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番外之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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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之月清
我第一次遇見月見的時候，他說他五百歲，在他們那邊這個年紀才剛成年。在遇到他之前，我從來沒見過那樣風光霽月的男子，穿著一身月牙白的衣衫，黑發及地，雙目滿載星輝，站在那裏猶如謫仙。但縱是如此，我還是不信他已經有了五百歲。
雖然當時我不過是一個十歲小童，可我知道是沒有人能活到五百歲的。修仙之人也不能，因為還沒有人看見過真正得道成仙的玄門子弟。那些古書裏記載的仙人在人們陷於苦難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出現過，起碼我沒有見過。所以我比信。
月見說只要我跟他走，我也能活那麽久。我又不傻怎麽會無緣無故跟別人走，盡管他長的是真心好看。我朝他哼了一聲，就回了我的破廟。
我住在孤城的一座破廟裏，沒錯，那座城就叫孤城。當然這廟不僅僅只屬於我一個人，裏面還有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乞兒，我們一起去乞討，靠著路人施舍的銅板過日子。遇到豪氣的路人，那天我們就能吃上幾個饅頭，若如運氣不好，那天可能就吃幾個腳板子。
日子淒苦，但我覺得還能過下去，好歹我還有這麽幾個同伴一起。我們夏天會一起去河裏洗澡，偷瓜農的幾個西瓜解饞，冬天一起烤火，挖幾個紅薯裹腹。什麽也不用想，只管著飽肚子就行。
直到那天，二毛慌慌張張跑進來，面上淚痕交錯，臟兮兮的臉被沖刷出了深淺不一的紋路，抽泣著說小妞被人當街打死了。
那天我剛從城北乞討回來，兜裏的饃饃還冒著熱氣，一下就滾到了地上。小妞是我們這裏最小的孩子，因為長得很好看，眼睛忽閃忽閃的，一直被誤認成是女孩，所以有了這麽個名字。
我們一路狂奔著去了南香街，就看見了小妞陳屍街頭。身上盡是鞭撻的痕跡，鮮血從那些傷口裏溢了出來在他身下鋪展開像是墊著一張大紅毯子。我第一看見那麽多血，紅黑紅黑的，像是被咬破的血葡萄。
周圍圍著一圈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去幫他蓋上一匹白布，哪怕是一匹白布！甚至還有一個穿著貴氣的公子在一旁大笑。
我腿開始不聽使喚的顫抖，小妞人真的很好，總是把東西留給大家，經常自己餓肚子。二毛說是小妞乞討的時候，被這位穿著貴氣的公子調戲。他去扒小妞的衣服，小妞不肯就被抽了幾鞭子，褲子還是被扒了下來，結果那個公子知道了他是個男生後，更生氣，就抽死了他。
我從來不知道人心有時候居然會惡毒到這種地步，也不知道人性居然會冷漠到這種地步。街上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去幫幫小妞，二毛說他是看著小妞被打死的，他跑去拉他但是被人踢開了無數次。
那個公子居然還能看著小妞的屍體笑，那笑像針一樣紮在我眼睛裏，讓我頭皮跟著發麻，我發了瘋一樣沖過去撕咬那位公子，我咬他的手，咬他的衣服，只要能下口的地方我都咬。同伴看見我這樣，也顧不得害怕都瘋了一樣沖上來。也許是憤怒的原因，那人的仆人居然一時之間攔不住我們。
我們把那個人咬出了血，然後背著小妞的屍體，四散逃開。
小妞的屍體被我們幾人合力埋在了寺廟後的小山中，這樣我們還能偶爾去看他，讓他不那麽孤單。晚上我們照例睡在了破廟裏，前半夜我們一直在為小妞而哭泣，到了後半夜大家哭累了才漸漸睡去。
我在睡夢中突然呼吸不過來，鼻子喉嚨像是被人灌了辣椒水火燒火燎的疼，周身發熱，迷糊中我開始撕扯開我的衣服，然而這並沒有使我舒暢。反而是越來越難受，那種有人扼住嗓子的痛感終於令我緩緩醒來。
眼前是一片火海，那些火蛇激烈的飛舞著，跳動著，我一個激靈知道破廟失火了。隨即去叫身邊的人，卻發現他們已是氣息奄奄。
