一個當主席,另一個結果也不會太難看。”

“那就看徐丹陽了。”

“你覺得徐丹陽選誰?”

“我覺得她選你。”

薛錚故作驚訝,“我嗎?真的是我嗎?”

“你啊!”江宇澤笑道,“馬博軒太正經了,有他操作,社聯遲早要把學生會都能比下去了,程序太覆雜,徐丹陽要頭疼的,我覺得現在就挺好,簡簡單單,你是社聯主席,你就和大家一起玩一玩。”

“什麽玩一玩,你誇我嗎?”

“你聽我像罵你呀?”

“好話就行,那我江哥有眼光。”

“那是,”江宇澤滿意道,“叫徐姐也學學我的眼光。”

深藍和淺藍襯衫的男生女生,是操場白色大燈下一塊小小不起眼的剪影。這塊小小剪影自成一個世界,遠離一切喧囂。

“走吧,動一動。”江宇澤推薛錚,“人家來操場都是跑步的。”

薛錚大喊,“我累啊!放假調休,我今天趕了五個ddl,放個假怎麽這麽多事。”

她不情願地往前跑了兩步,江宇澤催催催,她終於慢騰騰跟著他跑起來。

“你畢業真的回去嗎?”

“回,人家說了要等我。”江宇澤道。

江宇澤休學時期在外面打工,公司老板想叫他留下,他就答應了,暑假還沒過去,他已經簽了意向書。

薛錚道:“別回。他是小廟,你是大佛。你別回去。”

工作找完,江宇澤回了學校,正好趕上院裏出了新的推免方案,研究生名額也相應增加了,他去年沒有保研資格,今年可以直博,走校企聯合培養,他將來會是工程博士。

剛知道這個消息,薛錚激動好久,一切都像是為江宇澤量身打造的,一切恰到好處,江宇澤對科研也並不反感,他答應給導師幫忙,本來只是想打零工賺點錢,幫著幫著幫成了共一。

薛錚舍不得這個機會,直到現在都覺得可惜,“你看人家上學都有工資發,他有嗎?他就是想留你,他不給你考慮的。他現在說得好聽,說什麽博士沒用處,說他待遇好,以後卡你溫飽,要你一輩子給他賣命。”

“喲,”江宇澤低頭看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長的心眼?”

“通知下來那天長的,”薛錚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給你長的。”

“那我感動死了。”

“不過他拉了我一把,”江宇澤又道,“我也早就答應好了,我不能反悔。再說我在他那兒,已經混開了”

“你以後反悔了,別找我哭。”

江宇澤說著就要去抹眼淚,薛錚打斷他的戲,“我以後,怎麽辦?”

江宇澤道:“我哭了。”

“那我就安慰,安慰你啊!”薛錚攬上他的腰,往他身上使勁靠了靠,直推著他過了一條跑道線,“我以後去哪兒好呢?”

江宇澤笑道:“你來我們那裏做會計電算化吧?”

“好啊!”薛錚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可千萬給我安排好了。”

江宇澤一口答應,“沒問題。我先給咱們安排一間宿舍。”

“你怎麽比人家走路還慢啊?”江宇澤抓起她的手,帶著她往前猛沖了一段。

操場裏飛出來一個足球,江宇澤往前跑了幾步,把球踢回去。他很招足球,他來操場逛一個小時,至少得踢回三個球,學校裏足球隊那些人腳法奇臭。

“江哥!”球場裏男生看見他,江宇澤朝裏面的人揮了揮手。

“江哥。”薛錚也道。

“嗯?”

她沒什麽事,她就是好想叫。

回到宿舍樓下,薛錚一下子舍不得江宇澤了。不見還好,見了就再也不想分開。十五厘米的臺階,薛錚踩上去,只比他低一點。

“親一下。”江宇澤把臉湊過來,薛錚在他鼻尖輕輕啄了一口。

她摟著江宇澤的脖子,腳一松勁,又整個人掛在了他身上。

江宇澤把她抱起來。

“明天上午歡迎完同學就去找我。”他在薛錚耳邊低語。

十點是同學們回宿舍的高峰期,薛錚意識到這一點,推開江宇澤就往下跳,江宇澤不松手,“再親一下。”

薛錚抗議:“丟臉。你一年不在,大家都不認得你,都以為你是高冷——”她破功一笑,“男神,我特別喜歡你做高冷男神。”

“所以你就不給我辟謠了?”江宇澤溫熱的呼吸擾亂她的思緒。

“辟了吧。”薛錚親上他的嘴唇,很快,對面一抹潮濕貼近。

人會長成自己討厭的人。薛錚大一時候,最討厭宿舍樓下摟摟抱抱的情侶。

江宇澤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耳邊,“我第一天放假,你不理我也就算了,就這麽走?”

