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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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第二天一大早的活動安排,是一次職業傾向能力測試,地點仍然在市一中。

高三(1)班的這幫子學生,昨個兒睡得一個比一個晚,大早上的,在大巴車上就睡倒了一大片。等到了考場,又是哈欠連天地做題,一個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看得趙老頭眼痛心煩,眉頭就沒舒展過。

陳與眠坐在考場上,左手按著太陽穴,右手寫著題。

好在職業傾向能力測試的題看起來技術性含量並不高,更多地涉及到興趣愛好、品性習慣之類的。

陳與眠憑直覺快速地做完了一整本的題,交到講臺上,走出教室帶上了門。

他似乎是第一個出考場的人,路過其他教室門口的時候,透過窗戶望進去,考場裏還坐滿了做題的學生,走廊裏寂靜無聲。

下一瞬,不遠處江楓單手拎著書包,晃晃悠悠地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

江楓:“餓了嗎?”

陳與眠:“?”

“你早飯沒怎麽吃,我帶了吃的。”

陳與眠剛想開口拒絕,江楓快他一步,從口袋裏掏出倆雞蛋,不容分說地遞到他眼前:“不吃浪費了。”

“......你哪兒拿的?”

“早上在酒店吃早飯的時候拿的,新鮮的。”

陳與眠:“自助餐......你還外帶倆雞蛋?”

二人言語間,江楓已經麻溜地將一個雞蛋的上半部分剝了個精光,遞給他:“明白了。”

“明白什麽?”

“下次含嘴裏,吐出來給你。”

“......”

這番話說完,陳與眠以一種幾乎可以稱得上震撼的神情看向江楓,嘴微微張著——難以想象,他這位老同桌頂著這張臉,在胡說八道些什麽玩意兒。

江楓見他張著嘴,順手將半個雞蛋塞了進去。

“......”陳與眠嘴裏含糊不清地怒斥:“我不吃蛋黃!”

“蛋黃剩下我吃。”江楓瞥他一眼,平心靜氣道,說完又繼續低頭將剩下的那個雞蛋剝了。

“......”

江楓看著陳與眠將蛋白吃了,順手接過蛋黃塞嘴裏了。

“......不是,”陳與眠沒來得及攔他,伸出一半的手只好收回,“我能吃蛋黃......”

“嗯哼,”江楓似笑非笑地看著陳與眠,神情中很有幾分揶揄的意味,強忍笑意道,“跟吃藥一樣是吧?”

“......差不多。”陳與眠誠實道。

“沒必要,”江楓說,“你男朋友愛吃蛋黃。”

“......”縱深的走廊裏空無一人,教室裏間或傳出的咳嗽聲清晰可聞,他湊得更近,雙手撐著墻面,將倚墻而立的陳與眠堵在懷中,倆人之間卻始終保持著可以塞進去一張紙的距離,並無肢體接觸。

有好聞的洗發水的味道縈繞在這一方空間——是昨天晚上酒店裏的洗發水的香味,和陳與眠身上一樣的味道——薰衣草的味道。

過於濃郁的花香,和江楓此刻的動作一樣,很具有一點侵略性。

“......不是男朋友。”

陳與眠一把推開江楓。

遠處的樓道裏傳來聲響。

“什麽?”江楓問,“那是什麽?”

“蛋搭子。”陳與眠涼涼扔下三個字,頭也不回地走過一間間尚在考試的教室。

“嗯?”江楓輕笑一聲,緊跟上前面這人的步子,“還有什麽搭子?床搭子我能勝任嗎?”

“......”

陳與眠沒理會,徑自向前走,路過樓道時,聽見裏面傳來的響動。

他腳步放得慢了一些。

熟悉的聲音飄出來。

說話者將音量放得很低,很長的一聲嘆息,緊接著充滿倦怠感的聲音又響起:“下次有什麽事,跟我說就好知道嗎?高三(1)班是一個集體,有什麽內部矛盾,都可以調節的......現在跟這麽多學校的學生一塊兒參加活動,我們高三(1)班的十個學生,代表的也是宿海實驗一中這個大集體......”