我拼命推搡著躺在身邊的二毛，可是他沒有動靜。火勢越來越大，那些火舌甚至開始吐著信子往我臉上襲來，我無奈只能丟下他們獨自離開，當時我已經沒有力氣可以站起來了，吸入的濃煙使我頭很暈，我拼命爬著前進，可還是挪不了多遠。在我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看見了月見從火光中走來，所到之處，火滅煙消。
後來的我就被帶到了月見山，那時候月見山還不叫月見山。月見說是一個穿著華服的公子帶著一幫人放得火，他路過時親眼所見，見裏面還有生氣便走來看了看，順手救了我。
我問他為什麽只救了我，他說因為其他人已經回天無力了。月見說他似乎與我有緣想收我為徒。我問他要是我做了他徒弟我要幹什麽？他說好好學本事，從此之後任何人都欺負不了我，還可以行俠仗義救人於為難之中。我想起了小妞的孤墳，想起了永遠沈睡與破廟的二毛。
我不管第一次見面時他說他已經活了五百年是不是在騙我，我還是答應了做他的徒弟。因為那時我想做一個行俠仗義的大俠，專門誅殺壞人；因為那時的月見看起來幹凈純潔得猶如救世主，專門恩施天下。
從那之後，我便恭恭敬敬地喚月見一聲“師父”。我日日跟著師父山中學法，不知外面年月幾何。師父陸續收了其他的弟子，越來越多的人叫他師父。他游走於元竺大陸，樂善好施的仙人名聲漸漸傳了出去。我很開心，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受到了越來越多的人的尊敬。
直到後來，他遇見了靈虛，也就是五雷寺裏供奉的泥塑靈虛五祖。其實靈虛五祖並不是五個人，那是後人以訛傳訛傳錯的。五祖不過是靈虛在家族中排行第五，他們家族是魔族先祖之後。
從遇見起，他們一見如故，他們稱兄道弟，他們把酒言歡，他們無話不談。靈虛是我見過第二個堪稱絕世的男子。他不光是法力無邊，他還爽朗灑脫，做事坦坦蕩蕩，活得比誰都恣意。我經常聽見師父十分恭敬的喚他大哥。於是我便一直以為這就是師父所說的英雄相惜。因為在沒遇見靈虛之前，每當有人稱讚師父法力了得無人可敵時，他總是會嘆口氣說他很寂寞。
可是我猜錯了，就像我猜不到當年那個公子會抽死小妞，猜不到他會放火燒廟。所以我也猜不到師父會害死靈虛。
我問師父為什麽不救靈虛？師父說回天無力！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回天無力’四個字是這樣用的。靈虛倒地的時候明明還喘著微弱的氣，還啞著嗓子沖他笑道：“月見老弟，靈虛的命就交到你手裏了。”可是師父卻輸了到強勁的真氣給靈虛。當時靈虛才代他受過雷霆之劫，根本就承受不住如此強大的真氣，師父不可能不知道，他分明是在害死他！
我不敢再問為什麽？因為我怕我從小就視為英雄的人會是個連地痞流氓都不如的畜生。除此之外，我也，怕死。他對法力高他一截的靈虛都敢算計，他還有什麽不敢的。
我還是會恭恭敬敬的喚他一聲師父，我還是懷著打馬逐客的俠者夢。日子一久我甚至在為師父開脫，他或許是一不小心才輸送真氣過猛了，說不定他自己心裏也很懊悔。除了靈虛之死，師父再也沒做過什麽害人的事。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把我叫到房裏問我願不願意同他做一件大事。我覺得不大對勁可下意識就答應了他，因為從小到大他是我敬仰的神，我沒辦法拒絕他。
後來，他就開始設計了這一切，開始算計元竺大陸上最有威望的玄門大族。師父在元竺大陸上生活的太久，他不是這片大陸的人，所以元竺其實並不適合他，日積月累的水土不服，饒是在強大的人也會漸漸被拖垮。他的這具身體大限將至，於是他便還魂到了段吾明身上。
當時的段吾明不過是段家的一個普通弟子，可是那也是一條人命啊！我終於沒有辦法騙我自己師父的所作所為是出於無奈，他或許不是我認為的那樣風光霽月，不是我認為的那樣淡薄名利。
我亦步亦趨跟著他，他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他徹底將我心底師父的形象摔得粉碎，他栽贓嫁禍百裏山姜，愚弄玄門大族，糾結邪門異派……甚至因為溫家的廣聞堂收集到了關於他的一點不利信息便屠了溫家滿門。我由失望到絕望，開始計劃著怎麽破壞他的籌劃的一切。