“沒辦法。七點多開會就領下來這麽個活動,”薛錚低聲訴苦,“弟弟妹妹回家的不少,三十一個留下來的,輪班得站一上午。”

臨安大學有大規模訪學交流活動。九月三十號老師同學坐大巴回到學校,會受到同學們湧上來拉橫幅舉小旗子加高聲歡呼的熱烈歡迎,學校有拍照通稿要求,重大任務落在了社團聯合會頭上,薛錚在社聯大群緊急招募,最終找來三十一個人。

八點學校又發通知,說配合中秋節氛圍,參加歡迎儀式的同學必須穿黃色T恤。統計了半小時,有近似於黃顏色的半袖的同學只有七個,女生缺八件。薛錚借來借去,終於湊齊,晚上她會去那些宿舍把衣服挨個領回來,收拾好。

“你做很好了。”江宇澤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大好假期,沒給弟弟妹妹們找太多麻煩。要是別人來辦,說不定直接讓他們沒有的自己解決。”

“準備衣服就不能睡小江……早起就不能睡小江。”拉著江宇澤的手,薛錚自己快把自己委屈哭了。

江宇澤好笑:“早起怎麽就不能睡小江?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你擠一擠,總會有的。我還沒動你呢,你哭就真招我了,你招不招?我抱起你就走。”

“不招,我走了。”薛錚抽手出來,跑進了宿舍樓的玻璃門。

玻璃門打開又關上,薛錚轉頭,看見外面的江宇澤沖她揮揮手。一陣風起,男生的頭發和衣角微微飄動,周圍人來人往,玻璃門開了又關,他停在原地沒動。

“江宇澤。”薛錚忽然失聲,路過的人紛紛把目光投了過來。江宇澤朝她做了個口型,“明天見。”薛錚朝他大力揮了揮手。

謝子麟點開江宇澤發來的火鍋店,江宇澤正好推門進來,李鶴翀躺在床上刷朋友圈,這時候忽然宣布:“我加上她微信了。”

“怎麽加上的?”江宇澤關上門,順口問道。

“她在二手群裏出舊教材,”李鶴翀嚴肅道,“我買了她一本六級詞匯。明天去拿。”

這算場驚天動地的大進攻,江宇澤吹了聲口哨,林嘉木鼓掌,謝子麟獻唱,一曲結束,李鶴翀被窩都沒爬出來,已經覺得自己勝了,他被這三個人捧得天上人間的,好像他和朱思筠畢業就能結婚,林嘉木擰開一瓶礦泉水,指點道:“你聽不聽我的?”

“聽。”李鶴翀趕緊道,“我當然聽你的。”

“你給了錢,拿了書,你別就那麽走了,”林嘉木道,“你給她帶個小東西,不過也別太刻意了。她有沒有什麽喜歡吃的喝的?”

“我不知道,不過她經常在群裏拼車買——我靠,”李鶴翀一腳踢開了毛毯,猛坐起身,“她知道我。”

“真的假的?”謝子麟一驚。

“她怎麽知道你?”林嘉木狐疑地看向江宇澤,後者看回來,“不是我!”江宇澤一臉無辜,“我什麽都沒說啊?”

李鶴翀道:“她說她知道我是江宇澤舍友,她說她不出來了,明天叫薛錚把書給我捎過來。”

“那怪薛錚。”江宇澤快樂一笑,“不過放心,薛錚知道你,但是不知道你喜歡朱思筠。”

“……要不明天吃飯也叫上她?”江宇澤靈機一動,李鶴翀大喊,“不行!”