是趙老頭。

樓梯間裏諄諄教導、苦心勸誡、疲憊不堪的,是高三(1)班的數學老師兼副班主任,趙榕。

所以,他在跟誰說話?

樓梯間的門緊閉著,從門縫裏漏出來的,始終只有趙榕一個人的聲音。

陳與眠垂手站在門外,低著頭,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很顯然,江楓也聽見了門裏頭的動靜。他倚著墻,臉上沒有流露出半點情緒,就那麽懶散地靠墻站著,一手插兜,一手自然垂落,有規律地敲擊墻面,看起來全然一副考完試輕松愉悅的姿態。

“我知道了趙老師,”樓道裏終於傳出了屬於另一個人的聲音,“是我考慮不周了。”

“......”

隨後是長時間的靜默。

樓梯間裏,趙老頭和那位學生;樓道外,陳與眠和江楓——共同陷入一種似乎一眼望不到頭的、一眼望不到底的靜默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與眠終於像是從夢裏醒過來似的,驀地擡起久久低垂著的頭,聲音很輕:“走吧,考試快結束了。”

第二天的培訓依然在晚上十點才結束。

一行人在老趙三番五次、痛心疾首的訓誡中,到酒店之後都一個個灰溜溜地迅速回了自個兒房間,房門緊閉,保險栓也順手拉上了,大有天崩地裂今兒晚上都不會踏出房門半步的架勢。

老趙挨個兒檢查了一遍,十一點的時候又一次在群裏發了位置共享,確認高三(1)班的十位學生,一個不落地都乖乖待在自己房間,這才安心睡到了床上。

另一邊,陳與眠和江楓房間內。

“打算怎麽辦?”江楓問。說話的間隙,順手打開了房間裏的空調。

今天下午,又是一場連綿的秋雨,氣溫驟降了十來度,雨打黃葉飄零,已經有了深秋的寂寥蕭瑟之感。房間裏也很有些冷意,偏偏這位還總光著腳走來走去。

出風口出,徐徐暖風緩緩吹來,窗外的雨仍然沒停,雨幕中燈火輝映。

“你好像問過這個問題。”

陳與眠看向窗外模糊不清的夜色。

月光和燈光像流水一樣,泠泠地在大理石窗臺上流動。

“嗯哼,”江楓說,“上次你的答案是什麽?”

陳與眠沒說話。

“當然,”江楓說,“我想這次你的答案應該會不一樣。”

“嗯,”陳與眠從渺遠的城市夜景中收回視線,才看見江楓蹲在他的跟前。

“......穿鞋。”江楓說。

“......嗯。”

他坐在床沿,雙腿自然垂落,棉質睡褲遮住他的腳踝,光潔的腳背暴露在空氣中。

江楓隔著衣物布料,輕握住他的腳踝,替他穿上鞋,卻沒起身,單膝跪地,半蹲在他跟前,擡頭仰視他。

“這次不一樣,”陳與眠居高臨下看進他的眼睛。

“對我來說,沒什麽好在意的,”陳與眠說。

“——但是高三(1)班是個集體。”

“我完全知道。”

江楓微笑著,盛著滿眼月光,以同樣的溫柔看進他的眼睛。

感情真是很奇妙的事務,陳與眠想。

它讓高傲者臣服,淡漠者心動,徘徊者堅定,自由者被束縛;還有迷途不知返的失路者,踽踽獨行。

*

咚咚。

深夜十二點。

寂靜無聲的酒店長廊中,酒紅色的地毯鋪陳開,在黯淡的廊燈下,呈現出一種藏汙納垢的質地。

其中一扇房門被敲響。

“來了來了。”

房門拉開,施興晨看見陳與眠和江楓站在門外,楞了有一瞬,隨即展露出禮貌的笑容:“小眠?怎麽了?這麽晚還不睡?”