百裏山姜被師父害死了，他要她身上的血鳳之精。我找過許多關於記載這些東西的典籍，所以我知道擁有血鳳之精的人一旦死而覆生，血鳳之精便會自動與所寄之人融為一體，以固其本原，再也取不出來，火化也不能。
於是我去找了溫奪，我知道即便我不說他也渴望讓百裏山姜覆活。我幫助溫奪一起覆活了百裏山姜，然後將她帶走放去了洞中療養。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師父不知到他一直要找的百裏山姜就在寒玉洞裏。
白商陸當年在藏書閣看到的《白家紀事》是我故意放上去的，師父只安排我放一本心法錯亂的馭鬼術，好讓白商陸走火入魔而爆體，驅動他體內潛藏的玉龍之魂。但是我沒有照做，我要最大程度激化白商陸潛體內魔的魔性。他或許是唯一可以與月見抗衡的人，因為他是靈虛的兒子。
月見和靈虛都不是這個大陸的人，他們是魔族。在他們那裏貴賤分明，每個族人都有很強的法力。月見是奴仆之子，他不甘心繼續為奴，所以逃了出來，逃到了元竺大陸，發現這裏的人都崇尚求仙問道修，於是他留了下來，接著憑著自身法力受到了推崇。
他享受著受人敬仰的快樂，可是靈虛的出現卻破壞了這一切。因為靈虛也是逃出來的，但是不同的是靈虛是魔族中血統最高貴的那一支，他出逃不過是不願意繼承族位統領魔族。所以他開始妒恨，他覺得要自己掌握生殺之權，便開始將魔爪伸向了整個元竺。
他們魔族有個詛咒，叛逃的奴仆無論身處何方都會受到雷霆之劫，每五百年劫至一次。雷霆之劫是會有性命之虞的，月見不知怎麽在劫難將至前練功受了內傷，所以靈虛說要代替他受劫，將雷霆之劫引渡到自己身上。
那時候羅綺麗已經有了白商陸，她與靈虛是兩小無猜的感情，亦非元竺之人。她不知道靈虛去幫月見渡劫了，所以更不知道靈虛其實正真是死於月見之手的。她一個人誕下了白商陸，用法力將其封印起來抑制其生長，讓他一直沈睡。因為她傷心欲絕根本就無心教養他倆的孩子。
羅綺麗花了數百年創建了羅剎宮，開始四處抓捕惡鬼，將他們放到一個冥火窟裏熔煉，將靈虛的屍體也放在裏面，企圖用他們魔族的填魂之法來喚醒靈虛。哪怕醒來的靈虛很有可能只是個沒有思想的傀儡或者說惡魔。
我一直希望羅綺麗是能夠成功的，因為只有這樣才有人能揭穿月見多虛假。而且，像靈虛這樣人，善良溫和，那樣至純的靈魂一定一定不會完全被惡鬼完全吞噬的。我堅信。
但是羅綺麗還是沒有成功，因為月見會阻止她。月見把這件事的壞影響誇大了傳播出去，一時之間人人都傳羅剎女君為了屠殺玄門高人而煉養惡鬼。羅綺麗如他所願被玄門百家聯合絞殺了。甚至那一天我還領著月見山的一隊弟子去參與絞殺，我又看見了一個人倒在了自己面前。
我遇見月見的時候暗中對自己說要成一個打馬逐夢的俠客，結果我成了一個活在陰暗裏的劊子手。
我迫不及待的掙脫，當我知道段吾德沒有受到藥物控制的時候，我就計劃讓他來發現這一切，像世人揭穿假段吾明的惡行為白商陸增勢。我報告完後故意露出了行蹤，讓他發現了我。可是我還是算錯了，我沒算到段吾德會去找段吾明對峙。我更沒想到月見連猶豫都沒有就殺了他。好歹，他喚了月見那麽多年的哥哥。
慶幸的是，月見沒有懷疑我，畢竟我跟了他已經幾百年，他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弟子。我知道他很疼愛我，因為我肉體凡胎要維持不老不死，每十年就需要他一半的血來供養。百年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可我還是不能看著他害人。
他帶著人去雲幻天境之前，我就把那些控人心志的藥換成了解藥，我開始告訴段家人事情的始末。我還匿名給白商陸修了一封書，和他一起策劃了一場戲。我知道白商陸一定會信我，因為他和他爹一樣善良溫和，能看見別人真誠的心。
這一切月見都沒有發現，因為他沈浸在自己大計將行的緊張和重新尋找寄身的困擾之中。
