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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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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上)

未央宮上上下下忙亂一團,皇帝已經昏迷了兩天,還沒有醒轉的跡象,太醫們也束手無策。

頭臉腫了大半,渾身熱如碳烤,太醫懷疑得了瘟疫,是而人人恐慌。

太後強自鎮靜,喝命宮人不許慌亂,未央、長樂兩宮都加強了警衛戒備,也備足了防疫措施。太後留宿未央宮,一日三次探視皇帝,憂心如焚,又不好在面上流露出來。

皇帝兩日不曾上朝,暈倒的消息已經在群臣中傳開,俱是惶惶不安。

這日,太後召三公九卿及列侯宗親宣室覲見,共商國是。人人面色凝重,內有一人進言道:“據太醫說,皇上恐是染了瘟疫,怕是兇多吉少,望太後早做後事準備,沖一沖喜也好。”

太後恨恨道:“呸!怎麽就兇多吉少了,皇上還沒駕崩呢,準備的哪門子後事?皇上平日待你們不薄,你們就是這樣回報皇上的嗎?”

眾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用眼角互相掃視。

半晌,有大臣提議:“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現下昏迷不醒,應當立即請太子重新監國,主持朝政。”

不少大臣附議。太後環視一周,冷哼道:“你們倒是想著太子,恐怕也是白費這個心思了,再看看他,這麽重要的朝議,連個人影兒都不見,他心裏還有朝廷嗎?”

眾大臣面面相覷,太後見他們仍有意為太子辯白,遂問房公公道:“今日朝議可通知了太子?”

房公公急出一身冷汗,只支支吾吾不言語,太後怒斥:“這有什麽難言的,眾大臣都在這,你就清清楚楚告訴大家,你有沒有通知太子今天到這裏朝議?”

房公公見躲不過,只好如實說道:“回太後的話,奴才有通知太子來宣室朝議,不過那會兒奴才見太子正急忙外出,或許有什麽要事耽擱了也是有的。”

太後道:“你們都聽到了吧,放著朝議這麽重要的事情不來,還急忙外出,有什麽比朝議更重要的事呢?”

眾大臣都不言語,又聽太後道:“太子還年輕,聽說最近匈奴大兵壓境,雖未像從前一樣燒殺擄掠,可也是不懷好意的。這個當口,太子監國,他能擔得起這個重任嗎?依哀家看,此事先緩一緩再說,軍政大事如有不決者,由眾卿集體商討做決定吧。”

正說著,忽見太子急忙忙從外面趕來,說道:“孫兒給太後請安!”

太後冷笑道:“外面大兵壓境,裏面皇上病重,太子如此逍遙自在,朝議這麽重要的事情都姍姍來遲,你覺得哀家能安得了嗎?”

太子道:“孫兒不是有意朝議來遲,實在是有事情耽擱了,還請太後恕罪。”

太後道:“什麽事情比朝議還重要啊,哀家倒想聽聽。”

太子憤然道:“回太後的話,是匈奴派使節來索要歲貢,還要我朝派遣公主去匈奴和親。”

太後和大臣都大吃一驚:“什麽?今年的歲貢不是已經都送去了嗎?怎麽又要歲貢?這不是強盜嗎?”

太子道:“太後說得正是,匈奴這就是強盜的行徑,自高祖白登之圍以來,我朝一直奉行和親政策,勉強維持漢匈邊境短暫和平,但近年來,匈奴野心越來越大,早先的歲貢已經不能滿足他們,如今發動大軍十萬在邊境虎視眈眈,派使節前來勒索,這不是無恥的強盜行為是什麽?”

太後急忙問道:“那你是怎麽跟使節說的,你不會暴脾氣又發作,一口拒絕了吧?”