江宇澤和林嘉木一人一句,指導李鶴翀溫和又流暢地結束了和朱思筠的談話,他整個人埋頭在了毯子裏,化作一朵緊緊閉合的含羞草。謝子麟全程沒什麽參與,在手機裏在線約人,好半天,他道:“江哥,我找了個裁判,明天九點。友誼賽。”

“明天叫我,”江宇澤洗漱完畢,爬上了床,“幹他們。”

“幹他們!”謝子麟舉起一個拳頭,緩緩升起,“幹碎自動化!”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的時候,薛錚給江宇澤發消息:【路上堵車,大巴回來遲了,我們這邊估計還得好大一會,你先回去吧】

江宇澤:【還有幾車?】

薛錚:【負責人也不清楚,應該不少】

江宇澤:【中午不吃飯了?】

薛錚:【這邊剩不少慰問他們的月餅】

薛錚:【有個香腸餡的巨不錯,一會還有的話我給你帶一個】

過了兩分鐘,江宇澤又發:【我胸疼】

黃半袖薛錚坐在紅色消防栓上啃月餅,差點沒把自己嗆一口:【你怎麽了】

江宇澤:【和人撞了,他骨頭太硬】

薛錚還沒回,他又發:【艹】

江宇澤:【我站到罰球線上就不對勁】

薛錚:【咱們手感不好】

江宇澤:【判罰,兩個都沒進,服了。崔熠打了兩節下去了,後半場編輯陣容,我開始給他們搶籃板】

薛錚:【所以你因為罰籃不準幹脆去打內線了?】

屏幕外的薛錚一笑。

江宇澤:【兩個沒聯系,好吧?我單純是因為】

江宇澤:【能力強】

薛錚:【最後怎麽樣】

江宇澤:【贏了】

薛錚:【恭喜小江拓寬了自己的籃球生涯之路】

薛錚:【又來一輛車,等下說】

謝子麟提著籃球,和江宇澤一起走出了球場,謝子麟把球袋子掛在了車把手上。他推著車走了幾步,卻看江宇澤沒有跟上。

“怎麽了?”

“沒事。”江宇澤最後看了一眼鏈條,跨上了車。

新鮮寬敞的銀杏大道零零星星有幾個人經過,陽光透過葉子,落下漂亮的影子。

謝子麟道:“銀杏大道鐵皮拆了,剛拆的吧?看著還沒人。這路確實寬了不少,以後都不用繞路了。”

江宇澤道:“就往這兒走吧。”

他一扭車頭,拐進了銀杏大道。謝子麟跟著他拐了進去。

兩人騎車回宿舍,路上隨口說起實驗的事,江宇澤帶謝子麟看了他們實驗室今天剛到的液壓機,兩人休息一會,吃了飯又洗了澡,江宇澤換了衣服,半濕的頭發上蓋著一條毛巾,謝子麟道:“你過來,我再給你噴點雲南白藥,萬一裏面有什麽毛病。”

江宇澤擦了擦頭發,朝謝子麟走了過來,他撩起衣服,謝子麟給他噴了藥,問:“咱們晚上幾點走?”

“五點半。”江宇澤繼續擦頭發,“我訂好了,六點到七點半之間到都行。我把短信發你。”

謝子麟道:“薛錚怎麽去?”

“她活動好像還沒完,”江宇澤拿起手機,“她們還得收拾不少東西。我等會去找她。”

“她說完了。”江宇澤又把手機放下。

“她們管理部就是事多啊!”謝子麟伸了個懶腰,“我要是她,我就不進管理部,我茍在車協,做個骨灰級社長。”

江宇澤道:“原來沒這麽多事的。原來你基本上察覺不到管理部的存在,慢慢來吧。有人在亂搞。”

兩人壓低了聲音說話,也很吵在一邊睡覺的李鶴翀,李鶴翀這時候醒了:“薛錚來了?”

江宇澤穿好了外套,“她待會就來,她中午沒吃飯,她說晚上要好好吃一頓。”

“直接五點半東門見。”江宇澤壓下一半的門把手,轉頭,“林說他直接從圖書館走。”

他的手機嗡嗡震動了一下,他出門前又看了一眼消息。

他把手機拿近,笑著沖裏面說:“好啊,我給你帶個冰激淩。我給你帶個懶羊羊頭。”

江宇澤哼著歌出去的。他出去好久了,謝子麟忽然問李鶴翀:“江哥今天什麽穿搭來著?”

“他剛剛才走,你沒看見嗎?”李鶴翀道,“就昨天那身黑的。你怎麽?”

“等著,”謝子麟打開衣櫃,“我比他穿得更騷。”

秋風微涼,銀杏大道漫著一股隱隱臭味。桑柘拐進鋪著紅磚的人行道,一個電話忽然打了進來。

“爸。”

電話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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