對付月見這樣滴水不漏的人胡攪蠻纏才是最有用的，他行事太過謹慎，我找不到一點把柄，所以只能無中生有，安排段家的人一起戴一頂罪帽給他。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讓他知道什麽叫百口莫辯。
靈虛剛好在白商陸大婚那天完全醒來，他有著魔族最高貴的血統，雖然雷霆之劫不受魔族控制，但是他能將自己受過的劫難重新讓月見經歷一次。也就是說，靈虛一旦蘇醒，只要他願意，月見就要再承受一次雷霆之劫。
如果靈虛沒有醒來，白商陸和月見誰贏誰輸我猜不準結局，但是靈虛醒了，從他看我時的清明眼神我知道，這場鬥爭結局已經寫好了。
我托靈鳥傳音於白商陸，告訴他月見將會遭受雷霆之劫，到時一定要小心，不要讓雷劫劈到自己。我還告訴他，待月見受劫之時直擊他腦心，才會讓他消彌與天地。
我自始至終沒有告訴白商陸我是誰，因為不知道，反而更好騙過月見。
靈虛會醒是因為屍體殘存的執念在經過羅綺麗煉化後變得更強。當年體內帶著吸有靈虛殘魂蠱蟲的百裏山姜意外掉到了存放靈虛屍體的洞中，靠近了屍體，便被吸走了一絲殘魂，給了他蘇醒之機。
但是靈虛極其虛弱，所以在喚起雷霆之劫後就煙消雲散了，連屍體都不再留存。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白商陸一眼。
我知道月見會立馬受劫，我用了我畢生最快的速度趕去了雲幻天境。在月見即將消彌於雷霆萬鈞之中時見到了他從前的樣子的魂魄，長發及踝，俊美無雙照舊風光霽月。可是我又知道他不是我第一次見的樣子，又或許是我從來沒看清過他，他一直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
他看到了我，他對我笑了笑，然後整個人同螢火一樣慢慢飄散開去。他最終死於他最疼愛的弟子的算計，我知道我做的沒有錯，月見要是不死，元竺大陸永遠都不會安寧，他太渴望全力，太渴望站在萬人之巔上享受尊榮。可是，他明明死了，我心裏反而更加難受。那是我追隨了一生的人，敬仰了一生的人啊。
如果可以，我寧願這一生從來沒遇見過他，沒學過法術，也沒學會怎麽算計人。我寧願從一開始就燒死在那間破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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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到這裏了，大小寶貝們，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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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當時我不過是一個十歲小童，可我知道是沒有人能活到五百歲的。修仙之人也不能，因為還沒有人看見過真正得道成仙的玄門子弟。那些古書裏記載的仙人在人們陷於苦難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出現過，起碼我沒有見過。所以我比信。
月見說只要我跟他走，我也能活那麽久。我又不傻怎麽會無緣無故跟別人走，盡管他長的是真心好看。我朝他哼了一聲，就回了我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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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二毛慌慌張張跑進來，面上淚痕交錯，臟兮兮的臉被沖刷出了深淺不一的紋路，抽泣著說小妞被人當街打死了。
那天我剛從城北乞討回來，兜裏的饃饃還冒著熱氣，一下就滾到了地上。小妞是我們這裏最小的孩子，因為長得很好看，眼睛忽閃忽閃的，一直被誤認成是女孩，所以有了這麽個名字。
我們一路狂奔著去了南香街，就看見了小妞陳屍街頭。身上盡是鞭撻的痕跡，鮮血從那些傷口裏溢了出來在他身下鋪展開像是墊著一張大紅毯子。我第一看見那麽多血，紅黑紅黑的，像是被咬破的血葡萄。