太子道:“孫兒雖十分氣憤,但也深知此事幹系重大,不可不慎,只是言語上給匈奴使節些許教訓,不能失了我漢朝威嚴,此事該當如何決處,還請太後的示下。”

太後這才放下心來,道:“這就好,這就好。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切不可讓匈奴使節知道皇上昏迷不醒啊。”

太子回道:“請太後放心,孫兒剛才就是去安排此事,一切都已妥當,絕不會走漏了風聲。”

太後點點頭。眾大臣也頻頻點頭。太後又問道:“眾卿都說說吧,此事該怎麽辦?”

一時間屋裏鴉雀無聲,太後瞅了一圈,道:“怎麽都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有很多話想說嗎?”

依舊沒有人說話。太後又環視一周,頗為不悅。看了一眼太子,問道:“太子說說吧,此事該怎麽辦?”

太子道:“依孫兒看,漢匈一戰遲早是要打的,只是如今朝廷內部仍有許多棘手問題沒有解決,加之父皇病勢不明,此時節斷不可大舉用武,對匈奴仍應堅持和親政策,但對其大兵壓境行為又絕不能示弱,應立即派三路大軍從雲中、代郡、霸上三個方向北上駐守,以示我朝捍衛家園之決心。至於索要的翻倍歲貢,可先給他們一些,再派使臣前去交涉,孫兒看匈奴目前也並非真正與我朝動武,如此一來,事情就有了轉機。”

太後不置可否,只問眾大臣道:“諸位愛卿覺得太子建議如何?”

有幾個大臣附和道:“太子殿下的建議甚好,匈奴人野蠻不開化,眼下仍應以和為主,請太後決斷。”

太後嘆口氣道:“唉!治國難啊,治好國更難啊……”

一語未完,只見太監回道:“太後,太子殿下,眾位大臣,皇上醒了,皇上醒了,皇上請太後和太子殿下過去呢。”

太後聞言,默默祝禱了幾句,便攜了眾人進內殿看視皇上。不料在門口遇見皇後急匆匆趕來,正要向太後請安,太後示意免了,兩下合成一處,已走進內殿。

卻見皇上最寵愛的慎夫人正在榻邊服侍,滿臉猶是淚痕,皇後見了她,眼神瞬間淩厲起來,忙又掩去,勉強露出笑容走近前來。只聽皇上口裏直喊太後,皇後便住了腳,太後緊趕了幾步,呼吸有些喘促,道:“皇兒,現在覺得怎麽樣?”

皇上閉著眼道:“太後,皇兒覺得還好,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只好勞動太後前來。

如今匈奴十萬大軍壓境,想必他們是想勒索歲貢和美女,此行為固然欺人太甚可惡至極,但眼下不宜與匈奴開戰,攘外必先安內,內部藩王之患不解決我朝無力與匈奴大戰,對待匈奴還應以綏靖政策為主,所以皇兒請太後過來,是想將此事說與太後。

再有,皇兒眼下還不能上朝,朝政之事還煩勞太後操心。”

說著,便出了一身汗。太後忙道:“皇兒啊,你說的哀家都記下了,朝政之事你不用掛心,只安心養病就是了。”

一面喝命:“太醫都死哪去了,沒看見皇上醒了嗎?”

皇上只覺得口幹舌燥,“朕要喝口水。”

忙有人端上一碗參湯,剛到口邊,皇帝便皺眉:“不要這個,要水……”忙又換了水,皇帝呷了兩口,便躺下去不再言語,似乎又昏迷了。

此時,兩位老太醫帶著一位年輕的太醫過來請脈,眾人都退到外間等候。

兩位老太醫輪流把脈,那位年輕的太醫在一旁服侍,他見皇帝頭面腫盛,目不能開,喘息不止,不斷索要水喝,瞥眼間瞧見皇帝一只手背虎口處有好大一塊膿瘡,上面塗抹了藥膏,不禁低聲問道:“陛下,起初發病時您是否覺得惡寒身重?現如今是否胸悶氣脹?”