“施興晨。”陳與眠很低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半分感情色彩,像是醫院裏冰冷叫號的電子音。在這樣靜謐幽深的長廊中,燈光輕揉地灑下,這樣的語調顯得過於冷硬疏離了。

“嗯?”施興晨完全被陳與眠臉上冰霜似的面無表情的模樣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下意識地握住門把手,“怎麽了?這大晚上,出什麽事了嗎?”

“這次的事情,針對的是我?還是整個高三(1)班的學生?”陳與眠慢條斯理道,“或者說,針對的是高三(1)班中,成績比你好的所有人?”

“......”一絲慌亂的情緒從施興晨臉上一閃而過,幾乎難以捕捉,他似乎完全是不明就裏的神態,“什麽?小眠,我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要看監控嗎?”

“......”

“要看哪一段?覆印店裏的那一段?器材室門口的那段?”陳與眠冰冷道,“還是今天上午,在樓梯間那段?”

“......”

寂靜在蔓延,順著冰涼涼的腳踝向上爬。陳與眠沒有換鞋,穿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薄薄的棉質睡衣在深秋的夜裏,難以抵禦寒氣侵襲。

他覺得很冷,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現在真正在接受質詢的不是施興晨,而是他。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施興晨表情木然,握著門把手的那只手,突然松開,無力地垂落。

“應該是我問你,”陳與眠說,“你什麽時候開始的?想做這些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施興晨搖搖頭,竟然沖二人展露了一個笑容,“太早了......真正要算的話,從第一次考試不如你開始吧。”

“......為什麽?”陳與眠木然問。

“因為不如你,”施興晨聳了聳肩,笑了笑,“人之常情。”

“......”

在更深的沈默對峙中,他將一種難以言說的輕慢目光投向江楓,臉上流露出一種極其自然的、理所當然的神態,轉而對陳與眠道:“你以為,他存好心了嗎?”

“......”

“他從你身上獲得優越感,你拼盡全力難以企及的目標,他輕輕松松......”

“夠了。”

江楓冷硬地打斷這番如同深夜夢囈一般的無稽之談,冰冷的目光在幽暗的燈光下似一把開鋒的利刃,直指人心:“為了減輕你的愧疚感和負罪感,無差別地醜化他人,試圖將自己置於一個虛構的群體中尋找社會認同,從而為你下作低劣的行為找借口。施同學,真有你的——”

“他和你不一樣。”陳與眠輕聲道,他看向施興晨,一字一頓道,“他站在陽光下。”

——而你躲在不見天光的陰暗角落,伸頭縮頸,畏首畏尾,永無寧日。

施興晨的笑容僵在臉上,仍然強作鎮定道:“小眠,你真是單純......算了,無所謂你怎麽看......所以你們現在想怎麽樣?告老師?說我把你關進器材室?打濕你的筆記?你這種事,真的說得清嗎?一段監控視頻,能說明什麽?如果你真的那麽誤解我,那我先提前向你道歉好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器材室裏有人,體育課下課了,老師讓我去鎖門的。”

“——以及,你和他——那天在器材室裏幹什麽呢?”

他的最後一句話,陡然壓下了聲音,附耳低語聲飄忽不定,埋藏某種暗示——和威脅。

他看到了什麽?

沒等陳與眠仔細思考什麽,江楓一把將他拉到身後,保護的姿態不言而喻,臉上的神情卻依然玩世不恭,全然一副隨心所欲的模樣:“嗯哼,那你告老師去吧。”

“我的意思是,誰也別招惹誰。”

“你大可以試試看,”江楓視線游離,輕掃過面前這人軟而塌的鼻梁骨,“你在意的那些東西,成績,榮譽,認同,對我來說完全不值一提......怎麽,你不應該害怕嗎?你手上唯一可以作為籌碼的東西,不是你對於我和他的臆想和汙蔑——”

“——而是他心軟,”江楓說,“他念舊情。”

“——所以,沒有下次了。不信的話,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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