周圍圍著一圈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去幫他蓋上一匹白布，哪怕是一匹白布！甚至還有一個穿著貴氣的公子在一旁大笑。
我腿開始不聽使喚的顫抖，小妞人真的很好，總是把東西留給大家，經常自己餓肚子。二毛說是小妞乞討的時候，被這位穿著貴氣的公子調戲。他去扒小妞的衣服，小妞不肯就被抽了幾鞭子，褲子還是被扒了下來，結果那個公子知道了他是個男生後，更生氣，就抽死了他。
我從來不知道人心有時候居然會惡毒到這種地步，也不知道人性居然會冷漠到這種地步。街上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去幫幫小妞，二毛說他是看著小妞被打死的，他跑去拉他但是被人踢開了無數次。
那個公子居然還能看著小妞的屍體笑，那笑像針一樣紮在我眼睛裏，讓我頭皮跟著發麻，我發了瘋一樣沖過去撕咬那位公子，我咬他的手，咬他的衣服，只要能下口的地方我都咬。同伴看見我這樣，也顧不得害怕都瘋了一樣沖上來。也許是憤怒的原因，那人的仆人居然一時之間攔不住我們。
我們把那個人咬出了血，然後背著小妞的屍體，四散逃開。
小妞的屍體被我們幾人合力埋在了寺廟後的小山中，這樣我們還能偶爾去看他，讓他不那麽孤單。晚上我們照例睡在了破廟裏，前半夜我們一直在為小妞而哭泣，到了後半夜大家哭累了才漸漸睡去。
我在睡夢中突然呼吸不過來，鼻子喉嚨像是被人灌了辣椒水火燒火燎的疼，周身發熱，迷糊中我開始撕扯開我的衣服，然而這並沒有使我舒暢。反而是越來越難受，那種有人扼住嗓子的痛感終於令我緩緩醒來。
眼前是一片火海，那些火蛇激烈的飛舞著，跳動著，我一個激靈知道破廟失火了。隨即去叫身邊的人，卻發現他們已是氣息奄奄。
我拼命推搡著躺在身邊的二毛，可是他沒有動靜。火勢越來越大，那些火舌甚至開始吐著信子往我臉上襲來，我無奈只能丟下他們獨自離開，當時我已經沒有力氣可以站起來了，吸入的濃煙使我頭很暈，我拼命爬著前進，可還是挪不了多遠。在我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看見了月見從火光中走來，所到之處，火滅煙消。
後來的我就被帶到了月見山，那時候月見山還不叫月見山。月見說是一個穿著華服的公子帶著一幫人放得火，他路過時親眼所見，見裏面還有生氣便走來看了看，順手救了我。
我問他為什麽只救了我，他說因為其他人已經回天無力了。月見說他似乎與我有緣想收我為徒。我問他要是我做了他徒弟我要幹什麽？他說好好學本事，從此之後任何人都欺負不了我，還可以行俠仗義救人於為難之中。我想起了小妞的孤墳，想起了永遠沈睡與破廟的二毛。
我不管第一次見面時他說他已經活了五百年是不是在騙我，我還是答應了做他的徒弟。因為那時我想做一個行俠仗義的大俠，專門誅殺壞人；因為那時的月見看起來幹凈純潔得猶如救世主，專門恩施天下。
從那之後，我便恭恭敬敬地喚月見一聲“師父”。我日日跟著師父山中學法，不知外面年月幾何。師父陸續收了其他的弟子，越來越多的人叫他師父。他游走於元竺大陸，樂善好施的仙人名聲漸漸傳了出去。我很開心，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受到了越來越多的人的尊敬。
直到後來，他遇見了靈虛，也就是五雷寺裏供奉的泥塑靈虛五祖。其實靈虛五祖並不是五個人，那是後人以訛傳訛傳錯的。五祖不過是靈虛在家族中排行第五，他們家族是魔族先祖之後。
從遇見起，他們一見如故，他們稱兄道弟，他們把酒言歡，他們無話不談。靈虛是我見過第二個堪稱絕世的男子。他不光是法力無邊，他還爽朗灑脫，做事坦坦蕩蕩，活得比誰都恣意。我經常聽見師父十分恭敬的喚他大哥。於是我便一直以為這就是師父所說的英雄相惜。因為在沒遇見靈虛之前，每當有人稱讚師父法力了得無人可敵時，他總是會嘆口氣說他很寂寞。
可是我猜錯了，就像我猜不到當年那個公子會抽死小妞，猜不到他會放火燒廟。所以我也猜不到師父會害死靈虛。