皇帝點點頭,年輕太醫接著道:“陛下能否伸出舌頭,讓微臣看一看。”

老太醫正要喝命制止,卻見皇帝已經將舌頭伸了出來,舌質紅紅的,舌苔卻是燥黃。

老太醫狠狠瞪了一眼年輕太醫,年輕太醫垂首不言。又診了一回,三人遂走到外間。

太後忙問:“怎麽樣,有大礙嗎?”

太醫未及言明,只見梁王劉武和李後早已在一旁角落咕咚跪下,面色悲戚,淚流不止,低聲祝禱,無非是求上蒼保佑皇上身體康健,願代父皇承受疾病痛苦之類。

眾人見了,都被梁王夫婦的孝心感動不已,也不禁潸然淚下。

兩位老太醫相互嘀咕了幾句,說道:“陛下的脈息尚好,浮數有力,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只是……只是微臣們一時間也辨不清病竈所在,不敢就此下藥。”

太後一聽,忽地大怒:“廢物!廢物!平日裏那麽高的俸祿養著你們,關鍵時刻連病證也分不出來,簡直是一群廢物!照你們說來,皇上只能坐以待斃不成?既然這樣,要你們何用?來人啊,給哀家拉下他們兩個去砍了……”

兩位老太醫不敢分辨,只能叩頭如搗蒜不斷求饒,說時,便有侍衛走上前來。

那年輕太醫見勢不好,忙跪下道:“太後,且慢,請容微臣回稟。”

太後盛怒之下,罵道:“你又是誰?敢在這裏叫囂?”

王娡在一旁聽得聲音,擡眼瞧去,暗自吃一大驚,這位年輕太醫正是她認識的張青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只聽他說道:“回太後,微臣在太醫院跟隨兩位老師見習,鬥膽為兩位老師求情,實在陛下龍體金貴,下藥不敢有任何閃失,方躊躇不決。

微臣剛才跟診,也詢問了陛下身體癥狀,陛下頭面紅腫、惡寒身重、咽喉不利、口幹舌燥、舌苔白黃,加之脈浮數有力,因此證發起才兩三日的功夫,微臣又見陛下右手虎口處有一大塊膿瘡,結合上面癥狀,微臣斷定陛下此病乃邪熱客於心肺之間。

邪熱上攻頭面則為腫盛,邪熱壅滯咽喉則為紅腫熱痛,津液被裏面邪熱所傷,則口幹舌燥,初起時邪熱侵襲肌表,正邪相爭,故惡寒發熱,舌苔黃燥,脈浮數有力均為裏熱熾盛之象明征,欲去此病,當以清熱解毒之劑攻之,望太後明鑒。”

太後氣色稍緩,道:“誰聽你在這掉書袋,哀家問你,用清熱解毒之劑果真好得了嗎?”

張青生道:“一試便知。”

太後冷然道:“好大的膽子,皇上萬尊之軀,豈是容你隨便試藥的嗎?”

張青生忙道:“微臣斷不敢拿陛下的龍體隨意試藥,微臣是依據陛下的癥狀,按陰陽表裏、虛實寒熱辯證論治,還望太後明察!”

太後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決處,梁王劉武和李後不斷悲泣祝禱,長公主也憂心忡忡不發一言,只有太子佇立一旁神色稍平,太後與他眼神相接,太子便道:“父皇病重這幾日,那幾位老太醫都診過脈,並沒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孫兒看這位太醫雖年輕,但說的醫理還是通的,不妨斟酌著少服一些清熱解毒之劑看看,於父皇的身體也無大礙,若好則罷,若不好到時再一並治他們的罪也不晚,還請太後明斷!”

太後神色又平緩了許多,王娡也稍微松了口氣,她冷眼瞧著,太子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倒著實給人一種心安的感覺,倒不像太後感覺的那般不堪,看來太後對太子的成見不淺,也不知道太後的儲君之位能不能保得住。

太後默了片刻,問張青生道:“依你說,該給皇上開什麽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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