我問師父為什麽不救靈虛？師父說回天無力！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回天無力’四個字是這樣用的。靈虛倒地的時候明明還喘著微弱的氣，還啞著嗓子沖他笑道：“月見老弟，靈虛的命就交到你手裏了。”可是師父卻輸了到強勁的真氣給靈虛。當時靈虛才代他受過雷霆之劫，根本就承受不住如此強大的真氣，師父不可能不知道，他分明是在害死他！
我不敢再問為什麽？因為我怕我從小就視為英雄的人會是個連地痞流氓都不如的畜生。除此之外，我也，怕死。他對法力高他一截的靈虛都敢算計，他還有什麽不敢的。
我還是會恭恭敬敬的喚他一聲師父，我還是懷著打馬逐客的俠者夢。日子一久我甚至在為師父開脫，他或許是一不小心才輸送真氣過猛了，說不定他自己心裏也很懊悔。除了靈虛之死，師父再也沒做過什麽害人的事。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把我叫到房裏問我願不願意同他做一件大事。我覺得不大對勁可下意識就答應了他，因為從小到大他是我敬仰的神，我沒辦法拒絕他。
後來，他就開始設計了這一切，開始算計元竺大陸上最有威望的玄門大族。師父在元竺大陸上生活的太久，他不是這片大陸的人，所以元竺其實並不適合他，日積月累的水土不服，饒是在強大的人也會漸漸被拖垮。他的這具身體大限將至，於是他便還魂到了段吾明身上。
當時的段吾明不過是段家的一個普通弟子，可是那也是一條人命啊！我終於沒有辦法騙我自己師父的所作所為是出於無奈，他或許不是我認為的那樣風光霽月，不是我認為的那樣淡薄名利。
我亦步亦趨跟著他，他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他徹底將我心底師父的形象摔得粉碎，他栽贓嫁禍百裏山姜，愚弄玄門大族，糾結邪門異派……甚至因為溫家的廣聞堂收集到了關於他的一點不利信息便屠了溫家滿門。我由失望到絕望，開始計劃著怎麽破壞他的籌劃的一切。
百裏山姜被師父害死了，他要她身上的血鳳之精。我找過許多關於記載這些東西的典籍，所以我知道擁有血鳳之精的人一旦死而覆生，血鳳之精便會自動與所寄之人融為一體，以固其本原，再也取不出來，火化也不能。
於是我去找了溫奪，我知道即便我不說他也渴望讓百裏山姜覆活。我幫助溫奪一起覆活了百裏山姜，然後將她帶走放去了洞中療養。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師父不知到他一直要找的百裏山姜就在寒玉洞裏。
白商陸當年在藏書閣看到的《白家紀事》是我故意放上去的，師父只安排我放一本心法錯亂的馭鬼術，好讓白商陸走火入魔而爆體，驅動他體內潛藏的玉龍之魂。但是我沒有照做，我要最大程度激化白商陸潛體內魔的魔性。他或許是唯一可以與月見抗衡的人，因為他是靈虛的兒子。
月見和靈虛都不是這個大陸的人，他們是魔族。在他們那裏貴賤分明，每個族人都有很強的法力。月見是奴仆之子，他不甘心繼續為奴，所以逃了出來，逃到了元竺大陸，發現這裏的人都崇尚求仙問道修，於是他留了下來，接著憑著自身法力受到了推崇。
他享受著受人敬仰的快樂，可是靈虛的出現卻破壞了這一切。因為靈虛也是逃出來的，但是不同的是靈虛是魔族中血統最高貴的那一支，他出逃不過是不願意繼承族位統領魔族。所以他開始妒恨，他覺得要自己掌握生殺之權，便開始將魔爪伸向了整個元竺。
他們魔族有個詛咒，叛逃的奴仆無論身處何方都會受到雷霆之劫，每五百年劫至一次。雷霆之劫是會有性命之虞的，月見不知怎麽在劫難將至前練功受了內傷，所以靈虛說要代替他受劫，將雷霆之劫引渡到自己身上。
那時候羅綺麗已經有了白商陸，她與靈虛是兩小無猜的感情，亦非元竺之人。她不知道靈虛去幫月見渡劫了，所以更不知道靈虛其實正真是死於月見之手的。她一個人誕下了白商陸，用法力將其封印起來抑制其生長，讓他一直沈睡。因為她傷心欲絕根本就無心教養他倆的孩子。
羅綺麗花了數百年創建了羅剎宮，開始四處抓捕惡鬼，將他們放到一個冥火窟裏熔煉，將靈虛的屍體也放在裏面，企圖用他們魔族的填魂之法來喚醒靈虛。哪怕醒來的靈虛很有可能只是個沒有思想的傀儡或者說惡魔。
我一直希望羅綺麗是能夠成功的，因為只有這樣才有人能揭穿月見多虛假。而且，像靈虛這樣人，善良溫和，那樣至純的靈魂一定一定不會完全被惡鬼完全吞噬的。我堅信。
但是羅綺麗還是沒有成功，因為月見會阻止她。月見把這件事的壞影響誇大了傳播出去，一時之間人人都傳羅剎女君為了屠殺玄門高人而煉養惡鬼。羅綺麗如他所願被玄門百家聯合絞殺了。甚至那一天我還領著月見山的一隊弟子去參與絞殺，我又看見了一個人倒在了自己面前。
我遇見月見的時候暗中對自己說要成一個打馬逐夢的俠客，結果我成了一個活在陰暗裏的劊子手。
我迫不及待的掙脫，當我知道段吾德沒有受到藥物控制的時候，我就計劃讓他來發現這一切，像世人揭穿假段吾明的惡行為白商陸增勢。我報告完後故意露出了行蹤，讓他發現了我。可是我還是算錯了，我沒算到段吾德會去找段吾明對峙。我更沒想到月見連猶豫都沒有就殺了他。好歹，他喚了月見那麽多年的哥哥。
慶幸的是，月見沒有懷疑我，畢竟我跟了他已經幾百年，他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弟子。我知道他很疼愛我，因為我肉體凡胎要維持不老不死，每十年就需要他一半的血來供養。百年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可我還是不能看著他害人。
他帶著人去雲幻天境之前，我就把那些控人心志的藥換成了解藥，我開始告訴段家人事情的始末。我還匿名給白商陸修了一封書，和他一起策劃了一場戲。我知道白商陸一定會信我，因為他和他爹一樣善良溫和，能看見別人真誠的心。
這一切月見都沒有發現，因為他沈浸在自己大計將行的緊張和重新尋找寄身的困擾之中。
對付月見這樣滴水不漏的人胡攪蠻纏才是最有用的，他行事太過謹慎，我找不到一點把柄，所以只能無中生有，安排段家的人一起戴一頂罪帽給他。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讓他知道什麽叫百口莫辯。
靈虛剛好在白商陸大婚那天完全醒來，他有著魔族最高貴的血統，雖然雷霆之劫不受魔族控制，但是他能將自己受過的劫難重新讓月見經歷一次。也就是說，靈虛一旦蘇醒，只要他願意，月見就要再承受一次雷霆之劫。
如果靈虛沒有醒來，白商陸和月見誰贏誰輸我猜不準結局，但是靈虛醒了，從他看我時的清明眼神我知道，這場鬥爭結局已經寫好了。
我托靈鳥傳音於白商陸，告訴他月見將會遭受雷霆之劫，到時一定要小心，不要讓雷劫劈到自己。我還告訴他，待月見受劫之時直擊他腦心，才會讓他消彌與天地。
我自始至終沒有告訴白商陸我是誰，因為不知道，反而更好騙過月見。
靈虛會醒是因為屍體殘存的執念在經過羅綺麗煉化後變得更強。當年體內帶著吸有靈虛殘魂蠱蟲的百裏山姜意外掉到了存放靈虛屍體的洞中，靠近了屍體，便被吸走了一絲殘魂，給了他蘇醒之機。
但是靈虛極其虛弱，所以在喚起雷霆之劫後就煙消雲散了，連屍體都不再留存。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白商陸一眼。
我知道月見會立馬受劫，我用了我畢生最快的速度趕去了雲幻天境。在月見即將消彌於雷霆萬鈞之中時見到了他從前的樣子的魂魄，長發及踝，俊美無雙照舊風光霽月。可是我又知道他不是我第一次見的樣子，又或許是我從來沒看清過他，他一直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
他看到了我，他對我笑了笑，然後整個人同螢火一樣慢慢飄散開去。他最終死於他最疼愛的弟子的算計，我知道我做的沒有錯，月見要是不死，元竺大陸永遠都不會安寧，他太渴望全力，太渴望站在萬人之巔上享受尊榮。可是，他明明死了，我心裏反而更加難受。那是我追隨了一生的人，敬仰了一生的人啊。
如果可以，我寧願這一生從來沒遇見過他，沒學過法術，也沒學會怎麽算計人。我寧願從一開始就燒死在那間破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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